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宫里要放一批年长的宫女,新帝下旨免了我出宫之事,几个老姑娘都不想出宫,都给我塞了银子,没办法,我只能对大公公说:添上我的名字
大胤,启泰元年,冬。
奉天殿前,汉白玉阶上积着薄雪,一名三品京官的人头被斩落时,血溅出数尺,将那片刺目的白,染成了诡艳的红梅图。
他曾是帝师,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功臣。观刑的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看一眼御座上那位年仅十九岁的君王。
唯有监斩官,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瑾,在宣读完皇帝的旨意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
诏狱之内,另一位被认为早已死去的废太子,正对着一局未完的棋,悄然落下一子。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这京城,早已是一盘无人能解的死局。
01
“姑姑,姑姑,大喜啊!”
小宫女春禾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着进了浣衣局的偏院,脸蛋因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院里晾着一排排浆洗干净的素色宫衣,风一过,带着皂角的清香,猎猎作响。
我正坐在廊下,用一根磨平了棱角的竹签,细细剔除指甲缝里嵌进的冰碴。
冬日洗衣,水冷如刀,一双手早已冻得红肿,关节处尽是裂口。听见春禾咋咋乎乎的嚷嚷,我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宫里有什么喜事,值得你这般失了规矩?”我的声音平淡无波,像这院里井中不起波澜的死水。
春禾喘匀了气,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新帝爷登基,大赦天下,说是……说是要放一批年岁大的宫女出宫呢!”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
出宫。
多么遥远又陌生的两个字。
我入宫时才十四岁,如今已是二十有六。
十二年的光阴,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小树,也足够让一个鲜活的少女,被这四方宫墙磨去所有的棱角与期盼。
“与我何干。”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怎么不相干!”春禾急了,“姑姑您今年二十六,正在此列呀!我方才去内务府领线,听苏公公亲口说的,名单都拟好了,就等司礼监的王瑾大公公用印,过了年就能出去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满眼都是为我高兴的光彩。在她这样的小丫头看来,出宫,重获自由,是天大的恩典。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宫里的人,像被藤蔓缠住的树,根须早已与这片诡异的土地盘根错节,难分彼此。
出去了,看似是挣脱了束缚,实则不过是离了土的枯木,又能活上几天?
果然,不出半日,消息便传遍了六宫。那些同样在名单上的“老姑娘”们,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一个个面如死灰。
傍晚时分,与我同屋的孙姑姑回来了。
她比我年长几岁,平日里负责给太后宫里熏香,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物。她一进门,便屏退了旁人,将门闩插好,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孙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孙姑姑却死死跪在地上,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痕:“微澜,好妹妹,你得救救我!”
“出宫不是好事么?何谈救与不救?”我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却不动声色地问。
“好事?”她惨然一笑,声音都在发抖,“对于你们这些身家清白,一心盼着出去嫁人的,自然是好事。可我们这些人……手上不干净,知道的太多,出了这宫墙,就是死路一条啊!各宫的主子们,谁会留一个知道自己所有阴私的‘活死人’在宫外乱逛?”
我沉默了。孙姑姑说的是实话。这宫里,哪个手上有些体面的“老人”,不是某位主子的心腹?她们是主子们的手,是主子们的眼,也是主子们的……垃圾桶。装满了秘密,就再也倒不掉了。
“那我又能如何?”我叹了口气。
孙姑姑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我手里:“妹妹,我知你不同。你入宫十二年,一直在浣衣局,从不与各宫主子往来,干净得很。新帝登'基,你是最可能被放出去的那批。只是……只是……”
她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圣旨到——浣衣局宫女沈微澜接旨!”
我与孙姑姑皆是一惊。一道圣旨,怎么会直接传到这最偏僻的浣衣局来?我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打开门,宣旨的是王瑾的干儿子,小苏公公。他展开明黄的卷轴,朗声念道:“……宫女沈微澜,性行淑均,克勤克俭,特免其出宫之事,着留宫内,另有任用。钦此。”
小苏公公念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将圣旨塞到我僵直的手中。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廊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鬼哭。孙姑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绝望。
而我,握着那卷冰冷的圣旨,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免我出宫?新帝……为何偏偏是我?
02
圣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所有即将“荣归故里”的老宫女们的耳朵。
那晚,我一夜无眠。
窗外风雪大作,我知道,这宫里的天,要变了。
新帝登基不足三月,先斩帝师,后清内宫,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他不是先帝,不会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有丝毫容忍。放出这批宫女,名为恩典,实为清洗。这是要将太后、各家贵妃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次性拔除。
那些宫女怕的不是出宫,是出宫之后,被昔日的主子灭口。
而我,沈微澜,一个在浣衣局埋首十二年,从未踏足过前朝后宫半步的洗衣妇,竟被新帝亲自下旨留下。
这道旨意,不是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它将我从一群待宰的羔羊里,清清楚楚地标示了出来,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异类。
为何是我?
