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是有生命的。

它记录的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决策、一次次权力场中的博弈,以及藏在字里行间,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人性温度与重量。

我的工作,就是让它们开口说话。

在调入省厅档案局之前,我从未想过,第一次让“档案”开口,对准的竟是我自己。

面对十二位省级部门主官的审视,我本该成为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直到一个座位,将我推到了洪流的中央。

01

江州市的初秋,桂子飘香,空气中却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气。

我叫秦安,三十岁,刚刚从市档案局通过遴选,借调到省厅,进入一个新成立的部门——“数据资源战略管理办公室”。

一个名字长得让人记不住的单位,简称“数管办”。

今天是我报到的第一天,也是我第一次参加省厅的常务协调会。

会议在省政府大楼三楼的圆桌会议厅。

我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偌大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嘶鸣,红木圆桌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莲花水晶灯。

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笔记本和一支未开封的矿泉水。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最靠门口的角落。

名牌上是打印的黑体字:数据资源战略管理办公室-秦安。

很边缘,很合理。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从单位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将会议要点直接录入。

新部门初创,一切工作都要留下痕-迹,这是我在市局工作八年养成的习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陆续续有领导走了进来。

他们大多西装革履,面容肃穆,彼此间用眼神或微不可察的点头致意,会议室里只有压低声音的交谈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这些人,我只在省台新闻里见过,每一位都是执掌一方的实权人物。

我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颗融入水里的盐,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这是权力场的生态,沉默是最好的保护色。

临近九点,圆桌旁的位置基本坐满了。

只剩下主位和旁边的几个空位。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领导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眼神锐利,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我看到他名牌上的字:省自然资源厅厅长,刘峰。

厅长径直朝着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他没有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而是停在了我的座位旁,眉头微微皱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声响,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我这个角落。

我有些错愕,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小同志,”刘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是领导席。”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确认这是我的位置。

刘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似乎对我的迟疑很不满,语气加重了几分:“没看见我们这十二位厅长吗?这是省厅常务协调会,不是谁都能坐的。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几道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置于聚光灯下的窘迫。

在机关里,最怕的就是这种公开场合的“不懂规矩”。

它比任何错误都更致命。

我站起身,平视着刘峰,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刘厅长,您好。我是数据资源战略管理办公室的秦安,这是会务组安排的位置。”

“数管办?”刘峰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新成立的?没听说过。什么级别?”

他这话问得极具侵略性。

在场的都是正厅级干部,他这是在当众质问我的参会资格。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此刻我的任何一点退缩,都会成为未来工作中别人轻视我的理由。

02

“级别,只是组织赋予的管理权限,”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清,“但我们负责处理的数据,没有级别之分。它们关系到在座各位所管辖的每一个领域。”

我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人想到,一个看起来像刚进机关的年轻人,敢用这种近乎“顶撞”的方式回答一位实权厅长。

空气仿佛凝滞了。

刘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概从未被一个“小同志”如此当面反驳过。

他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数据?现在谁不谈大数据?说得比谁都玄乎,最后还不是要我们这些职能部门来落地?小秦是吧,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分清场合。这里讨论的是关乎全省发展的实际问题,不是你们在电脑上敲敲代码的虚拟世界。”

他顿了顿,指着门口的方向:“你先出去,让会务处重新给你安排个旁听席。这个位置,不是你能坐的。”

这是赤裸裸的驱逐。

我握着笔记本电脑的手指微微收紧。

电脑屏幕上,一排排绿色的代码正在无声地滚动,那是我为今天会议准备的数据安全预案——一个针对全省政务系统可能遭遇的“撞库攻击”的压力测试模型。

就在我准备开口,说出这份预案的重要性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省政府秘书长,赵文。

他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也是省政府的“大管家”。

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步履沉稳。

赵秘书长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会议室里不同寻常的氛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和对峙的刘敬峰身上。

