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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誉王府的天,确实变了,只是这变化被死死捂在高墙之内,外界难窥分毫。

西街别院的柳如柔和小世子萧承煜被接回了王府,安置在离萧衍书房最近、景致最好的“凝香园”。一应待遇,比之前在西街时更加奢华周全。萧衍几乎将所有的关注和柔情都倾注在了凝香园,仿佛只有看着承煜天真无邪的小脸,听着柳如柔温柔小意的呢喃,才能暂时驱散心头那一片冰冷的阴霾和挥之不去的隐忧。

太医们成了王府的常驻客,每日轮流为萧衍、柳如柔以及小世子请脉,开的方子都是最温和滋补的,不敢有丝毫马虎。萧衍的身体状况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知情的太医和下人都被严厉警告过。

而东院,则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冷宫。

高大的院门从外面被锁死,只留一扇狭窄的角门,每日有固定的哑仆从门洞递送最粗陋的饭食和必需的炭火清水。曾经伺候苏挽墨的丫鬟仆妇,除了锦瑟被单独关押,生死不知,其余人等早已被遣散或发卖,换了萧衍绝对信任的、面目冷硬的老嬷嬷把守角门。

苏挽墨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春日里那株老梅早已落尽残花,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叶子。庭院无人打扫,落了一层薄灰,杂草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暖阁里不再有地龙,即便入了夏,也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

苏挽墨的日子过得极其简单。每日辰时起身,用些勉强能入口的冷粥馒头,然后便是看书——她嫁妆里带来的几箱书,足够她看很久。晌午小憩片刻,下午或临帖,或对弈,自己与自己下。天气好时,会在荒芜的庭院里慢慢走上几圈。夜里早早熄灯安歇。

她吃得很少,人越发清减,宽大的旧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没有怨愤,没有恐惧,没有期待。

仿佛外面的一切纷扰,凝香园的欢声笑语,萧衍的雷霆之怒,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觉得,这场戏,还没有唱完。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能听到从凝香园方向隐约飘来的丝竹声,或是萧衍低沉的笑语。她会停下手中的书卷,静静听上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继续看她的书。

这日,负责看守角门的张嬷嬷,在递送晚膳时,难得地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干瘪嘶哑,没什么情绪:“凝香园那位,胎像稳了,太医说,约莫年底生产。”

苏挽墨正端起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垂着眼,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块风干的橘皮,看不出丝毫端倪。她是萧衍的人,说这话,绝非好意。

“是吗?”苏挽墨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粥是冷的,带着一股陈米特有的霉味。她咽了下去,神色如常。

张嬷嬷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上一顿的碗碟,默默退了出去,角门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苏挽墨放下粥碗,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荒芜的庭院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色。她望着那渐渐沉入屋脊下的落日,眼神幽深。

年底生产……

也好。

该来的,总会来。

她抚上自己平坦冰凉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三次希望,又经历了三次死亡。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废墟。

而萧衍和柳如柔的希望,正在凝香园里,被精心呵护着,茁壮成长。

只是不知道,那希望破灭之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极淡,极冷,映着残阳如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毁灭般的美丽。

12

夏去秋来,王府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又谢,空气里最后一丝甜香也被凛冽的北风吹散。

凝香园里却始终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熏着安神的百合香,柳如柔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圆滚滚的球。她被照顾得无微不至,脸色红润,比怀孕前更添了几分丰腴媚态。萧衍只要在府中,大半时间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日渐臃肿的体态,听着她抱怨腰酸腿肿,耐心哄着,眼底的温柔几乎能滴出水来。

只是那温柔背后,仔细看,总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和阴郁。他看向柳如柔肚子的目光,也复杂难言,有期盼,有担忧,更有一种深藏的恐惧。每次太医来请脉,他都要亲自过问,事无巨细。太医总说“夫人胎像稳固,小世子(他固执地认为这胎仍是男孩)康健”,他才略略放心,但眉头却从未真正舒展过。

小世子萧承煜已经快满周岁了,长得玉雪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极了柳如柔。萧衍对这个长子,疼到了骨子里,再忙也要抽空抱一抱,逗一逗。只有看着承煜咯咯笑的时候,他心底那口冰冷刺骨的寒气,才能被驱散些许。

这孩子是他中毒前有的,赵院判说应当无碍。应当……他只能反复用这两个字说服自己。

东院依旧死寂。秋风卷着落叶,在紧闭的院门前打着旋儿,更添凄凉。苏挽墨的日子一成不变,清苦,孤寂,却有种诡异的平静。她似乎真的在修行,眉目间甚至褪去了一些曾经的沉郁,多了些看破红尘般的淡漠。

偶尔,她能听到墙外经过的丫鬟小声议论。

“凝香园那位快生了吧?王爷紧张得什么似的。”

“可不是,听说连宫里赏的安胎宝玉都给了那位。”

“到底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又有了小世子,这福气……”

“嘘!小声点!别让那边听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忌讳,“东院那位……”

议论声渐渐远去。

苏挽墨置若罔闻,只是临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泪,又像一个不详的污点。

她换了张纸,重新蘸墨,笔走龙蛇,写下的却是《心经》中的句子: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挂碍?恐怖?梦想?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风吹散了。

十一月底,一场大雪猝不及防地覆盖了长安城。

凝香园里,柳如柔在半夜发作了。

产婆是早就备好的,经验最丰富的两个。太医也在外间候着,炭火烧得极旺,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萧衍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柳如柔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脸色绷得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从深夜到黎明,又从黎明到晌午。柳如柔的叫声渐渐微弱下去,产婆出来禀报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焦急。

“王爷,夫人使不上力了!”

“王爷,血……血流得有点多!”

“王爷……”

萧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想起苏挽墨那句“生下来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保大人!无论如何,给本王保住柔夫人!”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又过了不知多久,就在萧衍几乎要崩溃冲进去的时候,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

萧衍浑身一松,险些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

产婆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儿,满脸是汗,却不见多少喜色,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扑通跪在萧衍面前:“恭……恭喜王爷,是……是位小郡主……”

郡主?女孩?萧衍心头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孩子平安”的念头取代。他伸出手,想要接过孩子看看。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丫鬟惊恐的尖叫:“血!夫人又大出血了!太医!快叫太医!”

