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我没哭。
不是不难受,是顾不上。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我捏着一沓单据,在缴费窗口和主治医生办公室之间来回跑。死亡证明要开,太平间的手续要办,殡仪馆的电话要打。手机一直在响,舅舅的,姨妈的,还有几个我妈老同事的。我一个个接起来,用自己都惊讶的平静语气说:“嗯,早上六点二十走的。挺安详的。后事……我正在办。”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爸的发小,李叔打来的。他声音哽咽着说了半天节哀,末了问:“孩子,有什么事需要叔搭把手的,你尽管说。家里……还有谁能帮你顶一顶?”
我捏着手机,站在医院满是消毒水味的楼梯间里,忽然就卡了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检索一个出了故障的数据库。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我,张伟,八零年生人,正儿八经的第一批独生子女。今年四十三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当个小主管。妻子?五年前离了,没孩子。父亲?在我三十岁那年心梗走的。现在,妈也没了。
李叔还在电话那头“喂?喂?”,我喉头滚动了一下,说:“谢谢李叔,暂时……都还行,我能处理。”
挂了电话,那股空,才慢吞吞地、实实在在地,从脚底板漫上来。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话,我这几年没少在网上看。可直到此刻,那“只剩归途”四个字,才像一把钝了的冰锥子,一点一点,凿进我的骨头缝里。冷,而且疼得绵长。
我的来处呢?那个我曾经称之为“家”的坐标,那个无论我混得好赖、飞得多远,都知道有一盏灯、两张望眼欲穿的脸在等着我的地方,被永久地注销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程序错乱的快进电影。
追悼会来了不少人。我妈单位的老同事,我家以前的邻居,还有几个我多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他们握我的手,拍我的肩,说着重复的安慰话。我看着他们悲伤或客套的脸,心里却像个局外人。我知道,过了今天,这些人大部分会重新沉回各自的生活海里,连个涟漪都不会再有。
老房子一下子静得吓人。以前嫌我妈唠叨,电视声开得大,现在,耳朵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自己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回音。我开始整理遗物,这件事,没人能替我。
翻开衣柜,是我妈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和晒过太阳的味道。衣服按季节分得清清楚楚,很多都半新不旧,领口袖口磨得发白也舍不得扔。抽屉里,有我从小到大的相册,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日期和地点。我小学的奖状,用透明薄膜小心压平;我爸的几本旧书,书页泛黄,里面夹着当书签用的糖纸,那糖,我小时候吃过。
还有那个带锁的饼干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的乳牙,我掉的第一颗门牙,用一小团棉花包着。几缕我婴儿时的胎发,细软得不可思议。我从小到大每一学期的成绩单,家长会通知,甚至是我初中时写给隔壁班女同学、最终没敢送出去的那封蠢透了的“情书”。
我坐在地板上,对着这一堆零零碎碎,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原来我这前半生的根须,全都埋在这些琐碎里,被我妈一丝不苟地收藏着。现在,收藏家不在了,这些根须暴露在空气里,迅速风干、发脆。
遗产手续办得我头皮发麻。跑公证处,跑派出所,跑房管局,跑银行。每个窗口后面的人都面无表情,流程清晰无比,材料要求苛刻。缺一个章,少一个证明,就得全部重来。我一个人,拿着一大堆文件,在各个冰冷的办公楼里穿梭,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推动巨石的无名小卒。
最难受的一次,是在公证处。需要证明“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独生子女证,户口本……还不够。工作人员隔着玻璃,头也不抬:“你得去你父母原单位,或者档案存放地,开他们的人事档案证明,里面要有明确的家庭成员关系页。”
我妈的原单位,十年前就改制解体了。我打了一下午电话,辗转找到当年管档案的一位退休大姐。电话里,她想了半天,才依稀记得好像有批旧档案移交到市人才中心了。我又跑到人才中心,排了半天队,对方查了半天电脑,说年代太久远,纸质档案可能在某区的档案局库里,需要调档申请,等十五个工作日。
我站在人才中心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水马龙,突然就一步也走不动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就在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打个电话问问我妈:“妈,咱家那个户口本首页,当年是谁去派出所盖的章来着?”