我反复思量,将入宫十二年的岁月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我确定,我从未见过如今这位九五之尊。那么,这道旨意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我屋子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是孙姑姑。她双眼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她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个更为厚重的钱袋放在我的桌上,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哀求、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微澜,我们这些人,出宫是死,可若有人能顶了我的名额,我便能活。”她声音沙哑,“这宫里,只有你了。只有你被皇上点了名留下,你去求王大公公,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尚食局的李姑姑,有专司花草的陈姑姑,甚至还有一位平日里在太后跟前梳头的张姑姑。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将自己多年的积蓄——那些沾着血与泪的银子,堆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小屋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
这些银子,每一锭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春禾吓得躲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她不明白,为什么姑姑们哭着喊着,要把这天大的富贵送给我。
我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那堆银子,一言不发。
我明白她们的意思。她们想让我去求王瑾,利用新帝对我的这份“特殊”,去换掉她们其中一人的名字,让自己留下来。可她们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谁的名字被换掉,谁就得出去送死。这是一个零和的游戏。
她们给我银子,不是在求我帮忙,而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我会被这泼天的财富砸晕,赌我会为了钱,去冒这个险。而她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那个被我选中的幸运儿。
这哪里是银子,这分明是一堆滚烫的烙铁,谁碰了,谁就要掉一层皮。
我将所有银子收进一个箱子,锁好。然后,我开始像往常一样,打水,洗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道旨意,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它不仅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更是在无形中告诉我一件事——新帝,或者说新帝身边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并且,他们对我的“用途”,还未明确。
“另有任用”四个字,如同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刀。
我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座越来越危险的牢笼里,等待那未知的“任用”,还是……
我看着自己泡在冰水里,毫无知觉的双手。这双手,曾也描过花样子,也曾抚过上好的琴弦。
十二年了。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在雪地里摔倒,哭着喊“姐姐”的小男孩。我曾将他扶起,为他拍去身上的雪,并给了他一块当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桂花糕。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
而我,也还不是沈微澜,我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早就该死在十二年前那场灭门惨案里的名字。
原来,他没有忘。
他不是要用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记得我。
可是,帝王的记忆,从来都不是恩赐。是枷锁,是利刃。
他将我从人群中拎出来,就是要看看,我会怎么做。看看我这颗十二年前的旧棋子,如今还剩下几分价值。
我慢慢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我不能留。留下,我就是他帝王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而且,我的存在,对我,对他,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合情合理”,不让他,也不让宫里那些盯着我的眼睛,看出任何破绽。
桌上那箱银子,就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要用她们的绝望,铺就我自己的生路。
03
午后,日头难得地穿透云层,给这肃杀的皇城镀上了一层浅金。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瑾,正在自己的值房里,亲手烹着一壶君山银针。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矩。水要用玉泉山的,炭要用乌榄核的,就连拨弄炭火的银箸,都泛着温润的光。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昨日亲口下令斩了帝师,今日依旧有闲情逸致品这杯中香茗。
“干爹,浣衣局的沈微澜求见。”小苏公公在门外轻声禀报。
王瑾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让她进来。”
我走进这间屋子时,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茶香,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这间值房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每一件器物都价值不菲,却又摆放得恰到好处,不显半分俗气。
王瑾就坐在那张紫檀木的茶案后,一身暗紫色的常服,衬得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显得白皙阴柔。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但宫里人人都知道,他已伺候了三代君王。
“奴婢沈微澜,叩见王大公公。”我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咱家听说,你那儿这几日,很热闹啊。”
我心头一紧,知道他什么都清楚。司礼监的耳目,遍布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回大公公,不过是些姐妹们舍不得奴婢,来与奴婢话别罢了。”我低着头,轻声回答。
“话别?”王瑾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咱家怎么听说,是有人怕出宫,想拿银子买个安生呢?”
他抬眼看向我,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沈微澜,皇上亲下的旨意,免你出宫。这是天大的恩典,你怎么看?”
来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回大公公,奴婢……奴婢惶恐。奴婢只是浣衣局一个粗使宫人,愚钝不堪,实在不知,为何会蒙受皇上如此厚恩。”
“哦?你觉得,你不配?”王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脏。
“奴婢不敢。”我垂下头,“奴婢只是觉得,这福气太重,奴婢怕是……接不住。”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手心也渗出了冷汗。我知道,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审视之下。我不能表现得太聪明,那会引起他的警惕;也不能太愚蠢,那会让他觉得我毫无价值。我必须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头,既惊喜又害怕的普通宫女。
王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能感觉到,他在剖析我,在判断我这句话里的真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接不住,也得接。皇上的恩典,岂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咱家劝你,安安分分地待着,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沾的。”
这句话,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在警告我,不要掺和进那些宫女的事情里。同时,他也在试探我,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身子一颤,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立刻重新跪下,惶声道:“奴婢……奴"婢明白!奴婢绝不敢有二心!请大公公明鉴!”