萧衍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孩子,一把推开产婆,就要往里冲。产婆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襁褓没抱稳,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裹得并不严实的襁褓散开一角,露出了新生婴儿的脸。

萧衍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瞬间变得灰白。

那不是一张正常婴儿的脸。

小小的脸上,口眼有些歪斜,额头异常凸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哭声也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更刺目的是,孩子的右耳下方,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胎记,形状可怖,像一团扭曲的蚯蚓,爬在那细嫩的皮肤上。

“不……不可能……”萧衍喃喃着,像是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产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孩子重新裹好,死死抱在怀里,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太医已经冲了进去,产房里乱成一团,女人的呻吟,丫鬟的哭喊,太医急促的吩咐……

可这一切声音,萧衍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畸形可怖的小脸,和那块仿佛诅咒般的胎记,在眼前不断放大,旋转,最终化为苏挽墨那张平静无波、却带着讥诮冷笑的脸。

“那个孩子……生下来……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原来……原来这就是她说的绝望!

不是一个健康孩子的夭折,而是生下一个注定残缺、带着耻辱印记的孩子!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尖上的人”拼死生下的骨肉,是如此模样!让他永远记住,这是他萧衍的子嗣,一个畸形的、带着不祥印记的女儿!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萧衍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鲜红刺目。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爷!!”

“王爷!!!”

惊呼声,哭喊声,乱成一团。

凝香园的天,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而东院的苏挽墨,在晌午时分,听见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寻常的慌乱声响。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凝香园的方向,静静听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一切污秽与不堪,暂时掩盖在纯白之下。

她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平静。

来了。

13

誉王府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凝香园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挥之不去。柳如柔捡回了一条命,却因产后血崩伤了根本,昏迷一日一夜后才悠悠转醒,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得知自己生下一个畸形女儿后,她先是愣住,随即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疯狂乱砸,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厥过去,又被太医强行用药吊回神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王爷!王爷呢?!”她哭喊着,状若癫狂。

萧衍在吐出那口血后便昏死过去,被抬回了自己的寝殿。太医诊治后,说是急怒攻心,肝气郁结,加上先前体内余毒未清,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他醒来后,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眼神空洞得吓人。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那婴儿畸形的面容,可怖的胎记,以及苏挽墨冰冷带笑的眼睛。

绝望。

他如今,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不是沙场失利,不是朝堂倾轧,而是来自血脉的诅咒,来自枕边人最恶毒的报复!

那个孩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以为能稍稍弥补子嗣缺憾的孩子,竟然是个畸形的怪物!

而这一切,都是苏挽墨算计好的!她知道断续草的毒性可能会影响胎儿!她知道!她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这个结果!

恨!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可恨意之中,又掺杂着无边无际的恐慌。承煜!他的承煜会不会也……

“王爷!王爷您吃点东西吧!”秦风跪在床前,端着药碗,声音哽咽。

萧衍猛地转过头,眼底的猩红吓了秦风一跳。

“承煜……”他声音嘶哑干裂,像破旧的风箱,“承煜……怎么样了?去!让太医给承煜仔细检查!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给本王查清楚!”

“王爷,小世子一直由太医照料,平日并无异样……”

“去查!”萧衍厉声打断他,因为激动又咳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现在就去!若有任何隐瞒,本王杀了你们所有人!”

秦风不敢再劝,连忙退下。

很快,几位太医战战兢兢地抱着小世子萧承煜前来,在萧衍吃人般的目光下,仔仔细细地为才满周岁的孩子做了全面检查。孩子被弄得不适,哇哇大哭。

检查完毕,为首的太医跪地回禀:“王爷,小世子身体康健,目明耳聪,四肢灵活,并无……并无任何先天不足或畸形之症。”

萧衍紧绷的神经,略微松了一线。还好……承煜没事。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慰藉了。

可随即,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承煜没事,那柔儿生的这个畸形女儿……难道真的只是意外?不!绝不可能!一定是断续草!是苏挽墨!

但太医们之前信誓旦旦,断续草只对服用者有效,且承煜是在他中毒前所生,所以无恙。这个女儿,是在他断续草药性深入之后才有的,难道……断续草的毒性,比他想象的更阴损,不仅能绝育,还能……损及胎儿?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那个孩子……”他闭了闭眼,艰难地问,“如何处置?”

太医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硬着头皮道:“小郡主……先天不足,心脉孱弱,且有……面畸之症,恐……恐难养大。即便勉强养大,也……也于王府声名有损。依下官愚见,不若……不若……”

后面的话,太医不敢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府诞下畸形儿,是天大的丑闻,一旦传出去,不仅萧衍颜面扫地,恐怕还会引来皇室猜忌和非议。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这个孩子“意外”夭折。

萧衍沉默了。

虎毒不食子。那毕竟是他和柔儿的骨血。

可一想到那畸形的面容,那可怖的胎记,还有这背后苏挽墨恶毒的诅咒……他心头那点微末的父爱,便迅速被厌恶、恐惧和仇恨所取代。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耻辱,一个活生生的、提醒他失败和罪孽的证据!

留着她,只会时时刻刻刺痛他的眼睛,折磨他的心神。

许久,萧衍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孩子体弱,未能熬过冬寒。”他声音平板,没有一丝温度,“好生……送她一程,别让她受苦。厚葬。”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勉强。

太医们心领神会,叩首领命:“下官明白。”

“此事,”萧衍补充,眼神锐利如刀,“若有半点风声泄露,你们,连同你们的家小,知道下场。”

“是!下官谨记!”

