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不安分的丫鬟,想爬老爷的床。
没有什么复仇,也不是恨谁。
纯粹就是不想一辈子当下人,给人端茶倒水,看人脸色。
眼前这张床,就是改命的天梯。
我知道这想法脏,见不得光。
但梯子就横在这儿了。
不爬,我咽不下这口气。
01
夫人和老爷又吵架了。
为了别院那位主儿,夫人已经不依不饶闹了一个月。
起先还能听见老爷压着嗓子解释,夫人哭着反驳。
到后来,便只剩下夫人哭嚎的质问。
老爷似乎倦了,不再回应。
房间里,只听得见夫人的哭声,被夜风送得老远。
廊下值夜的丫鬟早就被王嬷嬷打发远了,只剩我一个。
其实老爷养外室这件事,府里上下,从管事到粗使。
人人都晓得,人人又都装作不知。
只苦了我们这些近前伺候的,走路都得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
说实话,夫人是个好人,心肠软,待下人也不苛刻。
可也就是这好,让她把日子过成了一滩浑水。
她满心满眼,似乎就只剩下老爷两个字。
整日里琢磨情,琢磨爱,琢磨那点儿早已抓不住的恩宠。
府里人情往来、账目开支,仆役调度,她一概懒得用心管。
或者说,她那双被泪水泡得肿胀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这些。
她全部的力气和精明,都用来对付那个养在别院的女人。
以及,折磨她自己。
于是,这偌大的宅子,表面光鲜,内里却像失了主心骨。
渐渐生出许多看不见的不公。
老爷初时还哄,如今只剩下疲惫与不耐。
他回正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稀了。
即便回来,也多是在书房独宿。
里头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夫人的哭声又拔高了。
房门摔响,老爷裹着一身怒意跨了出来。
老爷,夜深了,可要备些热水或醒酒汤?
我态度恭敬,微微弓着身子询问。
老爷脚步顿住,侧过的半边脸还留着未消的愠怒。
我都说了…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我低头时衣襟微敞的脖颈。
那下面,映着一朵若隐若现的紫色莲花。
是七年前惊马时,我扑过去挡在他身前,被山石豁开的。
后来我娘悄悄请了匠人,依照疤痕走势,晕染成了这朵莲花。
我平日总是穿得严严实实。
府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见过的人更少。
我抬起眼,见他未散的怒意已转成了凝滞。
02
这眼神我熟。
夫人还没迎进门时,他看我便是这样的眼神。
只是那时,我还是老夫人跟前最得用的丫鬟。
识文断字,会看账目,懂调理药膳。
老夫人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对来请安的老爷说。
涟芸这孩子心细,沉得住气,放在你屋里,我也放心。
连府里的扫地婆子都明白,我已是老夫人亲口承认的半个主子了。
小丫鬟们私下里,开始半真半假地唤我芸小姐。
连老爷看我的眼神,也渐渐不同。
可这一切,在老夫人过世,夫人掌家后,便戛然而止。
夫人没大张旗鼓地发落我,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眼圈红红地看着老爷。
我知母亲心意,可我心里实在难受。就让涟芸在我屋里伺候吧,我也安心些。
老爷与夫人恩爱正浓,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于是,我从准姨娘,又变回了丫鬟。
给的是头一份的月例,活计也是最体面的。
她待我温和,甚至偶尔能拉着我的手说几句体己话。
我爹娘的事,是在一个晌午后听小丫鬟嚼舌根知道的。
纪管事两口子可是高升了!
夫人仁厚,打发去西山别院当总管享福呢。
小丫鬟的眼里说不出的羡慕。
我正给夫人熏衣裳的手顿了顿。
西山别苑冷清,一年里除了守门的老苍头,鬼影都不多一个。
我爹原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管事。
我娘是内院有头有脸的陪房嬷嬷。
二人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做了一辈子体面人。
如今却要去管那几间空屋子和荒了的菜畦?
他们离府那日,我没能去送。
夫人那会儿正头疼,离不得人。
只恍惚听见角门处有车轮碾过的声音。
闷闷的,响了一会儿,就没了。
后来娘托人捎进来一小包自己腌的梅子,是我从小爱吃的酸口。
带话的人只说了句:你娘说,让你好好的。
夜里,我给夫人捶腿。
她闭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爹娘不在跟前,你也冷清吧?往后多来我这儿说说话。
我手上力道均匀: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
她似乎很满意这回答,往后再也没说过试探的话。
03
我重新换了碗安神茶,由王嬷嬷端了进去。
夫人哭声渐歇,带着鼻音吩咐。
你出去告诉老爷,我头疼得紧,明日刘家寿宴的单子,让他自己定夺吧!横竖我操心与否,也没人在乎…
王嬷嬷叹着气出来,对我摇了摇头,便往书房方向去了。
这便是夫人的常态了。
一旦陷入自伤自怜的情绪里,莫说府中日常。
便是这类紧要的人情往来,她也一概撂开手。
她想借此让老爷知道,她伤得有多重。
最后这些琐事烦难,自然又落回老爷头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书房的小厮来了,没找王嬷嬷,径直寻到我面前。
涟芸姑娘,老爷让您过去一趟,看看刘府寿礼的单子。
老爷应该记起来了。
老夫人还在时,这类文书琐事,常由我经手第一道关。
后来到了夫人屋里,这本事便只用在替夫人登记妆奁。
或是给她读些伤春悲秋的话本上了。
我搁下手里正在整理的熏香,应了声。
推开书房门时,老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听见声响,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先前在正房时的怒意。
你看看这些,刘家老太太是长斋居士,下头人呈上来的却净是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我上前,就着烛火细看桌上的红笺。
果然,血燕、鹿茸、狐皮…
尽是些贵重却犯忌的。
我思忖片刻,轻声开口:老爷,奴婢记得库房里记得还有一尊羊脂玉观音,是老夫人在时从普陀请回的,最是清净庄重。
另有一批上用的素色云锦,质地极佳,可做居士袍。
我并没有说这些东西不好,只是又添了两样更得心意的。
老爷看了我半晌:你倒记得清楚。
我答得恭顺:从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这些要紧事物,不敢忘。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笔往我这边轻轻一推。
就按你说的,重新理一份干净的出来。
是。
我走到书案一侧,挽袖研墨,铺开新笺。
新单子很快写好。
物品、次序、备注,一目了然。
我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老爷接过,扫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许。
不错。
他将单子放在一旁,身子往后靠了靠,忽然问:夫人睡下了?
服了安神汤,歇下了。我答。
他点了点头,疲累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去吧。
我屈膝行礼,轻轻替他掩上门。
余光瞥见他靠在椅中,一手按着眉心,似乎是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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