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沭县城东边那片曾轰鸣不息的厂区,现在只剩铁门锈迹斑斑,卷帘门半耷拉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保安老李说,去年还能听见叉车声,今年连鸟都懒得在厂房顶上多停两秒。金正大——这名字曾经印在拖拉机车厢上、贴在村口小卖部门框边、写进农技推广站的黑板报里,如今连临沭本地人都不大提了,怕扫兴。
2019年春天,一个审计员翻到金正大2018年年报附注第37页,手指停住了。上面写着:向“山东康博”等五家关联方预付采购款37.16亿元。他顺手查了仓库台账,又打了三通电话给当地供电局和物流园——电费没涨,运单为零,连化肥袋子的边角料都没见着一撮。钱呢?早顺着几条干净得反光的流水线,绕了七八个壳公司,最后又回到金正大自己的账户里,变成“销售收入”。
这哪是种地,分明是演戏。没开机的生产线,硬填出25.44亿元产成品;没签字的考勤表,用复印机反复盖章;农户签收单上的指纹,是财务部小姑娘用圆珠笔描出来的。最绝的是诺贝丰——万连步妹妹万连花实控的公司,三年间偷偷走账89.3亿元,年报里连个括号备注都没有。而电视广告还在播:“替农民说话,为农业代言”,镜头里万连步站在麦田里弯腰抓起一把土,笑得像刚分到责任田的老农。
2016年那会儿,金正大账上写的净利润是10.45亿元,占全年披露利润的99.22%。换句大白话说:全年赚的10.5个亿里,10.45个亿是P出来的。股价从15.95元跌到1.02元那天,临沂某证券营业部里,一个退休教师攥着交割单坐在长椅上发呆,手机屏保还是孙子在麦茬地里奔跑的照片。他买的是“养老本”,不是“赌桌筹码”。
万连步1995年从县农技站辞职时,兜里揣着3700块钱,骑辆永久牌二八杠跑遍鲁南上百个村子,记了十几本化肥施用笔记。他真懂农民——哪块地缺氮,哪片田怕烧苗,连老乡蹲坑时聊的墒情他都记在本子上。可2017年营收开始往下溜,他没减产、没砍渠道、没回田里再蹲三个月,而是叫来财务总监,在办公室白板上画了个圈:“先把报表做圆”。他信自己能兜住,结果兜住的是一张漏风的破网。
查实之后,证监会罚了755万元。8个人,231亿元假收入,平均每块假洋钿罚了三分三。有个散户在股吧里发帖:“我儿子婚房首付买的金正大,现在房子没买上,倒学会看年报附注了。”
临沭总部大楼电梯间还留着当年的公益海报:一个戴草帽的老汉笑眯眯指着包装袋上的“金正大”仨字。海报底下掉了一小块墙皮,露出水泥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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