“怎么了,刘峰同志,会议还没开始,就这么热闹?”赵秘书长笑着打圆场。

刘峰立刻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委屈的表情,指着我说道:“秘书长,您来得正好。我正要跟您反映一下会务工作的问题。这么重要的会议,怎么什么人都安排进来了?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主桌上。这要是传出去,省厅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赵秘书长看了一眼我的名牌,又看了看那位一直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先回答刘峰,而是侧过身,对那位中年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极为尊重。

“克俭省长,您看这……”

省长”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议室里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所有厅长,包括盛气凌人的刘敬峰,全都“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恭敬,甚至有些紧张。

那位被称为“克俭省长”的中年男人,是刚从中央部委空降到本省的副省长,分管科技、工业和信息化。

因为是新来的领导,很多人只在文件和新闻上见过,并未谋面。

他的名字,叫顾克俭。

顾省长没有理会众人,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刘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安同志,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昨晚你发给我的那份关于‘数据孤岛’和‘政务云安全壁垒’的初步构想,我看完了。

写得非常深刻,很有见地。

今天这个会,你不是来旁听的,是来唱主角的。”

说着,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转向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甚至有些发青的刘敬峰,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审视。

“刘峰同志,你刚才说,这里讨论的是关乎全省发展的实际问题,不是虚拟世界?”顾省长语气平淡地问。

“是……是的,省长。”刘峰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省长点点头,拿起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将其接口连接到会议室的中央投影仪上。

“那好。现在,就让秦安同志,给我们这些负责‘实际问题’的老同志,上一堂关于‘虚拟世界’的课。”

顾省长说,“课程的名字,就叫——如果今天之内,我们全省的自然资源规划系统、土地审批数据,全部瘫痪,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投影幕布上,我准备的压力测试模型界面亮起。

一行鲜红的、模拟的警告信息,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刘峰盯着那行字,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03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幕布上那行刺眼的红色警告语,以及站在投影前,神情平静的顾克俭省长。

刘峰的脸色从煞白转为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主管的自然资源厅,正是全省国土数据的大本营。

那个模拟警告,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顾省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我:“秦安同志,开始吧。”

我点点头,压下心头的波澜,走到台前。

我没有去看刘峰,也没有在意其他厅长们复杂的目光。

此刻,我的眼中只有那块幕布,和上面跳动的数据流。

“各位领导,”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稳定,“这并非危言耸听。我办成立一周以来,对全省27个主要政务信息系统进行了初步的漏洞扫描和风险评估。结果……很不乐观。”

我切换了PPT,一张巨大的网络拓扑图出现在幕布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其中有十几个节点被标记为刺目的红色。

“我们发现,包括自然资源厅、交通厅、人社厅在内的12个核心部门,其数据库存在不同程度的‘陈旧性漏洞’。

这些漏洞就像大门上的旧锁,对于专业攻击者来说,形同虚设。”

我指着其中一个红点,正是代表自然资源厅的服务器节点。

“以刘厅长单位的系统为例,其核心数据库的防火墙规则,最近一次更新是在三年前。而我们监测到,仅在过去24小时内,就有超过十五个来自境外的IP地址,对该服务器进行了高强度的扫描探测。这在网络安全领域,是攻击即将发生的前兆。”

我的话音未落,交通厅的张厅长就皱起了眉:“秦安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厅里的信息中心也做过汇报。但他们说,我们的网络是物理隔离的专网,很安全。”

这是典型的“专网=安全”的思维误区。

我摇摇头,调出另一张图表。

“张厅长,‘物理隔离’是一个正在被淘汰的概念。

病毒和攻击的传播路径早已不局限于网络直连。

一个U盘、一部被接入内网充电的私人手机,甚至是一台被植入木马的打印机,都可能成为‘摆渡’攻击的跳板。

我们数管办追踪到的一次模拟攻击路径显示,攻击者完全可以利用省政府办公楼的访客Wi-Fi作为入口,通过破解某位工作人员的手机,最终渗透进隔离的内网。”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发凉。

他们习惯了文件、红头、会议纪要构成的世界,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已经潜伏在他们身边。

顾省长适时地补充道:“同志们,这就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过去的功劳簿,不能成为我们应对未来风险的绊脚石。秦安同志和他的数管办,就是省委省政府为了应对这种新形态风险,特意打造的一把尖刀。”