太医们退下了,寝殿内重归死寂。

萧衍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身体深处那种空虚无力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他毁了一个女人做母亲的资格。

那个女人便毁了他做父亲的尊严和希望。

甚至,连他仅有的、看似健康的儿子,未来是否真的完全无恙,也成了一个悬在心头的利剑。

苏挽墨……你赢了。

你用最惨烈的方式,报复了我。

可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萧衍眼底,慢慢凝聚起一股阴鸷疯狂的寒光。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14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誉王府寂静的庭院。

凝香园不再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药味和泪水的死寂。柳如柔在得知女儿“夭折”后,彻底崩溃了。她时而痴痴呆呆,望着空荡荡的摇篮流泪;时而歇斯底里,摔打东西,咒骂老天不公,咒骂太医无能,甚至……隐隐咒骂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却似乎带来厄运的王妃苏挽墨。

“是她!一定是她诅咒了我的孩子!那个毒妇!她害了我的女儿!”她揪着萧衍的衣袖,哭得妆容尽花,眼底是真实的恐惧和恨意,“王爷!你要为我们的女儿报仇啊!杀了她!杀了苏挽墨!”

萧衍任由她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报仇?他何尝不想?他恨不能将苏挽墨千刀万剐!

可他不能让她死得那么容易。死,是解脱。他要她活着,清醒地承受痛苦。

“柔儿,孩子是命薄,怪不得旁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养好身子要紧,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还会有孩子?柳如柔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萧衍平静无波的脸,心头却莫名一寒。王爷……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令人恐惧的东西。

而且,自从她生产后,王爷虽然依旧陪着她,安慰她,却再未与她有过任何亲密之举。甚至,她主动依偎过去,他也会身体僵硬,不着痕迹地避开。

难道……是因为她生了畸形女儿,王爷嫌弃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萧衍安抚了柳如柔,走出凝香园。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乱暴戾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抬脚,朝着东院的方向走去。

东院的大门依旧紧闭,落着沉重的铁锁。看守的张嬷嬷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无声地打开了角门。

萧衍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雪未扫,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比上次他来时更甚。几株枯死的灌木张牙舞爪,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几处,冷风飕飕地灌进去。

他推开正屋的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淡淡墨香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炭火,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苏挽墨坐在窗边的旧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低头看书。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衍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的亲王常服,外罩墨狐大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除了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眉宇间的一丝疲色,依旧是那个尊贵威严的誉王。

苏挽墨却瘦得脱了形,棉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情绪。

一个站在荣华与权势的顶端,却内心荒芜,充满恨意与恐惧。

一个身处破败寒冷的囚笼,却神色安然,仿佛超脱物外。

这对比,无比鲜明,又无比讽刺。

萧衍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苏挽墨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你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

苏挽墨放下书,微微仰头看他。她的脖颈细长脆弱,上面曾被掐出的青紫淤痕早已消退,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痕迹。

“王爷何出此言?”她声音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那个孩子,”萧衍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死了。”

苏挽墨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节哀。”她吐出两个字,毫无诚意。

“节哀?”萧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嘲讽,“苏挽墨,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本王装模作样?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是那副模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苏挽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坦荡得让萧衍心头的邪火蹭蹭往上冒。

“是你!”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戾气,“是你下的断续草!那毒不仅让本王绝嗣,还损了胎儿!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你就是故意要看到这个结果!看到本王痛苦!看到柔儿崩溃!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咆哮,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

苏挽墨被他禁锢着,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香,和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药味。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在他歇斯底里的质问中,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索。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萧衍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王爷,您忘了,妾身不懂医术。妾身只知道,王爷为了柔妹妹,拿掉了妾身三个孩子。”

她顿了顿,迎上萧衍瞬间变得更加凶狠的目光,继续道:

“至于王爷和柔妹妹的孩子为何会夭折,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觉得有些孩子,本就不该来这世上吧。”

“就像妾身那三个孩子一样。”

轰——!

萧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又是孩子!她总是用孩子来刺他!用他那三个未出世的孩子,用柔儿那个畸形的女儿!

“贱人!”他暴吼一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寒冷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挽墨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破裂,渗出一缕血丝。她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缕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萧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刺目的红痕和血丝,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有种更深的、空落落的恐慌和暴怒。仿佛他打的不是苏挽墨,而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或者……打在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上。

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反抗?哪怕像柔儿那样歇斯底里也好!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甚至,在那平静的深处,萧衍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她在怜悯他?

这个认知让萧衍几乎要爆炸!

“苏挽墨,”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以为,让本王痛苦,你就赢了?”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像是要远离什么肮脏的东西,眼神阴鸷冰冷。

“本王不会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他冷冷道,“你就继续待在这里,好好做你的‘王妃’。本王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亲眼看着,看着本王如何将你施加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给你,还给所有你在意的人!”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贴身丫鬟锦瑟,骨头挺硬,伺候人的手艺却差了点,前几日不小心,失足掉进后院枯井里了。”

话音落下,他径直离开。

角门重新合拢,落锁。

屋内重归死寂,只有寒风从破窗灌入的呜咽声。

苏挽墨依旧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被打肿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点湿痕,然后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脸颊。

锦瑟……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傻乎乎却忠心耿耿的丫头……

也走了。

这偌大的王府,这冰冷的人世,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也好。

干干净净。

15

年关在压抑与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誉王府没有张灯结彩,只有门口象征性地挂了两盏素白的灯笼。萧衍以“侧妃新丧幼女,悲痛过度”为由,推掉了所有宫宴和应酬,只闭门在府中“静养”。

朝堂上对此颇有微词,但皇帝体恤他“丧女之痛”,并未苛责,反而赏下不少补品以示安抚。太子一党虽有心借题发挥,但萧衍称病不出,抓不到错处,也只能暂时作罢。

然而,王府内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萧衍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动辄打骂下人,书房里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对柳如柔依旧照顾有加,各种珍稀药材补品不断,但那份温柔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他看承煜的眼神也愈发复杂,疼爱依旧,却又总带着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虑。

柳如柔沉浸在丧女之痛和对自身地位不保的恐惧中,变得神经质,敏感多疑。她总觉得下人在背后议论她生了个怪物,总觉得萧衍看她的眼神带着嫌弃,整日哭哭啼啼,疑神疑鬼,将凝香园闹得乌烟瘴气。

东院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苏挽墨的日子没有任何改变,清苦,孤寂,与世隔绝。脸颊上的红肿早已消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记。她似乎完全接受了现状,每日看书、写字、静坐,像一株生长在暗室里的植物,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存在。

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

夜里,王府各处都点起了灯,虽不热闹,也总算有了点光亮。凝香园里,柳如柔勉强打起精神,哄着承煜玩了一会儿灯谜,萧衍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隐夹杂着惊恐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东院!是东院走水了!”

