芒鞋难忘安南道
为爱芭蕉非学书
山岭犹疑识过客
半春人在画中居
01、追寻一抹蕉影
一切追寻,始于2011年那个秋夜。我蜷在寓所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跳动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屏幕上,一则艺术新闻正显示着齐白石的《芭蕉书屋图》以9315万元人民币成交的消息。
报道旁附着一张不算清晰的图片——墨色酣畅的芭蕉林环抱着几间瓦屋,构图大胆留白,题跋小字如蚁:“芒鞋难忘安南道,为爱芭蕉非学书。山岭犹疑识过客,半春人在画中居。”
齐白石《芭蕉书屋图》。
就是这幅画,就是这片几乎要溢出纸面的、汹涌的绿意,还有“安南”(今越南)这个古旧的地名,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然埋下。
那一夜,我反复读着资料里齐白石写于1907年的那段话:“余曾游安南,由东兴过铁桥,道旁有蕉数万株绕其屋。已收入借山图矣。”寥寥数语,却让我在10余年后,终于踏上了这场酝酿已久的追寻。
今年开春,当北方的树木刚刚抽芽,我就站在了中越边境北仑河畔。河水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浑黄的光,对岸就是越南芒街。
新建的中越友谊大桥上人流不息,早已不是资料中那座“法国殖民者所建,钢铁骨架在亚热带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铁桥。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脚步踏在水泥桥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桥中央那道无形的国境线,在我迈过的瞬间,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一步之间,就踏入了另一个时空。我想象着1907年春天,那个44岁的湖南画家,是否也像我一样,在这条路上满怀期待与好奇?
边检站旁,几株顽强的野芭蕉在微风中摇曳,叶片宽大肥厚,与我记忆中那幅画里的形象叠合在一起。我忍不住伸手触摸,叶片冰凉而坚韧的质感从指尖传来,那一瞬间,仿佛打通了时光的隧道。
02、寻迹东兴
出境越南前,我曾在东兴的古老街巷里,试图寻找齐白石当年的足迹。1907年的早春,齐白石是如何来到这座边陲小城的?在当地的文史资料室,我找到了一段关键的记载。
1906年秋天,齐白石第一次来到钦州(当时东兴属钦州管辖),是为了寻找从军的四弟纯培和长子良元。他们在老乡郭葆生的引荐下,到钦廉兵备道担任亲兵。
郭葆生时任钦廉兵备道道台,驻节钦州,他不仅是齐白石的同乡挚友,更是一位精通书画的雅士。
广西东兴的白石芭蕉书屋。
齐白石在钦州一住便是数月,其间不仅与亲人团聚,更在郭葆生的官邸里见到了大量明清名家真迹,尤其是八大山人、徐渭等人的作品,让他眼界大开。
“这段经历至关重要,”东兴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学者告诉我,“正是因为在钦州的这段时间,齐白石的艺术得到了当地士绅阶层的认可。郭葆生经常带着齐白石的作品与越南来的使节交流,这才有了后来越南皇室的邀请。”
可以想象,在1907年的春天,那些往来于中越之间的商旅、使节,将一位善于绘画山水、人物、花卉、草虫的中国画师的名声,带到了河内的阮氏王朝。当时的越南皇室仍保留着深厚的汉文化传统,对中原书画艺术向往已久。
在东兴老街的一处古宅里,我听到了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当年越南皇室的一位亲王在访问钦州时,在郭葆生的官邸见到了一幅齐白石即兴创作的《芭蕉图》。
画面上淋漓的墨色、生动的气韵,让这位精通汉学的亲王赞叹不已,当即通过郭葆生发出了正式邀请。
“这就是齐白石东兴—芒街之行的真正起点。”老学者指着北仑河对岸说,“他从这里过铁桥,不是偶然的游历,而是应皇室之邀的正式艺术交流。”
03、《安南蕉雨图》迷踪
踏过北仑河,我来到了越南芒街。在芒街的第一站,我拜访了76岁的本地学者阮文德先生。
他的住所隐藏在一条蜿蜒的小巷尽头,是典型的越南高脚屋,木楼梯吱呀作响。屋内,墙上挂满各种临摹的齐白石画作,空气中混合着宣纸、墨汁与热带水果的气味,像一个活着的博物馆。
