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孙悟空”是《西游记》中一个耳熟能详的情节,常常被人拿来津津乐道。大众普遍对最后去假留真的结果满意度最高,因为它符合大众对孙悟空完美无缺的形象期待。
但是,名著的存在,不是为了迎合大众的要求,而是赋予大众致知格物的智慧。所以作者的原意与大众的认知是不一样的,他告诉读者的是,假孙悟空六耳猕猴就是真孙悟空本变出来的,打死六耳猕猴只是替真孙悟空脱罪的幌子而已。
我们看,作者在两个地方告诉了我们:
第一个,孙悟空在西行路上降妖无数,打死过不计其数的各类成精的物种,除六耳猕猴外,没有一个物种是打死就绝种了的。
唯独将六耳猕猴打死后,这个物种就绝种了,世间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六耳猕猴,只能是世间从来没有过这种猴子。可见虚构六耳猕猴是如来佛祖给孙悟空做的台阶,孙悟空就台阶而下,做成了打死六耳猕猴的样子;
第二个,真假孙悟空打到灵山时,如来佛祖对众神仙明确说到“汝等都是一心,且看二心竟斗来也”。
试想,如果真是六耳猕猴变化成孙悟空,那么真猴有真心,假猴有假心,都是一心,何来二心之说?这一句就直接点破了所谓的真假猴王,不过是悟空一人的“二心相争”,并非两个独立个体。
那么,若真假猴王本是一体,又该如何处理?
如来佛祖“将错就错,去假留真”的处理方法可谓是大智慧:若当众戳破真相,孙悟空便无退路,取经计划即将搁浅。所以如来假托“六耳猕猴”的名字编造一个新物种,既保全悟空颜面与团队稳定,又暗中助其消灭心魔。此就是如来佛祖“难得糊涂”的领导智慧。
这一个情节,被《红楼梦》学到了。
在开篇第二回贾雨村和冷子兴对话提到宝玉时,蒙侧批:“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这句话,直接将甄宝玉和贾宝玉与《西游记》中六耳猕猴和孙悟空做对比,点出二者的核心关联。这一块灵玉,最后应该让谁掌握?是不是也能去假留真?
《红楼梦》中对灵通宝玉归属的批语
这才是整本书的悬念,我们前面解读过,那块灵通宝玉就是代表着皇权的玉玺,谁掌握了它,谁就是皇帝。
所以看到元春省亲点戏,在《仙缘》后“邯郸梦伏甄宝玉送玉”一句批语的时候,读者就明白了,这块灵通宝玉的归属是真的宝玉接管者,就是应该掌握玉玺的那个人送给了不应该掌握玉玺的人。
于是书中真事隐的结局就已经被锚定,就剩下怎么表现过程了。
于是我们寻找甄宝玉的出现,他从来都是从人们的谈话中出现,正面出场仅有一次还是在梦中——第五十六回在贾宝玉的梦中出现。
贾宝玉的梦很重要,在书中仅有三次入梦:开篇太虚幻境的梦奠定全书基调,分量不言而喻;第七十七回结尾梦晴雯离世,是悲剧性的情感落点;而居于全书中间的第五十六回之梦,恰是遇见甄宝玉,梦中甄宝玉与他容貌无二,所居园子、所行诸事皆与自己全然相同,贾宝玉唤着“宝玉”惊醒,眼前却只有一面镜子,这一情节让两个宝玉形成镜像,合二为一,是作者为甄宝玉送玉做了一个艺术性处理。
甄贾(真假)宝玉相逢
而这一点,也为《红楼梦》中太虚幻境门口的对联“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做了烘托。真假宝玉本是一脉相承,与如来处理真假悟空的方式相反,是甄宝玉的慷慨送玉,顾全大局退出争斗,成为了九子夺嫡的最圆满也是最终结局。
这个“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结局虽与如来处置“真假孙悟空”的方式不同,但它的背后,也凸显着两派的大局智慧,当时的政治局势是:康熙的诸皇子争夺皇位,无论最终何人登基,他们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象征皇权的玉玺,终究都归属于康熙一脉。
雍正继位后,残害了多个宗族骨肉,已经把“假”作“真”,坐稳皇位了,那时候如果在乾隆即位后再有人争夺皇位,势必会在皇家骨肉中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惨遭屠戮的终究还是康熙的骨肉至亲。
更为可怕的是,已经有汉人曾静发出“岂可屈膝事胡”的号召,如果长期斗下去,遭到汉人群体攻击,以少数满人治理多数汉人的朝廷也将面临不保。
作者正是借甄、贾二宝玉的隐喻,为皇权更迭中的各派人物指点出路,核心便是主张“装糊涂”消除皇家内斗,以“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理念,将尖锐的权力矛盾大而化之,消解争斗。看似“糊涂”却比解决“真假孙悟空”的办法更高一筹。
《西游记》中,真假孙悟空情节
由此可见,从《西游记》到《红楼梦》,关于‘真假一体’的哲学处理完成了一次升华。如来是以至高权威‘制造真相’来保全大局,是自上而下的智慧;而曹雪芹笔下的甄宝玉(或作者通过文本构想),则是让‘真’体主动选择以‘送玉’之举完成权力让渡,是内在的、自发的和解,将‘假作真来真亦假’从一种无奈的处世哲学,提升为一种具有历史担当的、化干戈为玉帛的崇高牺牲。这不仅是保全骨肉的权宜之计,更是避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防止整个统治家族在内外危机中倾覆的深远谋略。#红楼梦##一句话证明你看过《红楼梦》,字越少越好##西游记##四大名著中,哪部作品的文学性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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