萧衍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东院?!

柳如柔也吓了一跳,抱紧了怀里的承煜。

“王爷!”秦风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东院不知为何起了火,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开了!”

萧衍心脏猛地一缩,第一个念头竟是:苏挽墨还在里面!

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已经推开椅子,疾步向外冲去。

“王爷!危险!”秦风急忙跟上。

东院方向,果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都映红了。冬日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烧得噼啪作响,木质结构的房屋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人们乱成一团,提着水桶脸盆奔跑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萧衍赶到时,只见东院那两扇紧闭的院门已被烧得变形,里面火光熊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靠近。

“王妃呢?!”他抓住一个救火的下人,厉声喝问。

“王……王妃还在里面!门从里面闩死了,打不开!”下人满脸烟灰,惊恐地回答。

还在里面?门从里面闩死?

萧衍脑中轰然一响。她是故意的!她不想活了!她要自焚!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血液倒流,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得知自己绝嗣时更甚!不!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她不能死!

“撞开!给本王撞开!”他嘶声吼道,自己就要往火海里冲。

“王爷不可!”秦风死死抱住他,“火太大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放开!”萧衍双目赤红,拼命挣扎,“苏挽墨!你敢死!本王不许你死!”

就在这混乱之际,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东院正屋的一根房梁被烧断,坍塌下来,溅起漫天火星。火势更加猛烈,彻底封住了入口。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景象震住了,救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这样的火势,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萧衍僵在原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看着那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的院落,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连心脏也被那大火烧成了灰烬。

她……真的死了?

就这么……在他眼前,化为了灰烬?

那个安静得让人忽略,却又狠毒得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那个用最惨烈的方式报复了他的女人……就这么,消失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解脱,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种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刺痛。

“王爷……”秦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唤了一声。

萧衍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神空洞。

许久,大火渐渐被扑灭,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昔日虽荒败却完整的东院,已成一片焦土。

侍卫们冒着余烬进去搜寻,很快,抬出了一具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但从身形和未被完全烧毁的衣物残片来看,确是一名女子。

“王爷……找到王妃……遗体了。”侍卫声音发颤地禀报。

萧衍慢慢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焦尸。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这就是苏挽墨?这就是那个曾经明媚鲜活,后来变得沉静如死水,最终却狠毒如蛇蝎的女人?

她真的……就这么死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焦黑的躯体,指尖却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厚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以王妃之礼。”

说完,他不再看那焦尸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片散发着死亡和毁灭气息的废墟。

背影,在渐熄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和……狼狈。

没有人知道,在远离这片废墟的王府最偏僻的角落,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夜色里,再不见踪迹。

只有夜风呜咽,卷起地上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祭奠,又像是嘲讽的告别。

东院王妃苏氏,殁于上元夜大火。

誉王府对外宣称,王妃因旧疾复发,不慎打翻灯烛,引发火灾,不幸身亡。陛下闻讯,下旨抚慰,追封谥号。

一场大火,似乎烧尽了一切恩怨纠葛。

可有些灰烬之下埋藏的东西,却并未真正死去。

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破土而出,将残留的一切,彻底焚毁。

16

东院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也烧掉了誉王府最后一丝表面的平静。

王妃“意外”身亡,王府按制办了一场体面却难掩仓促的丧仪。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飘荡,香烟缭绕,往来吊唁的官员女眷不少,但真心哀悼的恐怕没有几个。更多的是探究、唏嘘,以及藏在礼仪之下的种种猜测。

毕竟,誉王妃苏氏年纪轻轻,虽有“旧疾”,但死于非命,总难免惹人遐想。尤其联系到之前誉王侧妃柳氏产下畸形女婴并夭折的传闻(虽然王府极力遮掩,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让这王府内宅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萧衍作为未亡人,一身缟素,面容憔悴,沉默地接待着吊唁的宾客。他举止合仪,应对得体,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郁得可怕,偶尔掠过灵堂中央那口厚重的棺椁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暴戾易怒,反而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魂不守舍。处理完必要的丧仪事务,他便常常独自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日,不许任何人打扰。

柳如柔起初是有些快意的。那个占着王妃位置、又仿佛带来厄运的女人终于死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似乎被搬开了。她甚至偷偷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或许就要来了。王爷没了王妃,说不定很快就会扶正她,那承煜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然而,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萧衍对她,似乎更冷淡了。他来凝香园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来了,也多是看看承煜,与她说话寥寥,眼神时常飘忽,不知在想什么。夜里更是从未留宿。

她试着用往日娇柔的手段去撩拨他,换来的却是他不动声色的回避,甚至有一次,她碰到他的手,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眼底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柳如柔慌了。王爷是不是还在为那个畸形的女儿嫌弃她?还是……因为苏挽墨的死,对她有了芥蒂?可苏挽墨是自焚而亡,与她何干?

她变得愈发焦虑,脾气也更加反复无常,动辄打骂下人,对承煜的耐心也少了,常常看着孩子发呆,然后莫名垂泪。凝香园的气氛,比丧期中的王府其他地方更加压抑沉闷。

更让柳如柔不安的是,她发现萧衍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秦风经常出入书房,禀报一些她听不懂的事情。王府里一些伺候过苏挽墨的、早已被遣散的旧人,又被悄悄寻回问话。甚至,萧衍还派人去了苏挽墨的娘家苏府,虽然明面上是告知死讯和商量丧仪细节,但柳如柔凭着女人的直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爷在怀疑什么?苏挽墨的死,难道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王爷怀疑苏挽墨的死有蹊跷,甚至怀疑到她头上……不,不会的!她什么都没做!那场火与她无关!