王瑾看着我惊惶失措的样子,眼神里的锐利似乎褪去了一些。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明白就好。”他淡淡地说,“皇上留下你,自有皇上的道理。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做的,别做。在这宫里,有时候,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那些姐妹们的情谊,也别辜负了。她们想留,你想走……这事儿,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希冀。
王瑾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让咱家开这个口,总得让咱家看到你的诚意,不是么?”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给我下套。他在逼我做出选择,逼我站队。如果我接受他的“帮助”,就等于默认了我和那些想留下来的宫女是一伙的,就等于背叛了新帝对我的“恩典”。
而如果我拒绝,就说明我心底无私,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宫女。
这是一个死局。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的王瑾,笑容温和,却比那雪地里的饿狼,还要危险百倍。
04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瑾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答应,是死路;不答应,同样是死路。他抛出的这个“办法”,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他要看的,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我面对这个陷阱时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一步错,满盘皆输。
我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神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大公公……”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选择了装傻。
这是最笨的办法,却也是眼下最安全的办法。一个在浣衣局待了十二年,从未接触过权谋斗争的宫女,听不懂这番机锋之语,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王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不明白?”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那咱家就说明白点。那些银子,你收了。她们想活命,你也想出去。咱家可以给你行个方便,在出宫的名单上,做点手脚。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像一只正在戏弄猎物的猫。
“你得告诉咱家,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太后,还是淑妃?或者,是哪位还惦记着旧主子的老人家?”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宫女的死活,也不在乎我是否想出宫。他是在利用这件事,钓出藏在深宫里的前朝余孽。
新帝的这道旨意,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清洗宫里的眼线,又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
而我,沈微澜,就是那颗最关键的鱼饵。
他留下我,就是故意制造一个“特例”,让所有急于自保的势力,都将目光聚焦到我身上。谁来找我,谁来利用我,谁就是他的目标。
我瞬间遍体生寒。
我终于明白了“另有任用”的真正含义。我的“用途”,就是当一颗棋子,一个诱饵,去引出皇帝真正的敌人。
而一个诱饵的下场,通常都是被牺牲掉。
我不能再装傻了。在王瑾这样的老狐狸面前,一味地装傻,只会被他当成真的傻子,随意摆布,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我必须让他看到我的价值,不是作为诱饵的价值,而是作为合作者的价值。
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
我抬起头,直视着王瑾的眼睛,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王大公公,”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人指使我。那些银子,是我自己收的。”
王瑾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我继续说道:“她们想活,我也想活。这宫里太冷了,我想出去,晒晒外面的太阳。仅此而已。”
“哦?”王瑾的兴趣似乎被提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想用那些银子,买通咱家?”
“不。”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奴婢知道,那些银子,入不了您的眼。奴婢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小的、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玉佩。那玉佩的质地并不好,只是最普通的青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
看到这枚玉佩,王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变得尖锐而急促。
“十二年前,长乐宫大火,先皇后将它交给了我。”我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让我带着当时只有七岁的十一皇子逃出去。可惜,我只来得及将他藏在假山后,自己就被乱军抓住了。”
十一皇子,就是如今的新帝,李延安。
王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你是……”
“奴婢沈微澜。”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十二年前,奴婢姓秦。我父亲,是当时的太子太傅,秦文昭。”
秦文昭,十二年前因谋逆罪,满门抄斩。唯一的女儿,据说葬身于长乐宫那场大火。
王瑾的手,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紫檀木茶案上,茶水泼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了然,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明白,皇上为何要下那道旨意了。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布局。
这是保护。
一个帝王,用他最笨拙,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想要保护住他童年记忆里,最后的一点温暖。
而我,却要亲手打碎它。
我重新跪好,将那枚玉佩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值房里。
“王大公公,奴婢不想做什么秦家的孤女,也不想做什么皇帝的故人。奴婢只想做一个凡人,出宫,嫁人,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就是奴婢的‘诚意’。”
我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现在,该他选择了。
05
王瑾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手中的那枚青玉佩。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一个被定为谋逆的罪臣之女,竟是当年救过新帝的恩人。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足以在朝野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他作为新帝最信任的内臣,比任何人都清楚,新帝的皇位坐得并不稳。朝中有太后一党虎视眈眈,宗室里还有几位年长的王爷蠢蠢欲动。这个时候,任何关于他身世和过往的波澜,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的存在,对于新帝李延安来说,既是软肋,也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隐患。
王瑾是个聪明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一切。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脸上的震惊之色已经褪去,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那双丹凤眼里,却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好一个‘诚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秦姑娘,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也在拿皇上的江山,跟咱家做交易。”
“奴婢不敢。”我垂下眼帘,“奴婢只是想活命。而让奴婢活着,对皇上,对您,才是最有利的。”
“哦?说来听听。”王瑾重新坐回茶案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奴婢若留在宫里,便是秦家的孤女,是先皇后的故人。这个身份,迟早会暴露。届时,太后一党会如何利用奴婢来攻訐皇上?朝中那些别有用心的大臣,又会如何借题发挥?皇上念旧情,或许会护着奴婢,但一个帝王,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为了一个前朝罪臣之女,与满朝文武为敌,值得吗?”