他看向我:“秦安,继续。把你们最大胆的设想,说给他们听。”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我们数管办的核心方案。

“我们的构想是,建立一个‘省级数据安全统一防御平台’,我们称之为‘江州之盾’。

这个平台将不再是被动地为各个厅局打补丁,而是主动地,将所有核心数据纳入一个由省政府直接管辖的‘数据堡垒’中。

各厅局依然拥有数据的使用权和管理权,但数据的存储、流转和安全,将由‘江州之盾’统一负责。”

“这不可能!”刘峰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反驳,“数据是我们部门的核心资产!土地审批、矿产资源规划,这些都是涉密的!怎么能交给一个新成立的办公室?这是权责不清,是乱弹琴!”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传统强势部门领导的共鸣。

经信委的李主任也附和道:“是啊,省长。数据统一管理,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操作太难了。我们每个部门的业务逻辑都不一样,硬要整合在一起,会出大问题的。”

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在意料之中。

数据,在信息时代,就是权力。

让他们交出数据,无异于让他们交出权力。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争吵和博弈的漩涡。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省长也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此时,赵秘书长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到角落里接听。

几秒钟后,他快步走回,脸色凝重地对顾省长耳语了几句。

顾省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有力。

“同志们,安静一下。”

“刚刚接到省应急指挥中心的报告。五分钟前,我省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镜湖大坝的中央控制系统,遭到不明来源的网络攻击。”

“现在,大坝的十一孔泄洪闸,全部处于失控状态。无法开启,也无法关闭。”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根据气象台的最新预报,三个小时后,今年最强的台风‘海马’,将在镜湖市登陆。

届时,上游洪峰将准时抵达。”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04

台风“海马”。

镜湖大坝。

泄洪闸失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厅长的心上。

在座的都是处理过各种突发事件的老手,他们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镜湖大坝是江州省的“生命线工程”,一旦失控,洪峰过境,下游的镜湖市以及数百万民众将直接暴露在滔天洪水之下。

后果不堪设想。

“马上启动一级应急响应!通知水利厅、公安厅、应急管理厅,所有负责人立刻赶赴现场!”一位副省长当机立断,开始下达指令。

水利厅的王厅长脸色惨白,拿起电话的手都在发抖:“喂?我是王平!马上联系大坝控制中心!切换到手动模式!无论如何要把闸门给我打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王厅……不行啊!手动系统也被锁死了!控制台所有指令都无效,屏幕上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红色的骷髅头在跳!”

“废物!”王厅长气得几乎要把手机摔了。

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声、咆哮声、焦急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刘峰也忘了之前的尴尬,正紧张地和自己的秘书通着电话,了解自然资源厅能做些什么。

在这片混乱中,只有两个人异常安静。

顾省长,和我。

顾省长走到我身边,低声问:“秦安,有把握吗?”

我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刚刚弹出的一个窗口。

那是我预设的监控脚本自动发来的警报,时间、攻击模式、目标IP,与赵秘书长报告的情况完全吻合。

这不是演习。

“报告省长,”我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这不是一次常规攻击。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造成物理世界的实际破坏。从攻击手法看,是典型的工控系统‘震网’病毒变种。

而且,对方选择在台风登陆前动手,说明他们对我们的气象和水文情况了如指掌。”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什么意思?”公安厅的周厅长,一个雷厉风行的中年人,立刻抓住了重点,“你是说,有内鬼?”

“有这个可能。或者说,我们的内部信息,早已被泄露。”我一边说,一边将我的笔记本通过无线投屏再次连接到大屏幕上。

“各位领导,现在不是去现场的时候。对方既然能远程锁死系统,我们就必须在网络上把主动权夺回来。去现场再多的人,也只是对着一堆失控的钢铁束手无策。”

我调出一个复杂的代码界面,上面无数的数据流正在飞速滚动。

“这是镜湖大坝控制系统的后台日志。在被攻击前的三分钟,有一个IP地址异常登录,权限是最高级别的‘超级管理员’。

这个地址……经过伪装,但我们数管办的追踪模型可以进行溯源。”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道道指令输入进去。

