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美国加州的一场专利诉讼判决,让张汝京正式离开了中芯国际管理层。
这一结果,结束的是他个人在中芯的角色,却并未终结他与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关系。
从法律角度看,这是一场企业之间的知识产权纠纷;但从产业角度看,它更像一次提前到来的警示,当关键技术、专利体系和产业规则长期掌握在外部体系中时,即便已经建立起制造能力,也随时可能失去主动权。
更值得注意的是,离开中芯之后,张汝京并没有选择退休或转向无关领域。
相反他此后的三次创业,目标高度集中,几乎都指向中国芯片产业中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外部掣肘的关键环节。
理解张汝京后来的选择,必须先回到中芯国际诞生的背景。
21世纪初,中国大陆在晶圆制造领域几乎没有成型经验,既缺成熟工程师队伍,也缺稳定的量产体系,更谈不上完整的产业生态。
在这种条件下,直接追赶全球最先进制程并不现实。张汝京在中芯初期采取的策略,本质上是一种“先站住,再谈升级”的判断,先建立可持续运转的制造能力,再逐步提升工艺水平。
因此,中芯的早期目标并不是技术领先,而是快速形成量产能力,建立工程管理体系,积累本土制造经验。
这种路径看似保守,却更符合当时的现实条件,也为中芯后续扩张争取了时间。
而支撑这一策略的,是一套始终贯穿其职业生涯的做事逻辑。
中芯国际早期给外界留下深刻印象的一点,是其对成本的高度敏感。
但这种“省”,并非简单的管理作风,而是基于晶圆制造行业特点作出的选择。
晶圆厂真正消耗资源的,并不是厂房外观或行政规模,而是设备利用率,工艺稳定性,工程团队的持续投入。
因此中芯在早期采取了一系列降低非核心成本的做法,厂房结构简化、设备采购集中在行业低谷期、行政支出严格受控。
这些措施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有限资源尽可能集中到制造能力本身。
正是这种思路,使中芯在较短时间内建立起可运行的产线体系。但随着企业规模扩大,中芯也逐渐进入全球竞争体系,新的问题随之显现。
中芯能够快速成型,离不开张汝京在人才和资本层面的系统性引入。
当时大陆最稀缺的,不是单个技术人员,而是具备量产经验的完整团队。
通过其在国际半导体行业多年积累的信誉,一批拥有成熟制造经验的工程师团队进入中芯,对企业初期运行起到了关键作用。
在资本结构上,他同样采取了相对审慎的策略,引入国际资本以解决融资和信用问题,同时通过股权设计,保持中方对公司的控制权。
这一组合,为中芯赢得了发展窗口期。
但它并不能解决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竞争进入专利、规则和体系层面时,单一企业仍然缺乏防御能力。
这也是2009年事件真正暴露出的现实。
与台积电的专利纠纷,表面上是企业之间的法律问题,实质上却是产业体系之间的差距体现。
一方拥有长期积累的专利体系、客户网络和上下游协同能力,另一方则更多依赖工程执行和制造效率。
结果并不意外。
这次经历让张汝京清楚认识到,在产业链关键环节高度依赖外部体系的情况下,任何单点突破都缺乏安全性。
也正是在这一判断基础上,他离开中芯后的创业方向,开始从“做强单一企业”,转向“补齐产业断点”。
张汝京离开中芯后的三次创业,分布在不同领域,但逻辑高度一致。
首先是在限制期内进入LED产业。这一选择,既保持了团队的工程连续性,也利用了技术相通性,为后续回归半导体领域保留了基础。
限制期结束后,他将重点转向上游材料环节,创立新升半导体,专注300mm硅片国产化。
硅片并不直接决定制程水平,却是晶圆制造无法绕开的基础材料,一旦受制,制造能力便难以保障。
随后随着汽车芯片风险逐渐显现,他又开始关注制造端与应用端之间的协同问题,试图降低关键领域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程度。
这三次选择,始终遵循同一个判断标准:优先处理最基础、最容易形成系统性风险的环节,而不是追逐最显眼的技术高点。
回顾张汝京的经历,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主线,从制造起步,到意识到体系风险,再到围绕产业链断点持续修复。
他的价值,并不在于某一次技术突破,而在于对产业脆弱性的长期判断与应对。
在半导体竞争日益长期化、结构化的今天,这种以现实条件为出发点、以体系安全为目标的思路,依然具有参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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