我每说一句,王瑾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奴婢的存在,对皇上而言,百害而无一利。他留下奴婢,是一时心软,是帝王不该有的仁慈。而您,作为替皇上分忧解难的第一人,应该做的,是替他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挂,抹去这个潜在的威胁。”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让‘沈微澜’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出宫的名单里,从此世上再无秦家女,只有一个嫁作人妇的普通民女。这,才是对皇上最大的忠诚。”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王瑾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赞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杀意。
他动了杀心。
我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永远地闭嘴。一个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了头,直视着他。
“大公公,杀了我,的确可以一了百了。但是,”我话锋一转,“您能保证,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人吗?长乐宫那场大火,活下来的人,真的只有我吗?您杀了我,万一哪天又冒出第二个‘秦家女’,手持信物,出现在太后面前,那又该如何收场?”
我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锁孔。
是的,他不能赌。
留下我,是一个可控的风险。杀了我,却可能引出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灾难。
“而且,”我缓缓地,将那箱沉甸甸的银子推到了他的面前,“这些,是那些姑姑们的一点心意。她们想留下,也总得知恩图报。您替她们办了事,她们自然会记得您的好。日后,您在宫里行事,或许也能多一些耳目。”
这是阳谋。
我把那些宫女的命运,和他绑在了一起。他若帮我,就等于承了那些宫女的情。那些人都是各宫主子的心腹,日后就能成为他安插在敌人身边的棋子。
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既能解决掉我这个烫手山芋,又能顺势收编一批有用的棋子。一举两得。
王瑾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在这目光中化为一尊石像。
终于,他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赞叹,几分无奈的笑。
“好,好一个秦文昭的女儿。这份心计,这份胆识,比你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咱家,准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他那方代表着司礼监最高权力的印章。
他将那张纸递给我。
“明日一早,拿着这个,去内务府销籍。银子你都带走,就当是……咱家替皇上,全了当年的恩情。”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准行。
我深深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谢大公公成全。”
当我走出值房,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只觉得浑身虚脱,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用自己的命,和对人心的精准算计,为自己搏出了一条生路。
我快步向浣衣局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然而,就在我即将踏入浣衣局偏院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我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是废太子,李延熙。那个本该死在诏狱里的前朝太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徽音,真的是你。”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徽音”是我的小字,除了家人,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是他。
当年与我定下婚约的太子殿下。
他不是应该在诏狱里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新帝登基,他这个前朝太子是最大的威胁,怎么可能还活着,甚至能自由出入后宫?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中炸开,让我头晕目眩。
废太子李延熙缓步向我走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深的歉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徽音,跟我走。”他向我伸出手,掌心温热,“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离开?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高高的宫墙。我刚刚才从王瑾那里,用一场豪赌换来一张出宫的凭证,他却要带我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佩戴的一块令牌上。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我认得它,那是京城禁军最高统帅的信物!
一个废太子,手握禁军兵权?
一个巨大的、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轰然成形。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只觉得那不是救赎,而是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然而,就在我犹豫的这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只见王瑾带着一队大内侍卫,面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钉在李延熙的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殿下,”王瑾的声音冰冷如铁,“您不该来这里的。”
李延熙却笑了,他收回伸向我的手,转而将我轻轻地拉到他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
他看着王瑾,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王瑾,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先皇遗诏在此,你,和你身后那位‘新帝’,是想遵旨,还是想抗旨?”
06
那卷明黄色的遗诏,在冬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瑾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他死死地盯着那卷遗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皇遗D诏。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大胤朝的规矩,先皇若立遗诏,则遗诏的效力,高于一切。新帝登基,若有遗诏未宣,则其皇位的正统性,便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你胡说!”王瑾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敢置信,“先皇驾崩之时,我与几位顾命大臣皆在场,何曾有过什么遗诏!”