屏幕上,一张世界地图展开,追踪路径像一条红色的闪电,从江州省出发,穿过层层迷雾,最终落在了……

“北美。一个由专业黑客组织控制的服务器集群。”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不可能!”水利厅的王厅长失声叫道,“我们大坝的系统是完全独立的专网,连省厅都接不进来,他们怎么可能从国外攻击?”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指向日志中的一行代码,“对方利用的,是这套德国西门子公司工业控制系统的一个‘零日漏洞’。

这个漏洞从未被公开,属于最高级别的网络武器。

除非……”

我停顿了一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推测。

“除非,有内部人员,用一个携带了病毒的U盘,接入了核心控制电脑。这个U盘,为远在万里的攻击者,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后门。”

内鬼。

这个词,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刘峰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终于明白了,之前顾省长和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一切,都不是在“炫技”,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迫在眉睫的恐怖事实。

他所捍卫的“部门数据资产”,在这个看不见的敌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顾省长走上前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我宣布,从现在起,成立‘镜湖大坝网络安全应急指挥部’。

我任总指挥。”

他转向我。

“秦安同志,我命令你,担任前敌总指挥。全省所有信息技术资源,包括各厅局信息中心、三大电信运营商、超算中心,全部由你统一调度。我给你两个小时,在洪峰抵达之前,必须夺回大坝的控制权!”

他又转向其他厅长。

“各位,现在不是讨论权责的时候。我需要你们绝对的配合。秦安同志需要任何部门的数据、权限和人力,必须在三分钟内响应。谁拖延,谁就是对全省人民犯罪!”

“周厅长,”他看向公安厅长,“你立即成立专案组,配合秦安同志,把那个‘内鬼’给我挖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厅长立正敬礼,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刻,这个小小的会议室,成为了决定数百万人命运的战场。

而我,一个刚刚报到一天、差点被赶出去的借调干部,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骷髅头,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耳麦。

“接通省超算中心……调用‘天河三号’所有空余算力,对我进行定向支持。

接通省通信管理局,我需要全省网络流量的镜像数据。

接通水利厅信息中心,把你们所有的系统拓扑图和源代码发给我……现在!”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战争,开始了。

05

时间,是我唯一的敌人。

距离洪峰抵达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每一秒钟,镜湖上游的水位都在上涨,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我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眼前只有三块屏幕:左边是“天河三-号”超算中心反馈的实时算力图,中间是镜湖大坝失控系统的后台代码,右边则是公安厅周厅长那边传来的现场监控画面和人员排查信息。

会议室里,所有的厅长都成了我的“联络员”。

他们不再争论,只是紧张地执行着我通过麦克风发出的每一个指令。

“刘厅长!”我头也不抬地喊道。

“在!”刘峰一个激灵,快步走到我身边,姿态放得极低。

“我需要你们厅‘国土资源一张图’系统15分钟内的所有访问日志,特别是涉及到镜湖水库流域地质灾害预警模块的调用记录。

马上!”

“好,我马上让他们传!”刘峰立刻拿起电话,语气急促地布置任务,与几十分钟前那个傲慢的厅长判若两人。

我的思路很清晰。

对方既然能精准地利用一个未公开的漏洞,还掐准了台风来临的时间,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必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而要了解水文气象和地质情况,自然资源厅和水利厅的数据库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王厅长,我要你们近一个月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控制室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的门禁刷卡记录,精确到秒!”

“周厅长,名单我发给你了,立刻对这些人进行背景筛查!特别是财务状况和海外关系!”

指令一条条发出,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我正在用超算中心的庞大算力,暴力破解对方植入病毒的加密外壳。

这就像用一台超级钻井机,去钻开世界上最坚固的保险柜。

屏幕上,红色的骷髅头图标开始剧烈地闪烁,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开始反击。

我方用于破解的服务器IP不断被对方的防火墙拉黑,算力消耗呈几何级数增长。

“对方在跟我们抢时间!”我沉声说道,“他正在试图格式化大坝的固件程序!一旦成功,就算我们夺回权限,大坝也会变成一堆彻底失控的废铁!”