可她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就越没底。尤其是想到苏挽墨生前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柳如柔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苏挽墨浑身焦黑地从火里走出来,伸着手要掐她的脖子,问她索命。

“不是我……不是我放的火……你去找王爷!是他害了你!是他!”她在梦中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而这一切,萧衍似乎并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那场大火和棺椁里的焦尸占据了。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苏挽墨。

有时是初嫁时的她,穿着大红嫁衣,眉眼羞涩,轻声唤他“王爷”。

有时是失去孩子后的她,脸色苍白,眼神空茫,默默流泪。

有时是最后见面时的她,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讥诮的冷笑,说:“王爷,您忘了,妾身不懂医术。”

更多的时候,是那具焦黑的、蜷缩的尸体的模样,在梦中无声地燃烧。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大汗淋漓,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伴随着无边无际的空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悔恨。

他后悔了吗?后悔那样对待苏挽墨?后悔亲手扼杀了那三个孩子?

不!他是王爷!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是苏挽墨不识大体,是她心肠歹毒!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为什么,看到她化为焦尸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灭顶的恐慌?

这种矛盾的情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形容迅速憔悴下去。太医来看,只说他是忧思过度,哀伤过甚,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却毫无作用。

这日,秦风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爷,属下查到,王妃……苏氏在出嫁前,曾与苏府一位姓陈的老仆学过辨识草药,那位老仆早年是走方郎中,后来因故伤了手,才在苏府做些杂役。苏氏嫁入王府后不久,那位陈老仆便告老还乡,回了南边老家,去年……已经病故了。”

萧衍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辨识草药……走方郎中……南边老家……断续草正是南疆之物!

所以,苏挽墨懂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断续草!她是有预谋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恨火再次燃烧起来。可紧接着,秦风又禀报了另一件事。

“还有……属下暗中查访了那日东院起火前后附近的下人。有人隐约看见,起火前,似乎有个身形瘦小的黑影从东院后墙的狗洞附近闪过,但当时天色已暗,那人又跑得快,没看清是谁。另外,守后门的老刘头那晚喝了点酒,睡得沉,但他迷迷糊糊好像听见有马车声在后巷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黑影?狗洞?马车?

萧衍眉头紧锁。东院后墙确实有个废弃的狗洞,位置隐蔽,被杂草掩盖,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如果苏挽墨早有预谋,利用狗洞逃脱,再安排马车接应,放一把火制造自焚假象……并非不可能!

那具焦尸呢?又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李代桃僵!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苏挽墨!很可能是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替死鬼!

她没死!她逃了!

这个想法让萧衍浑身发冷,继而又涌起一股暴怒!她竟敢诈死!竟敢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她要做什么?躲起来看他的笑话?还是……另有图谋?

“查!”萧衍猛地将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给本王继续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要给本王揪出来!”

“是!”秦风领命,却又迟疑道,“王爷,此事若张扬出去,恐怕……”

“暗中查访!”萧衍打断他,眼神阴鸷,“调动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还有,盯紧苏府!她若没死,说不定会与娘家联系!”

“属下明白。”

秦风退下后,萧衍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胸口剧烈起伏。

苏挽墨,你没死,对不对?

你逃了。

可你以为,逃得掉吗?

这天下虽大,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还活着,本王就一定会找到你!

到那时……

萧衍眼底掠过一丝猩红而疯狂的杀意。

到那时,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7

春寒料峭,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尚且湿润的泥土,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苏挽墨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在王府东院时,眉宇间那层沉郁的死气似乎淡了些许,只是更添了几分冰雪般的冷漠。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憨厚,眼神却透着精明,是苏府那位陈老仆的远房侄儿,名叫陈实。陈老仆临终前,将苏挽墨托付给了他。陈实是个跑南北货的行商,路子野,人也可靠。

“小姐,再往前三十里就到渡口了,咱们改走水路,顺流南下,速度能快些,也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陈实隔着车帘低声道。

“嗯,辛苦陈叔了。”苏挽墨睁开眼,声音平淡。

“小姐客气了。”陈实道,“叔父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护小姐周全。咱们先去南边避避风头,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声没那么紧了,再图后计。”

后计?苏挽墨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讽。她还有什么后计?苏家是回不去了,父亲苏太傅最重名声,若知道她“死而复生”,还曾对王爷下药,只怕第一个要清理门户。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所求的,不过是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离开萧衍和柳如柔,寻一处安静所在,了此残生罢了。

至于报复……她看着自己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经颤抖着将断续草加入汤中,曾经抚过三个未曾谋面的孩儿存在过的地方,也曾差点被掐断生机。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萧衍绝嗣,柳如柔生下畸形女儿(她虽未亲眼见到,但从陈实打探到的零碎消息和王府后来的反应,也能猜出大概),承煜的未来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报复,还不够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感觉不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或许,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无弥补的可能。无论施加多少报复,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无论是孩子,还是那个曾经对婚姻和未来怀有憧憬的、单纯的自己。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掀开车窗帘子一角,看向外面。田野还未返青,一片萧索。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透着人间烟火气,却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从此,她便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了。

也好。总好过在那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腐朽。

“陈叔,渡口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她问。

“小姐放心,船是可靠的旧相识,咱们扮作回乡探亲的兄妹,文书路引都齐全。”陈实回道,“只是委屈小姐,要坐几天舱底了。”

“无妨。”苏挽墨放下帘子,重新闭上眼睛。

只要能离开长安,离开那个地方,怎样都好。

渡口很快到了。是个不大的民间渡口,停泊着几艘货船和客船,人来人往,略显杂乱。陈实将马车赶到一个僻静处,付了车资打发了原来的车夫,然后领着扮作男装、脸上还抹了些灰土的苏挽墨,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