“是吗?”李延熙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王瑾身后那些脸色煞白的侍卫,“父皇临终前,神志不清,将传国玉玺误交给了老十一。但他清醒之时,早已将这份遗诏,连同禁军兵符,一并交给了我。父皇的意思是,让老十一暂代监国,待我将朝中乱党肃清之后,再行登基大典。王瑾,你身为司礼监掌印,揣着明白装糊涂,扶持一个黄口小儿登上帝位,擅杀帝师,扰乱朝纲,你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王瑾的心上。
我躲在李延熙的身后,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大到超乎我想象的局。
新帝登基是假,废太子监国是真。斩帝师,是为了清除旧势力;清后宫,是为了拔除各方眼线。李延安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哥哥李延熙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真正的执棋者,一直都是这位看似落魄的废太子。
他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手握遗诏和兵权这两张王牌,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举翻盘。
而今天,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是认为,时机到了。
“一派胡言!”王瑾厉声喝道,但他眼神里的慌乱,已经出卖了他,“来人,将这个伪造遗诏、意图谋反的罪人拿下!”
然而,他身后的侍卫们,却无一人敢动。
他们都是大内侍卫,是皇帝的亲军。但此刻,一边是手持先皇遗诏、名正言顺的“储君”,一边是权势滔天、但来路不明的“新帝”爪牙。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王瑾,你看看你身后,还有谁听你的?”李延熙的笑容里充满了嘲讽,“这宫里,早就是我的天下了。”
他说着,将那卷遗诏展开了一角。
只一眼,王瑾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那上面,确确实实,盖着传国玉玺的印章。玉玺,一直都在李延熙的手里!
李延安登基时所用的,是假的!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王瑾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新帝的心腹,是在为新朝铲除异己。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异己,是李延熙用来清除障碍的刀。如今障碍已除,这把刀,也该被丢弃了。
“为什么……”王瑾喃喃自语,失魂落魄,“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太聪明,也太有野心。”李延熙淡淡地说道,“父皇的江山,交到老十一手上,我不放心。交到你这种阉人手上,我更不放心。”
他不再看王瑾,而是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徽音,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不是在害他,我是在保护他。那个位子,太冷,也太危险,不适合他。他应该像个普通的王爷一样,富贵安逸地过一生。”
“而你,”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紧,“从今往后,你将是我的皇后,是这大胤最尊贵的女人。我等了你十二年,找了你十二年。我发过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会找到你,给你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他的眼神炙热而真诚,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我,却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
皇后?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倾心爱慕、以为早已死去的未婚夫婿。十二年的岁月,早已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深沉可怕的谋略家。
他的爱,太沉重,也太可怕。
为了这个“皇后”之位,他可以欺骗自己的亲弟弟,可以利用满朝文武,可以把整个天下都当成他的棋盘。
我不想做什么皇后。我只想离开这座牢笼。
“殿下……”我挣脱他的手,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恭喜殿下。只是,我已经不是十二年前的秦徽音了。我现在,只是浣衣局的沈微澜。”
李延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想出宫。”
我从袖中,拿出那张王瑾刚刚给我,还带着他体温的“准行”凭证,高高举起。
“王大公公已经准许我离宫。从今往后,我与这宫里,再无任何瓜葛。”
这一刻,我不是在对李延熙说话,我是在对命运宣战。
我不要做谁的皇后,也不要做谁的故人。我只想做我自己。
李延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我手中的那张纸,又看了看瘫倒在地的王瑾,眼中迸发出狂怒的火焰。
“好,好一个王瑾!好一个沈微澜!”他怒极反笑,“你们,这是在合起伙来,忤逆我吗?”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徽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那张纸撕了,跟我回去。否则……”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少年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
“皇兄,放开她。”
我猛地回头,只见李延安,那个名义上的“新帝”,正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威严。
他的身后,没有带一兵一卒,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们,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皇兄,”李延安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这皇位,你想要,拿去便是。但她,你不能动。”
07
庭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李延熙的狂怒,李延安的沉静,以及夹在他们中间,手持一张出宫凭证,进退维谷的我。
李延熙看着突然出现的弟弟,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老十一,你倒是长本事了。穿着这身龙袍,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不是在命令你。”李延安的目光平静如水,他一步步走来,停在离我们三步之遥的地方,“我是在……求你。”
“求我?”李延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就凭她救过我。”李延安的目光转向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我此刻苍白的脸,“十二年前,长乐宫那场大火,是她把我藏进了假山,给了我一块桂花糕,才让我活到了今天。这份恩情,我李延安没忘。”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延熙的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段过往。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嫉妒。
“所以,你下旨留住她,不是为了把我引出来,而是……为了报恩?”