顾省长一直站在我身后,他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的镇定,给了在场所有人巨大的信心。

“秦安,需要什么,直接说。”

“我需要一个‘诱饵’。”

我盯着屏幕,大脑飞速盘算,“对方的防御太强,硬攻需要的时间太长。我们必须让他自己把门打开一道缝。”

“怎么做?”

“我要模拟一次‘数据泄露’。

把一份看起来像‘镜湖大坝全部设计图纸’的加密文件,通过一个被我们锁定的‘可疑渠道’发送出去。

攻击者如果想确认这份图纸的真伪,就必须解密。

而解密的瞬间,他就会触发我们藏在文件里的‘反向探针’,暴露他的真实物理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一旦“诱饵”被对方识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主动权。

周厅长立刻表示反对:“不行!万一图纸是真的,或者对方将计就计,把假图纸当成真的发出去,引发国际舆情,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没有万一!”我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我们没有时间了!省长,请您决断!”

顾省长看着我,只沉默了三秒钟。

“我批准。”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承担!”

“但是,”他又补充道,“秦安,我给你这个授权,是基于对你专业的信任。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保证,这份‘诱饵’图纸,在泄露的同时,也是一个无法被破解的‘数据炸弹’。

一旦对方尝试复制或传播,它会立刻自我销毁,并污染对方的硬盘。”

我心中一凛。

这位省长,不仅有担当,而且懂技术。

“明白!”我立刻开始编写伪装代码,同时在心里对这位儒雅的领导多了一份敬佩。

十几分钟后,一份加密等级极高,但又故意留下一丝“破绽”的“图纸”文件制作完成。

“周厅长,你们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有进展!”周厅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们锁定了一个叫李默的工程师,三十五岁,是水利厅信息中心的。他半小时前请假离开了单位,手机关机,不知所踪。最关键的是,门禁记录显示,昨天深夜,他用自己的权限卡,进入过大坝的核心控制室,逗留了十分钟!”

“就是他!”我毫不犹豫地断定,“查他的电脑!”

很快,公安的技术人员在李默的办公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境外邮箱通信记录。

“找到了!‘诱饵’的投放渠道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精心制作的“数据炸弹”通过模拟李默的邮箱,发送到了那个境外地址。

邮件标题是:。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条贪婪的鱼,咬上致命的钩。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我的屏幕。

洪峰抵达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

突然,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图标,由灰色变成了绿色,并且开始疯狂闪烁!

“他上钩了!”我心头一震。

几乎在同一瞬间,世界地图上,一个精确的GPS坐标点被点亮,位置并非在北美,而是在江州省隔壁的东海市,一栋甲级写字楼的27层。

“声东击西!”周厅长惊呼。

“来不及解释了!他解密‘诱-饵’的瞬间,防火墙会有一个0.5秒的降级!

就是现在!”

我调动全部算力,如同发动一场蓄谋已久的闪电战,所有破解指令如狂风暴雨般涌向镜湖大坝的控制系统。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骷髅头疯狂地扭曲、变形,发出一连串刺耳的乱码,像垂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给我破!”我怒吼一声,敲下了最后的回车键。

“唰!”

整个屏幕瞬间变回了熟悉的蓝色Windows界面。

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成功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王厅长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拿起电话:“接通大坝!打开所有泄洪闸!最高速!”

然而,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我盯着刚刚夺回权限的系统日志,一行极不显眼的操作记录,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我们全力破解主系统的同时,另一个拥有“幽灵权限”的账号,在30秒前,悄无声息地登录了备用系统,并下达了一个指令:。

主系统恢复了,但最关键的一个物理部件,被锁死了。

如果只是常规泄洪,这没有问题。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巨型洪峰,少了一个最关键的深孔泄洪通道,意味着泄洪速度将比预期慢30%。

而这30%,足以让洪水漫过大坝,冲向下游!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连环计!

对方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锁死主系统,而是这个!

我的耳麦里,传来了周厅长那边兴奋的声音:“秦安!我们的人已经冲进去了!抓到了!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当场缴获了他的电脑!”