电话当然没打出去。我蹲在路边花坛沿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得厉害,但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觉得,没着没落。
朋友们不是不关心。头几天,微信上问候不断,约我出去吃饭喝酒散心的也有。我去了两次。饭桌上,大家小心翼翼地避开相关话题,聊工作,聊球赛,聊孩子上学。我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学区房、辅导班,突然觉得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的世界烦扰、热闹、有枝有蔓;我的世界,清静得只剩下回声。
一个哥们儿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伟子,以后逢年过节,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多双筷子的事!”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我也知道,大年三十,别人家团圆饭热气腾腾,我作为一个“外人”坐在那里,那种格格不入的滋味,比一个人在家吃泡面,可能更难受。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别人家的圆满,映照出的,是我彻底的“剩余”。
病不起,更死不起。这是另一个逐渐清晰的认知。
我妈走后第三个月,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家里没退烧药了,强撑着爬起来想去楼下的药店,结果在电梯里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是邻居老太太扶住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儿子开车送我去了医院。
挂号,抽血,等结果,打点滴……我一个人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窄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慌得不行。不是怕病,是怕万一我晕在家里没人知道,怕万一需要手术没人签字,怕……怕像我爸和我妈一样,走的时候,身边连个至亲的人都没有。
那之后,我默默地去买了好几份保险,意外、重疾、医疗。我把家里备用钥匙,放了一把在信得过的邻居那里。手机紧急联系人,设成了那位热心的邻居和离得最近的一个表弟——虽然平时几乎不联系。
我开始格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强迫自己锻炼。我不敢病,不敢出意外,因为我的身后,真的空无一人了。我的“身后事”,恐怕也得靠这些冷冰冰的合同和并不算亲厚的“联系人”来料理。
时间慢慢往前磨。
老房子我还是没卖,也没租。每周回去打扫一次,开窗通风。有时候,我会在爸妈的卧室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就坐着。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悲伤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排山倒海,它变成了一种更恒定的、更隐蔽的东西。像背景噪音,平时不太察觉,但在某些时刻,会突然调高音量。
比如,在超市看到适合老人吃的无糖点心,手伸出去才愣住。
比如,换季整理衣服,再也不用分出“给爸妈带回去”的那一摞。
比如,手机里那个标注为“家”的号码,再也拨不通了。
比如,吃到一道好吃的菜,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是“我妈肯定喜欢”,然后这念头像撞上冰冷的墙壁,碎掉。
我成了一个情感上的“孤儿”。法律上我早已成年,可在血缘和情感的谱系上,我被连根拔起,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坐标点。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回忆,没有叔伯姨舅可以偶尔走动,延续那一点点熟悉的烟火气。过去的一切,关于这个家族的故事、脾气、习惯甚至恩怨,都随着父母的离去,变成了我脑海里的孤本。无人验证,也无人共鸣。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翻看那些老照片。看着我爸妈年轻的脸,看着那个被他们搂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那时候,世界那么小,小得就是一个家。那时候,觉得“未来”是个闪闪发光的、遥远的词。
现在,未来来了。它的一部分,就是接受这种“举目无亲”。
接受,不是认命,而是明白,从此以后,人生的风雨,真的要靠自己一个人去顶了。父母的离去,像抽走了最后一道缓冲的屏障,让我直接而赤裸地站在了生活的最前线。
我开始试着重新整理生活。养了盆好活的绿萝。偶尔自己做顿饭,虽然很难吃。尝试着和几个同样单身的、处境类似的老同学定期聚聚,不谈深刻,只图有个照应。
前两天,我去陵园看了爸妈。把两束白菊分别放在他们的碑前。照片上,他们都在微笑。我站了很久,没有说很多话。最后,我对着墓碑,也对着空旷的四周,轻声说了一句:
“爸,妈,我好像……得学着一个人,当自己的家了。”
风吹过松柏,沙沙地响,像是回答。
下山的路,很长,我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背后,是来处,也是归途。前方,是只剩我一个人的,漫漫的未知。
我知道,从今往后,所谓的“团圆”,就是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和承受的,寂静的、后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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