“是。”李延安点头,毫不避讳,“我不想她像宫里其他的老宫女一样,出宫后生死未卜。我想把她留在宫里,给她一个安稳的余生。我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固执与天真。
我心中一颤。原来,我猜对了一半。王瑾是在利用我布局,但李延安的初衷,却真的只是想保护我。这个少年帝王,用他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想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是,他错了。在这座宫里,帝王的保护,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
“保护?”李延熙怒极反笑,“你把她留在宫里,就是把她放在火上烤!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道愚蠢的圣旨,她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你这不叫保护,这叫害她!”
“我知道。”李延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知道我错了。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纠正这个错误。”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地把你卷进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皇兄,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皇位吗?我给你。”他缓缓地,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龙袍,“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什么皇帝,我只是安王李延安。这天下,是你的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放她走。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明黄的龙袍,从他瘦削的肩膀上滑落,掉在肮脏的雪地上,像一朵瞬间凋零的花。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竟会为了一个宫女,放弃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李延熙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那个一向懦弱、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第一次,用一种陌生的眼光审视着他。他发现,这个少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李延熙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了她,连江山都不要了?”
“江山,本就不是我的。”李延安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替你,暂时保管一下。现在,物归原主。”
他脱下龙袍,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寒风吹过,他瘦削的身影在风中微微发抖,却站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青松。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像十二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接过我桂花糕的小男孩。
“姐姐,你自由了。”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猛地一热。
十二年的冰冷与算计,十二年的隐忍与伪装,在这一刻,仿佛都融化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却不想,竟会被一个少年的赤诚,击得溃不成军。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神色的李延熙,心中百感交集。
李延熙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又看了看我,眼中的狂怒和占有欲,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赢了天下,却好像……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策划了一切,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人心的变化。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不甘,有失落,也有那么一丝……成全。
“罢了。”他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走吧。”
他对我说。
然后,他又看向瘫在地上的王瑾:“给她准备一辆马车,一千两黄金,再派两名可靠的护卫,送她出城。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王瑾愣愣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下……”
“还不快去!”李延熙厉声喝道。
王瑾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领命而去。
庭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李延熙没有再看我,他走上前,捡起地上的龙袍,重新披在李延安的身上,为他系好衣带。
“江山,我迟早会拿回来。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低沉,“老十一,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当一个皇帝。”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他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风雪,似乎更大了。
李延安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对他,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皇上,保重。”
说完,我转身,向宫门的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秦徽音死了,沈微澜也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走向新生的自由人。
08
马车驶出厚重的宫门时,已是黄昏。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朱红宫墙,只是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声。
王瑾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不仅为我准备了马车和黄金,还给了我一份全新的身份文牒。上面写着:苏徽音,原籍苏州,商贾之女,因战乱与家人失散,今返乡。
苏,是先皇后的姓。徽音,是我的小字。
王瑾用这种方式,给了我一个体面的新生,也算是全了与李延安之间的那份君臣情谊。
护送我的是两名三十余岁的护卫,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大内高手。他们没有问我的去向,只是在城门口与我辞别,告知我,若有难处,可去城中最大的“四海钱庄”,凭王瑾给的一块腰牌,便可获得帮助。
我谢过他们,独自一人,赶着马车,汇入了出城的滚滚人流。
我没有去苏州。
我知道,无论是李延熙还是李延安,他们或许都会派人去苏州“看望”我。我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我一路向南,晓行夜宿,走了近两个月,最终在江南一座名为“临安”的小城停了下来。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远离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我用王瑾给的黄金,在城中最繁华的街上,盘下了一间两层的小楼。一楼开了间茶馆,二楼自己居住。
茶馆的名字,我取为“忘归”。
取自“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之意。我希望所有走进来的客人,都能暂时忘却烦恼。也希望我自己,能彻底忘掉过去,不再归去。