老人颤巍巍地翻开一本绢面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这是我祖父阮谷禄的笔记,”他用带着浓重越语口音的普通话说,“他当年是亲王府的文书,亲眼见过齐白石作画。”
我屏息凝神,看着那些用工整的汉字记录的历史: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初五,中国画家齐璜至。亲王命设案于蕉林,供以上品宣纸、徽墨。齐先生观蕉半日,始着笔。其法特异,不以线勾,直以泼墨写叶,赭石掺墨绘干,顷刻而成《安南蕉雨图》。亲王拊掌称妙,谓‘得天然之趣’。”
这段记载让我浑身一震,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个历史性的场景:一个中国画家,在异国的蕉林中,用他独特的笔墨,捕捉着这片土地的魂灵。
更珍贵的是,笔记本里还夹着一页泛黄的清单,罗列着齐白石为皇室创作的八幅作品,并在末尾注有“另写生稿廿三页”。
“这说明齐白石在芒街至少画了三十幅作品。”阮先生激动地说,手指微微颤抖,“他爱的,不仅是皇室的芭蕉,更是我们平民屋檐下的芭蕉。你看这里——”他指向另一段记载:“四月十二,齐先生独往村中,坐农家蕉荫下竟日,为村童作画。”
读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湿润。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齐白石或许就坐在某户农家的蕉荫下,周围围着好奇的越南孩童,他用画笔搭建起一座超越语言的桥梁。
为印证这些记载,我踏上了前往古城顺化的旅程。火车在狭长的海岸线上奔驰,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蕉林。
我想起齐白石在自传中写到的,他如何被这片土地的绿色所震撼:“野蕉数百株,丛立成林,映得满天成为绿色世界,人行其中,连影子都变作了绿颜色。”
越南顺化故宫博物院。
在顺化故宫博物院的档案室里,凉爽的空气与门外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管理员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他翻出一本1910年的《皇室藏品录》,其中确实记载着“中国画家齐璜献画八幅,藏于文泰阁”。
可惜的是,1945年的战火让文泰阁化为灰烬,这些画作的下落成了永远的谜。
带着深深的失落,我漫步在故宫的废墟间。破碎的瓦砾间,野草顽强生长,那些曾经辉煌的殿阁,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04、最是人间温情:蕉荫稚子
正当我深陷于历史的虚无与遗憾时,峰回路转,年轻的管理员小黎神秘地告诉我:“其实还有一件,是齐白石送给厨房帮工阿禄的。”
在小黎的引荐下,我见到了阿禄的孙子陈文山。他在顺化开一家小小的米粉店,店堂里飘着鱼露和香草的浓郁气味。
最显眼的位置,竟悬挂着一幅令我屏息的立轴——墨色芭蕉下,一个越南孩童正在喂鸡,题款清晰:“赠小友阿禄,白石”。
陈老板用沾着米粉的手指点着画:“我爷爷当时才12岁,每天给齐白石送水果,画家就画了这幅画答谢他。”他憨厚地笑着说:“爷爷说,齐先生总是很安静,但画起画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幅《蕉荫稚子图》,笔墨简练却生机盎然,与皇室题材的庄重大异其趣。触摸着略有粗糙感的画框,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忽然明白,齐白石在越南的创作,远不止是奉命之作,更是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最真挚、平等的情感交流。艺术最动人的力量,或许正藏于这庙堂之外的烟火人间。
05、美美与共,艺术永恒
追寻的下一站是河内。摩托车的轰鸣声充斥着每一条街道,这座城市的活力让人亢奋。
在越南邮政电信集团那栋法式殖民风格建筑的档案室里,我见到了1998年齐白石邮票的两位设计者武金莲和黄翠柳。
她们谈起当年的设计工作,眼中依然闪着光。武金莲珍藏着完整的设计手稿,在宽大的桌面上徐徐摊开,像展开一个时代的记忆。
“我们当时的目标很明确,”武金莲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仅要呈现齐白石的艺术成就,更要凸显他与越南的缘分。”