我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厅长……”我用干涩的声音说,“你们抓到的,可能只是另一个‘诱饵’。”

06

“什么意思?”周厅长的声音立刻警惕起来。

“这是一个局中局。”我盯着屏幕上那行致命的指令,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用一个看似致命的主系统攻击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和计算资源。同时,利用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漏洞,用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幽灵账号’,对备用系统下达了物理锁定指令。

这个指令一旦执行,除非派人潜到水下几十米深处手动解锁,否则神仙也打不开。”

“而那个被你们抓住的外国人,很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弃子。真正的操盘手,在确认物理锁定指令生效后,就立刻切断了所有联系。他根本不在乎这个执行者是否被抓。”

我的分析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水利厅的王厅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潜水作业……现在外面是台风,水下情况复杂,临时组织爆破都来不及!三个小时都未必能搞定,更别说现在只剩下不到半小时了!”

绝望,如同潮水般在会议室里蔓延。

顾省长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屏幕上那行指令,沉声问:“秦安,还有没有办法?从你专业的角度,还有没有我们想不到的办法?”

我死死地盯着那行指令,以及它背后的代码逻辑。

物理卡榫……物理锁定……

常规的思路,确实是死局。

网络攻击造成了物理伤害,要修复物理伤害,就需要物理手段。

而我们,恰恰没有时间。

但如果……如果这个“物理锁定”本身,也是一个代码骗局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省长,我需要镜湖大坝8号闸门卡榫的全部设计图纸和电路控制图,最原始、最详细的那种,现在就要!”

“王厅长!”顾省长立刻下令。

王厅长愣了一下,不明白我要图纸有什么用,但还是马上打电话给厅里的总工程师。

几分钟后,一份加密的CAD图纸文件传到了我的电脑上。

我迅速打开图纸,上百页密密麻麻的零件图和电路走向图在我眼前展开。

我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页页地翻阅,将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都刻进脑子里。

“找到了!”

我的目光锁定在电路图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过载保护”模块。

“各位领导,所有现代化的工业设备,为了防止电流过大烧毁电机,都会设计一个保险装置,就是这个‘过载保护器’。”

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符号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当控制系统检测到电机电流异常升高时,会主动切断电源,保护设备。但是,这个德国公司设计的卡榫系统,多了一个我们国产设备没有的‘紧急解锁’后门程序。”

“这个后门的设计初衷是,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战时,允许操作员绕过保护机制,用一个瞬间的、超过额定值三倍的‘脉冲电流’,强行烧断卡榫的锁定销,实现紧急解锁。

这属于自毁式操作,会导致电机报废,但可以打开闸门。”

“对方的黑客,显然不知道,或者说不屑于去了解这个隐藏在硬件底层的后门。他以为锁定了软件就万无一失了!”

我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一震,仿佛在绝壁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你的意思是……”顾省长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是的。”我点点头,眼神里燃烧着火焰,“既然软件的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硬件的路!我要写一段新的代码,绕开主控,直接给8号闸门的电机控制器发送一个‘脉冲电流’指令!

我们要用魔法来打败魔法!”

“这……这太冒险了!”水利厅的总工程师通过电话惊呼,“一旦电流控制不精确,或者脉冲时间过长,非但打不开闸门,还可能引起整个大坝供电系统短路,甚至爆炸!到那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总工程师,”我冷静地对着电话说,“请相信我。我需要你告诉我三个参数:锁定销的材质、熔断所需-的精确焦耳能量,以及电机线圈能承受的极限电压。我能把脉冲时间,控制在毫秒级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总工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信你一次!我把参数发给你!”

新的战斗再次打响。

这一次,我的对手不是黑客,而是物理定律。

这不再是单纯的代码编写,而是结合了材料学、电工学和精密控制的极限操作。

我的每一行代码,都关系着一个数万安培的电流能否在万分之一秒内,精确地作用在一个小小的锁定销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洪峰抵达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窗外,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敲打玻璃。

真正的“海马”,来了。

“代码完成!”我满头大汗地敲下最后一个字符,“准备执行!”