我遣散了那辆华贵的马车,换上了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做起了茶馆的掌柜。
起初,生意并不好。城里的人见我一个单身女子,抛头露面地做生意,都有些指指点点。
但我并不在意。我将茶馆打扫得一尘不染,用的茶叶是上好的龙井,茶点是亲手做的桂花糕。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渐渐地,来我茶馆的客人多了起来。有赶考的书生,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赋闲在家的老者,也有结伴出行的妇人。
他们在我这小小的茶馆里,谈天说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聊着朝廷的新政,聊着边疆的战事。
我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京城里并没有发生政变。新帝依旧是李延安。他颁布了几道仁政,减免赋税,鼓励农桑,颇有明君之风。
而那位废太子李延熙,则被封为“秦王”,赐封地于西北,远离了京城这个权力中心。据说,他离京那日,十里长亭,只有安王李延安一人相送,兄弟二人对饮三杯,相对无言。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中并无波澜。
那座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于我而言,已是前尘往事。
我如今的生活,平淡而充实。每日清晨,开门迎客;傍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店门,便是我自己的时间。
我会在灯下看书,或者抚琴。那把被我藏了十二年的七弦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摆在屋里。琴声响起时,我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曾手把手地教我弹奏《高山流水》。
我也会在月下,做几块桂花糕,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品尝。那熟悉的香甜,总能让我想起那个雪地里的夜晚,想起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茶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雨天,茶馆里客人不多。我正坐在柜台后算账,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步伐稳健,一股肃杀之气,瞬间驱散了茶馆里的暖意。
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没有看我,只是将一把带鞘的长刀,重重地放在桌上。
“掌柜的,一壶最烈的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心中一凛。
我的茶馆,从不卖酒。
这是我和王瑾之间,一个隐秘的暗号。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我的茶馆要酒,那就说明,京城里,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我的手,在账本下,微微攥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09
我定了定神,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客官,小店只卖茶,不卖酒。”我走到他桌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不过,雨天湿冷,喝杯姜茶驱驱寒,也是好的。”
那刀疤脸男人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我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普通木质佛珠上。
他眼神微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不错。”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够烈。我要的,是能烧穿喉咙的火。”
“火?”我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却不变,“客官说笑了。这临安城里,到处都是水,哪里来的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刀疤脸男人缓缓说道,“京城里的那条大船,快要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将一块小小的玄铁令牌,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王瑾的腰牌。
“王公公让我给您带句话。”刀疤脸压低了声音,快得像是在说绕口令,“‘故人’举兵,清君侧,围皇城。太后里应外合,下毒弑君。‘船主’危在旦夕,唯一的生路,在您这里。”
一连串的消息,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我的大脑。
‘故人’,是秦王李延熙。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在西北起兵了。
清君侧,这是历代谋反者最爱用的借口。
太后,是他的内应。她想趁机除掉李延安,扶持自己的亲族上位。
而李延安,那个我以为已经坐稳了皇位的少年,此刻,却身中剧毒,被围困在孤城之中。
“唯一的生路,在我这里?”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一个身在江南的民女,如何能解京城之困?”
“解药。”刀疤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后下的毒,名为‘三日醉’。此毒无色无味,乃是西域奇毒,天下间,只有一种东西可解。”
“是什么?”
“长乐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长乐花。
那是先皇后,也就是李延安的生母,最喜欢的一种花。她曾亲手在长乐宫的后苑,种下了一片长乐花。此花极为娇贵,离开长乐宫的土壤,便会立刻枯萎。
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长乐宫被烧成一片白地,长乐花,也随之绝迹。
太后用这种毒,就是算准了天下再无解药。
“长乐花早已绝迹,如何能解?”我涩声道。
“不。”刀疤脸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王公公说,您一定有办法。因为,当年先皇后最疼爱的,不是十一皇子,而是您,秦徽音。她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您。包括,如何培育长乐花的秘密。”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是的。
皇后娘娘的确告诉过我。
长乐花,并非真的只能在长乐宫的土壤里存活。它需要一种特殊的“花引”来催化。而这种“花引”,就是……皇室嫡系血脉的心头血。
当年,皇后娘娘为了培育那片花海,曾取过自己和太子李延熙的心头血。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忍心用李延安的血。因为取血的过程,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太过痛苦。
如今,李延安中毒,唯一的解药,就是用他的亲哥哥,秦王李延熙的心头血,作为“花引”,重新培育出长乐花。
这是一个死结。
李延熙巴不得李延安死,又怎么可能献出自己的心头血去救他?
我终于明白,王瑾为何要派人千里迢迢来找我了。
因为,能说服李延熙的人,普天之下,或许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秦徽音。
李延熙对我的那份执念,就是李延安唯一的生机。
王瑾在赌。他在赌,李延熙对我的爱,胜过对皇位的欲望。
我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只觉得浑身发冷。我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的纠缠。
“我需要做什么?”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不是为了谁的江山,也不是为了谁的天下。我只知道,那个在雪地里,接过我桂花糕的少年,那个为了让我自由,甘愿放弃皇位的少年,他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王公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刀疤脸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和一封信,“这是去秦王军中的路线图。这封信,您亲手交给他。他看后,自会明白。”
我接过信,没有看。
“我们何时出发?”