为了还原邮票画面的神韵,她俩专程到芒街写生,在不同光线下观察芭蕉的色彩变化。
“你看,”黄翠柳用放大镜指着邮票上浓淡相宜的蕉叶说,“我们用了三种绿色套印,这个主绿是特别调制的‘安南翠’,既要表现墨色的韵味,又要体现热带植物在雨季里的鲜活感。”
越南1998年“齐白石名画”邮票的首日封。
首日封的设计更是别具匠心。黄翠柳展示了一幅水彩草图:齐白石肖像与芭蕉叶影交错,背景是淡淡的北仑河线描图。
越南于1998年发行了“齐白石名画”邮票。
“这个构思来自齐白石‘半春人在画中居’的诗句,”她解释道,“我们想让收藏者感受到画家当年在蕉林作画的情境。”
最让我感动的是,她们还秘密加入了一个细节——在邮票的右下角,芭蕉叶的纹理中,以微缩字母隐藏着“ViệtNam”的字样。
“这是我们对齐白石与越南缘分的致敬,”武金莲动情地说,“虽然肉眼难辨,但我们知道它在那里。”
在河内的还剑湖畔,我碰见了75岁的集邮爱好者范文同先生。
他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从集邮册中取出当年的首日封。“1998年9月16日,越南邮电总局面向越南全国发行了一套‘齐白石名画’邮票,一共6枚,面值为400、1000、2000、4000、6000、9000越南盾。记得发行那天,天没亮就排起长队。”他回忆道,“很多人不是为了寄信,就是要收藏这份中越艺术交流的见证。”
他给我看当年购买的10套首日封,其中一套已经泛黄。“这些年很多中国邮友想高价收购,我都没舍得。这不仅是邮票,也是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物质价值的珍视。
在河内的最后一天,我偶遇了正在举办“齐白石与越南”学术研讨会的陈氏兰教授。她是一位优雅的学者,在听说了我的追寻之旅后,热情地邀我共进晚餐。
在西湖畔的一家小馆里,她给我看了一篇刚刚发现的齐白石晚年随笔的复印件。字迹因年迈而颤抖,却依然能感受到笔锋间的真情流露:“安南蕉林,今犹在目。每见雨打蕉叶,辄忆芒街道上,万株蕉树摇风之景。昔年作画时,有越南小童日来观画,赠我野果。今不知其何在,而吾亦老矣。人生如寄,唯艺术可越疆界,传之久远。”
这段文字写于1955年,距离齐白石的越南之行已近半个世纪。读至此处,我不禁潸然——那个在历史中模糊的喂鸡少年阿禄,竟真的在画家的记忆里鲜活了一生。
这份穿越时空的挂念,比任何拍卖纪录都更珍贵。
陈教授不无感慨地说:“我知道,齐白石晚年在北京的庭院里,也种了几株芭蕉。每当蕉叶舒展,他都会想起越南的绿色世界。艺术家的心,就是这样被一片风景永远地改变了。”
离开越南前,我再次来到芒街。在阮文德先生的后院,他移开一堆杂物,露出一块非正式的、刻着“齐白石写生处”的汉字石碑。“这是老一辈人私下立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算文物,就是个念想。”
我抚摸着粗糙的碑石,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石头的冰凉,更是一种温热的传承。夕阳西下,蕉影婆娑,远处的北仑河水静静流淌。
在这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多世纪前的画外音:宣纸展开的窸窣声,墨块在砚台上研磨的沙沙声,还有那支毛笔掠过纸面时,带着湖南口音的喃喃自语——“为爱芭蕉非学书”。
站在国境线上,回望这片给予齐白石无限灵感的土地,我终于懂得:真正的艺术从不会囿于疆界与时代。
它就像这些生生不息的芭蕉,在时光中不断抽发新叶,让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的人们,都能在一片绿荫下相遇、相知。
我的这次追寻,不仅是为了还原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为了触摸一位大师所蕴藏的艺术跨越疆界的力量。
这株由齐白石栽下的艺术之树,历经一百余载风雨,依旧绿意盎然。而我的足迹与文字,不过是在这棵大树下,续写着那个始于1907年春天,关于美、记忆与人性温情的、永恒的绿色篇章。(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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