船老板是个黑瘦的汉子,与陈实显然熟识,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船老板打量了苏挽墨几眼,点了点头,便让他们进了船舱底层一个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小隔间。

“这几日就委屈二位在这里将就一下,饭菜我会让人送来。开船后尽量别出来,到了地方,我通知你们。”船老板交代完,便离开了。

小隔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货物陈旧的味道。

苏挽墨并不在意,她在床边坐下,取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头用木簪简单绾起的乌发,和一张清减却难掩秀致的脸。只是那眉眼间的沉寂,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船身轻轻晃动,外面传来起锚、拉帆的吆喝声,以及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船,开了。

离开了长安。

苏挽墨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属于帝都的喧嚣,心中一片平静的死寂。

再见了,誉王府。

再见了,萧衍。

此生,但愿永不再见。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所乘的这艘货船驶离渡口后不到一个时辰,几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皆身着便服,却气质精悍。为首之人,正是秦风。

他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渡口,询问船家,不久,便锁定了那艘刚刚离开的货船。

“追!”秦风一声令下,留下两人在渡口继续盘查,自己带着其余人,沿着河岸,策马疾追而去。

王爷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妃,您逃不掉的。

18

货船沿着运河顺流南下,起初几日风平浪静。苏挽墨与陈实待在底层船舱,深居简出,除了船老板定时送些粗糙饭食,几乎不与外人接触。陈实有时会借口透气,到甲板上转转,打听些消息。

这日傍晚,陈实从甲板上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对苏挽墨道:“小姐,情况不太对。后面好像有条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从昨天就开始了。我问过船老大,他说可能是同路的商船,但我看那船吃水不深,不像满载货物,倒像是……专门载人的快船。”

苏挽墨心头微微一沉。被发现了?萧衍的动作这么快?

“能甩掉吗?”她问。

陈实摇头:“咱们这是货船,速度本就不快,而且运河河道就这么宽,除非靠岸走陆路,否则很难摆脱。不过船老大说,前面五十里有个三岔河口,水流急,岔道多,或许可以试试在那里摆脱尾巴。”

苏挽墨沉吟片刻:“告诉船老大,按计划行事,该给的酬劳加倍。另外,做好靠岸的准备。”

“是。”陈实应下,又匆匆出去了。

苏挽墨独自留在小隔间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她能感觉到船速似乎快了一些,船舱的晃动也加剧了。外面传来船工们吆喝着调整风帆、加速划桨的声音。

是萧衍的人吗?他就这么恨她,非要赶尽杀绝?

心头掠过一丝冰凉的嘲讽。也好,既然逃不掉,那便面对吧。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她连火海都敢闯,还怕什么?

只是……连累了陈叔。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越是危急,越不能慌乱。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船身猛地一顿,然后剧烈倾斜了一下,外面传来嘈杂的叫喊声和水流湍急的哗哗声,似乎进入了急流地段。

就是现在!

苏挽墨迅速起身,将必要的东西——一点散碎银两,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陈实为她准备的防身匕首——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拉开门,闪身出了小隔间。

底层船舱里货物堆积,光线昏暗。她按照陈实事先告知的路线,小心而快速地朝着通往甲板的楼梯挪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上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呵斥声!

“拦住他们!”

“保护小姐!”

“快!跳船!”

是陈实和船老大他们的声音!还有陌生的、带着戾气的喝问:“人在哪里?交出来!”

追兵上船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苏挽墨心一横,不再犹豫,趁着一片混乱,猛地冲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陈实和两个船工正挥舞着船桨和缆绳,与四五个黑衣汉子缠斗,虽然悍勇,但显然不是对手,身上都挂了彩。船老大倒在桅杆下,不知死活。而后面那条快船已经靠了过来,搭上了跳板,又有几个黑衣人正冲过来。

月光黯淡,水声哗然,火光与刀光闪烁,映照出一张张凶狠的面孔。

“小姐!快跳船!”陈实看到她,目眦欲裂,拼命拦住了想要冲过来的一个黑衣人,背上却被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苏挽墨看了一眼不远处黑沉沉、水流湍急的河面,又看了一眼浑身浴血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的陈实,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连累陈实送命!

“人在那儿!抓住她!”有黑衣人发现了她,指着她大喊。

苏挽墨不再迟疑,转身冲向船舷,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巨大的冲击力和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向下游冲去。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口鼻瞬间灌入腥咸的河水,窒息感汹涌而来。她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厚重的棉衣浸水后如同铁块般沉重,拽着她不断下沉。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河水侵蚀着四肢百骸。她好像看到了那三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小小的,粉粉的,朝她伸出小手……

就要……结束了吗?

也好……

就在她几乎放弃挣扎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往上一提!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被水迷蒙的眼睛,看到的是陈实焦急而苍白的脸。

“小姐!抓紧木头!”陈实嘶哑地喊道,将一块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破木板塞到她手里,自己则一手死死抱着另一块浮木,一手紧紧拽着她,在湍急的河水中奋力挣扎,试图向岸边游去。

原来陈实也跟着跳下来了!

身后,货船上打斗声依旧,但似乎渐渐远去。那些黑衣人忙着控制货船,一时竟没人跳下来追他们。

两人借着浮木和水流,艰难地向着隐约可见的河岸漂去。河水冰冷刺骨,体力飞速流逝。苏挽墨只觉得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那块救命的木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再次涣散之际,脚下猛地触到了坚实的沙石。

到了浅滩了!