“等等!”刘敬峰突然喊道,他指着屏幕,“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刚刚恢复正常的系统界面上,那个被抓获的外国人的头像照片旁,突然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是英文:

游戏没有结束。

关键不是大坝,而是数据。

07

“关键不是大坝,而是数据。”

这行字像一个幽灵,飘浮在紧张的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时,对方竟然还有余力,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渠道,传回这样一句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刚刚经历的一切,从主系统被攻陷,到8号闸门被物理锁死,再到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脉冲电流”这个解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一个巨大的、旨在拖延我们时间的烟幕弹。

他们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数据。

“什么数据?”顾克俭省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猛地想起了刘敬峰之前的话:“数据是我们部门的核心资产!土地审批、矿产资源规划……”

“不好!”我失声喊道,“刘厅长!立刻检查你们厅的‘涉密地理信息数据库’!

特别是关于我省稀土矿藏和海洋资源勘探的原始数据!”

刘峰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吼叫着让厅里的技术人员以最高权限进入服务器后台检查。

几乎在同时,经信委、科技厅、甚至省测绘局的领导,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开始联系自己的单位。

这些数据,任何一份流失出去,其价值都难以估量,造成的损失甚至比冲垮一个城市更为严重。

那是一个国家在特定领域的战略底牌。

几分钟后,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告!我们厅的稀土矿脉分布图数据库,在二十分钟前有一次异常的打包下载记录!流量高达80G!”

“我们这边也是!海洋水文地质勘探的原始资料,被一个临时账户下载了!”

“省长!我们测绘局的20米精度地形图……没了!”

会议室里,一片哀嚎。

对方太狡猾了。

他们制造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物理危机”,吸引了全省最高决策层和最顶尖技术力量的全部注意力。

而在我们为了拯救大坝而焦头烂额的这两个小时里,他们真正的“数据窃贼”,正悄无声息地,在我们最核心的数据库里,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大坝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更致命的“数据危机”已经爆发。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是继续执行“脉冲电流”计划,拯救下游的百万生命?

还是立刻放弃大坝,调集全部算力和人力,去追踪那些已经被盗走的数据?

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同时做两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克俭省长身上。

这位空降而来、一直表现得沉稳睿智的领导,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紧紧地抿着。

“秦安……”他艰难地开口,“如果现在去追数据,有多大把握?”

我沉默了。

数据一旦通过加密渠道流出,就像泼出去的水。

对方有无数种方法清洗、转移、隐藏这些数据。

在茫茫的互联网海洋里追踪一个顶尖黑客团队,无异于大海捞针。

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

而且,一旦开始追踪,就必须放弃对大坝的最后拯救。

“省长,”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放弃大坝。”

“数据没了,我们还可以再测绘,再勘探,未来还有机会弥补。但下游那几百万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而且,”我话锋一转,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们未必会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顾省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从我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和疯狂。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我相信你的判断!所有单位,继续配合秦安!执行原计划!先救人!”

然后,他转向他的秘书:“给我接通东海市的领导,告诉他们,我们这边抓到的只是一个棋子,让他们立刻对那栋写字楼进行封锁,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另外,通知国家安全部门,请求他们介入,从更高层面进行追踪!”

命令下达,整个指挥体系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我没有再犹豫,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脉-冲电流”的控制代码上。

“开始执行!”

我按下回车键。

指令通过加密通道,瞬间抵达了镜湖大坝的电机控制室。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切换到了大坝8号闸门附近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狂风暴雨,浑浊的洪水已经快要漫到闸门顶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失败了?”王厅长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我算错了某个参数?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中,8号闸门那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突然猛地一震!

紧接着,从闸门和基座的连接处,冒出了一股夹杂着火花的黑烟!