“现在。”
我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走进后堂,从箱底翻出一套早已不穿的男装换上,将长发束起,用布巾包好。然后,我将那把七弦琴背在身上,拿上了我所有的积蓄。
走出茶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忘归”的牌匾,心中一片苦涩。
终究,还是忘不掉,也回不去了。
我将一袋银子交给店里的伙计,让他遣散众人,便跟着那刀疤脸,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去往西北的路,漫长而艰难。我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了秦王大军的驻地。
军营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在刀疤脸出示了王瑾的信物后,我们被带到了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李延熙。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正对着沙盘部署军机。十二年的隐忍,一朝爆发,让他身上充满了王者的霸气与威严。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徽音?”他不敢置信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你怎么会来?”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王瑾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李延熙疑惑地接过信,拆开。
当他看完信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不可能!”他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厉声咆哮,“王瑾这个老狗!他想用你来要挟我?让我用心头血去救那个小杂种?做梦!”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殿下,我不是来要挟你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李延熙冷笑,“你凭什么求我?就凭我爱你吗?秦徽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为了这个皇位,我谋划了十二年!现在,只要再等三天,那个小杂种一死,皇位就是我的了!我凭什么要放弃?”
“就凭,他是你弟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和你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弟弟。”
“弟弟?”他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在我被废黜,被关进诏狱,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在哪里?在我母后被太后逼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你跟我说,他是我弟弟?”
他的眼中,充满了恨意。
我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
我缓缓地,解下了背上的七弦琴。
“殿下,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我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素手轻扬,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尖流淌而出。
是《长相思》。
是当年,先皇后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也是李延熙,最喜欢听的一首曲子。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回荡在肃杀的大帐之中。
李延熙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伤与怀念。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泪水,已模糊了我的双眼。
“殿下,皇后娘娘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皇上。她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兄弟二人,活在了仇恨之中。”
“她说,她希望有一天,你们能放下一切,像寻常百姓家的兄弟一样,坐在一起,喝杯酒,说说话。”
“我今天来,不为江山,不为天下,只为,圆皇后娘娘最后一个心愿。”
说完,我从怀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若不救他,我便随他而去。到了黄泉路上,我替你,向他赔罪。”
我的眼神,无比决绝。
李延熙彻底慌了。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夺下我手中的匕首。
“你疯了!”他冲我怒吼,眼中却充满了恐惧。
我看着他,凄然一笑。
“是啊,我疯了。从十二年前,秦家满门被斩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李延熙抱着我,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我苍白的脸,看着我眼中的死志,终于,他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从这个铁血男儿的眼角,滚落下来。
“我救。”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我救他……”
10
【全文完】
取心头血的过程,痛苦而凶险。
李延熙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我和一名军医。他躺在榻上,解开铠甲,露出结实的胸膛。当军医用消过毒的刀刃,划开他心口皮肤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而潮湿。
“徽音,”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血,一滴滴地,落入备好的玉碗中。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
三日后,用李延熙心头血培育出的长乐花,被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又过了五日,京城传来消息。
皇上体内的剧毒已解。
秦王李延熙,以“救驾有功”为名,被召回京城,官复原职,参议朝政。
太后一党,因“谋逆弑君”之罪,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一场足以颠覆大胤的惊天动乱,就此消弭于无形。
所有人都说,新帝仁德,不计前嫌,与兄长冰释前嫌,共治天下,实乃社稷之福。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兄弟和解的佳话背后,是一个男人剜心泣血的成全,和一个女人以命相搏的赌局。
我没有回京城。
在李延安的毒解之后,我便向李延熙辞行了。
他没有留我。
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那份少年时的爱恋,早已被十二年的权谋与鲜血,冲刷得面目全非。
临别时,他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最后,在长亭外,他将那卷被他揉成一团的“先皇遗诏”,交到了我的手上。
“烧了吧。”他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遗诏。那不过是……我伪造出来,夺位的借口罢了。父皇,从始至终,选的人都是老十一。”
我接过那份假的遗诏,看着他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古道的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我回到了临安。
“忘归”茶馆,重新开了张。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平静如水。只是,我的茶馆里,多了一位常客。
就是那个刀疤脸的男人。
他辞去了大内侍卫的差事,留在了临安,在我茶馆里当了一名跑堂的伙计。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干活麻利,有他在,那些地痞流氓再也不敢来捣乱。
我知道,他是王瑾,或者说,是李延安派来保护我的人。
我没有点破,他也没有多言。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又是一年冬天。
临安也下起了大雪。
我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温了一壶清茶,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楼下,刀疤脸正在清扫着门前的积雪。街上,有孩童在嬉笑打闹。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爆竹声。
一片岁月静好。
我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随意翻开。一张小小的纸条,从书中滑落。
是我离京前,李延安托王瑾转交给我的。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今日,鬼使神差地,我捡起了它。
纸条上,是少年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姐姐,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忘归无忧。”
我的眼眶,微微一热。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地里,一个穿着桂花色斗篷的小女孩,不小心摔倒了。她没有哭,而是自己拍了拍身上的雪,爬了起来,继续笑着,向前方跑去。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一生,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求青史留美名。
只求,心安而已。
而我,终于得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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