陈实用尽最后力气,将她连拖带拽,弄上了岸。两人精疲力尽,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远处,货船和快船的影子早已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只有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逃出来了……

暂时,逃出来了。

苏挽墨仰面躺在沙滩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子,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河水似乎还堵在喉咙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刺骨的寒冷和后怕,席卷全身。

陈实挣扎着坐起来,撕下里衣还算干净的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背上和手臂的伤口,喘着粗气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他们……他们可能会沿岸搜索……我们得……得赶紧走……”

苏挽墨撑着同样冰冷的沙地,艰难地坐起身,牙齿都在打颤:“陈叔……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陈实咬牙站起来,又伸手扶起苏挽墨,“快走……先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不然没被追上,也要冻死在这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河滩,朝着不远处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树林走去。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迷茫。

19

树林深处,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终于升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火是陈实用身上仅存的火折子,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燃的潮湿树枝,烟很大,噼啪作响,但总算带来了些许暖意。两人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架在火堆旁烘烤,身上只穿着半湿的中衣,裹着陈实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唯一一条还算干燥的薄毯,瑟瑟发抖地挤在火边。

陈实背上的刀伤经过河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苏挽墨不懂医术,只能看着干着急。陈实自己嚼了些随身带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敷上,用布条紧紧缠住,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如纸。

“小姐,您没事吧?”陈实声音虚弱,却仍不忘关切地问。

苏挽墨摇摇头,看着跳跃的火光,低声道:“陈叔,是我连累你了。”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陈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叔父交代的事,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办到。只是……没想到誉王的人追得这么紧,这么快。”

苏挽墨沉默。萧衍……他就这么恨她入骨吗?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她?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银两和大部分行李都落在船上了,现在两人身无分文,陈实又受了伤,前路茫茫。

陈实皱着眉,思索片刻:“这地方我不熟,但看方向和河道,我们应该已经出了京畿地界,进入洛州地界了。洛州毗邻南疆,山林多,城镇分散,官府的管控不像京畿那么严密。咱们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头稍微过去,我再想办法联系以前的同行,弄些盘缠和路引,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苏挽墨:“小姐,您是想继续往南,还是……找个偏僻的村镇隐姓埋名住下来?”

继续往南?隐姓埋名?

苏挽墨望着篝火出神。她原本只想走得越远越好,离开长安,离开萧衍的势力范围。可现在看来,萧衍的触角比她想象的伸得还长。就算到了南疆,难道就真的安全了吗?

而隐姓埋名……这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如何立足?即便有陈实相助,又能护她到几时?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先……治好你的伤再说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实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都累了,在篝火的暖意和极度的疲惫中,渐渐昏睡过去。

然而,苏挽墨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王府东院的熊熊大火,一会儿是冰冷刺骨的河水,一会儿是萧衍那双赤红暴怒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三个小小的、看不清面容的孩子……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篝火已经小了很多,添了几根柴,陈实在一旁闭目调息,脸色依旧不好。

天快亮了,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寒意和浓雾。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窸窣声,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

苏挽墨瞬间警觉,轻轻推了推陈实。

陈实立刻睁开眼,眼中已无睡意,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示意苏挽墨不要出声,自己则悄悄摸向了放在身边的、从黑衣人那里夺来的一把短刀。

那窸窣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

“……明明看到有火光……”

“……分头找找,仔细点,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鬼林子……”

是追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沿岸搜索过来了!

陈实猛地站起身,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这一下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面的人!

“在那边!”

“围起来!”

脚步声迅速逼近,几个黑衣人的身影在渐散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呈扇形围了过来。

陈实将苏挽墨护在身后,握紧了短刀,眼神决绝:“小姐,待会儿我拦住他们,你找机会往林子深处跑!别管我!”

“陈叔!”苏挽墨心脏揪紧。

“快走!”陈实低吼一声,已经迎向了最先冲过来的两个黑衣人!

刀光乍起,金属交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陈实本就受伤,又是以一敌多,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本就破旧的中衣。

苏挽墨看着陈实浴血苦战的身影,眼眶发热,却没有动。她跑了,陈实必死无疑!她不能再看着又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因她而死!

可是,不跑,两人都要死在这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羽箭从更深的林间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几个黑衣人的后心!箭矢力道奇大,竟将人带得向前扑倒!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大惊失色,刚想回头,又是两支箭矢破空而来,一箭封喉,一箭穿胸!

转眼之间,五六个追兵,尽数倒地毙命!

陈实也愣住了,拄着刀,惊疑不定地看向箭矢来处。

晨雾缭绕的林间,缓缓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却难掩通身的沉稳气度。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弓弦犹自微微颤动。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皆作猎户或行商打扮,但眼神锐利,行动敏捷,绝非寻常百姓。

那青衣男子目光扫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浑身是血、强撑着的陈实,最后落在了被陈实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苏挽墨脸上。

他的目光在苏挽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二位不必惊慌,这些歹人已经解决了。”青衣男子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二位模样,似是遭了难?可需要相助?”

陈实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这人箭术超群,手下也非庸手,来历不明,是敌是友尚难分辨。

苏挽墨却从那青衣男子眼中,没有看到恶意,反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探究和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因寒冷和惊吓而有些发颤:“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我们……我们确是在途中遭了匪人追击,流落至此。我叔叔受了重伤,急需医治,不知壮士可否指条明路,或告知附近何处有医馆?”

青衣男子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强撑伤势、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的陈实,沉吟片刻,道:“这附近荒山野岭,并无医馆村镇。不过,我们在此山中有一处临时落脚的山洞,备有一些伤药。若二位信得过,可随我们前去,暂避一时,也为这位壮士处理伤口。”

陈实还有些犹豫,苏挽墨却当机立断:“如此,便有劳壮士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看得出,这群人若真有恶意,刚才大可以连同他们一起射杀,或者袖手旁观,等追兵杀了他们再捡便宜。既然出手相救,至少暂时没有加害之心。眼下陈实伤势严重,必须尽快处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示意手下帮忙搀扶陈实。

一行人穿过晨雾弥漫的树林,向着深山更深处走去。

苏挽墨跟在后面,看着那青衣男子挺拔的背影,心中疑虑未消,却也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人,究竟是谁?

20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干燥,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角落里堆着些干粮、清水和简单的铺盖,岩壁上甚至还插着几支火把。青衣男子的手下动作麻利地生起火,铺好干草,又取出一个包裹,里面竟是些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一个看起来懂些医术的手下,仔细地为陈实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陈实失血过多,又经过连番折腾,精神不济,敷药后不久,便昏睡过去。

苏挽墨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确认陈实呼吸平稳,伤势暂时稳定,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洞口附近的青衣男子。

火光映照下,男子的面容清晰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虽穿着粗布衣裳,却自有一股清贵雍容之气,绝非寻常猎户或行商。尤其那双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静静地看着她。

苏挽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次敛衽行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青衣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可姓苏?”

苏挽墨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认识她?怎么可能?她从未见过此人!

“恩公……何出此言?”她强自镇定,反问。

青衣男子看着她警惕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雕琢成简单的祥云纹样,中间刻着一个古体的“苏”字。玉质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挽墨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块玉佩!她认得!这是她父亲苏太傅年轻时随身佩戴之物,后来在她及笄那年,父亲将它赠予了她,说是苏家女儿的凭证。她嫁入王府时,将此玉佩作为念想,收入了嫁妆箱底。东院大火,她以为此玉早已连同其他物件化为灰烬,怎么会……

她猛地看向青衣男子:“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青衣男子将玉佩收回,看着她激动而戒备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怜惜,沉声道:“我姓楚,单名一个‘珩’字。这块玉佩,是你父亲苏太傅,亲手交给我的。”

楚珩?这个名字……苏挽墨在脑中飞快搜索,忽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闪过——父亲似乎曾提过,他早年游学时,曾与一位姓楚的知交好友定下过儿女婚约,只是后来那位楚伯父外放为官,两家相隔甚远,渐渐断了联系。那位楚伯父的儿子,好像……就叫楚珩?

“你是……楚伯父家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男子。

楚珩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家父楚怀安,曾任青州知府,与令尊乃是莫逆之交。当年两家确有婚约。”他顿了顿,看着苏挽墨苍白消瘦、难掩惊惶的脸,语气愈发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数月前,家父病重,临终前将此玉佩交予我,言及与苏伯父的约定,嘱我若有机会,当照拂苏家。我料理完家父丧事,便北上长安,本想拜访苏府,却听闻……”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苏挽墨:“却听闻,誉王妃苏氏,已于上元夜,殁于火灾。”

苏挽墨的心狠狠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原来……他是为此而来。父亲竟将婚约之事告诉了楚家?那楚珩知不知道她嫁入王府的真相?知不知道她如今“已死”的身份和……做下的那些事?

楚珩看着她躲避的神色,继续道:“我本欲祭奠后便离开,但总觉得此事蹊跷。苏伯父对此事讳莫如深,苏府上下亦无多少悲戚之色。我心中存疑,便在长安暗中查访,得知王府曾暗中搜寻你的下落,又探听到有疑似你的人乘船南下,遂带人一路追查至此。今日清晨在林中,恰好撞见那些黑衣人围攻你们,听其言语,竟是誉王府追兵,我便出手了。”

他一番话,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原来他并非偶遇,而是一路追查而来!不仅查到了她可能没死,甚至查到了萧衍在追捕她!

苏挽墨心中五味杂陈,有被他寻到的震动,有身份被揭穿的惶恐,有对父亲提及婚约的讶异,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和难堪。

她如今算什么?一个“已死”的王妃,一个对王爷下毒、导致王府子嗣凋零的“毒妇”,一个仓皇逃命的朝廷钦犯(如果萧衍以别的罪名通缉她的话)。而楚珩,是父亲故交之子,本应是她的……未婚夫?却在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楚……楚公子,”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多谢你救命之恩,也多谢你……告知这些。只是,我如今……已非完璧,声名狼藉,更是……更是得罪了誉王,自身难保。婚约之事,乃长辈戏言,当不得真。楚公子大恩,苏挽墨铭记于心,但不敢连累公子。待陈叔伤势稍好,我们便自行离去,绝不会牵连公子。”

她说着,深深一福,姿态疏离而决绝。

楚珩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却并未碰到她,只是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沉声道:“苏姑娘,我楚珩虽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也知信义二字。婚约之事,两家长辈郑重定下,岂是戏言?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不知你在王府经历了什么,也不知你与誉王有何恩怨。但我知道,苏伯父的女儿,绝不会是无故害人之辈。你既选择‘死遁’离开,其中必有莫大苦衷。我既寻到了你,便不会任由你独自漂泊,置身险境。”

苏挽墨猛地抬头,撞入他坦荡而坚定的目光中。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探究,只有真诚的关切和一种……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毫无条件的信任与维护。

眼眶倏地一热,这些日子以来强撑的坚强、压抑的恐惧、冰冷的绝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几乎要汹涌而出。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脆弱泄露分毫。

“可是……誉王他不会罢休的。他权势滔天,你……”

“这里是洛州,不是长安。”楚珩打断她,语气沉稳,“誉王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我既敢救你,便有护你周全的把握。楚家虽非权贵,但在南边还有些根基和人脉。你若愿意,我可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离这些是非恩怨。”

安全的地方……远离是非恩怨……

这对如今的苏挽墨来说,无异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可是,她能接受吗?接受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子的庇护?将可能的危险带给他?

她犹豫了。

楚珩看出她的顾虑,缓声道:“你不必立刻决定。先在此安心养伤,照顾好你这位忠仆。外面追兵已除,短期内应当安全。至于以后……无论你作何选择,楚某必当尊重。”

他的体贴和理解,让苏挽墨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楚公子。”

楚珩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稳严肃,多了几分暖意:“你叫我楚珩便可。好好休息,我让手下在外面守着。”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山洞,将一片相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她和昏睡中的陈实。

苏挽墨坐在干草铺上,望着洞口透进来的、逐渐明亮的天光,和楚珩消失的背影,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命运,在她以为彻底坠入深渊之时,似乎又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温暖,有力,带着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人”的善意。

她该抓住吗?

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深山的洞穴里,在跳动的篝火旁,她暂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安全感。

远处,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悠长的呜咽,像是告别,又像是……新的序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