“成功了!”水利厅总工程师的声音在电话里狂喜地大喊,“过载保护器烧了!卡榫脱离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画面中,巨大的8号闸门开始缓缓升起。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洪流,从闸门底部喷涌而出,像一头被释放的远古巨兽,咆哮着冲向下游的泄洪道。

危机,在最后一刻,解除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多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刘敬峰甚至激动地拍着我的后背,连声说“好小子”。

我却没有任何喜悦。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嘲讽的英文,知道这场战争,我们只是惨胜。

我们救了人,却丢了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疑惑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不男不女的电子合成音。

“秦安,你好。”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很精彩的表演。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有趣一点。”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我们偷走的数据,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吗?”

“不,不,不。那些数据,跟送给你的礼物比起来,一文不值。”

“礼物?”我下意识地问。

“对。”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充满了恶意,“一份送给你,也送给你背后那个顾省长的,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大礼。”

“去查查镜湖市的财政系统吧。特别是……过去五年,所有关于镜湖大坝维修基金和水利专项资金的拨款记录。”

“你会发现一些,比洪水,更有趣的东西。”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我呆呆地握着手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08

维修基金?

拨款记录?

对方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中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我猛地回头,看向水利厅的王厅长,他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和同僚们激动地交谈。

一个可怕的逻辑链,在我脑中飞速形成。

对方为什么对镜湖大坝的系统了如指掌?

仅仅是因为内鬼李默提供了信息吗?

一个普通的工程师,真的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零日漏洞”和攻击工具吗?

为什么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物理卡榫的控制后门?

那可是连总工程师都需要查图纸才能确认的细节。

除非……

除非,对方根本不是“外部攻击”,而是“内部破坏”。

他们的信息来源,不是偷来的,而是这套系统本身,就是他们留下的“后门”。

“王厅长!”我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打断了所有人的欢庆,“镜湖大坝这套工业控制系统,是哪家公司负责安装和调试的?”

王厅长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是……德国的西门子公司啊,全球最好的。不过具体的安装和后期维护,是外包给了一家国内的代理公司,叫……叫‘海盾科技’。

他们是西门子在咱们省的唯一指定服务商,合作很多年了,技术很可靠。”

“海盾科技……”我默念着这个名字,立刻在电脑上进行检索。

公开资料显示,这是一家位于本省江州市的高新技术企业,主营业务就是工业自动化和系统集成。

法人代表,叫张宇。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我没有放弃,而是利用刚刚获得的超管权限,调取了省工商数据库的深层股权结构图。

经过层层穿透,在复杂的股权代持和交叉持股的迷雾背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峰。

那个刚刚还在拍着我后背,称赞我“好小子”的自然资源厅厅长。

他通过一个远房亲戚,间接持有“海-盾科技”12%的股份。

是这家公司的隐形股东之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峰身上。

刘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屏幕上的股权图,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强作镇定:“秦安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个亲戚在外面做生意,这不犯法吧?我可从来没有利用职权为他们谋取过任何利益!”

“是吗?”我冷冷地盯着他,“那为什么,在过去五年里,海盾科技不仅独揽了水利厅所有大项目的系统维护合同,还拿下了你们自然资源厅、交通厅、人社厅等几乎所有核心部门的信息化工程?”

“巧合!都是他们凭技术实力公平竞标拿下的!”刘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色厉内荏。

“公平竞标?”我笑了,笑得有些冰冷,“就凭他们提交的那些用‘陈旧性漏洞’堆砌起来的系统方案吗?

还是凭他们每年收取高昂的维护费,却连最基本的防火墙升级都不做的‘服务’?”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厅长。

“各位,你们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所有人的信息系统,从一开始,就被人装上了一扇‘玻璃门’!

这家海盾科技,在为我们建设‘安全系统’的同时,就为自己,也为它背后的某些人,留下了无数的后门和漏洞!”

“他们拿着政府的钱,建了一个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千疮百孔的‘纸糊长城’。

然后,再通过所谓的‘数据盗窃’,将我们最核心的数据,卖给境外的组织,换取更大的利益!”

“而今天这场大坝危机,根本不是为了冲垮城市,也不是为了偷数据——数据他们早就偷走了!这场危机,唯一的目的,就是‘销毁证据’!”

我指向大屏幕,那里还留着8号闸门电机冒出黑烟的画面。

“只要大坝的电机因为我们的‘脉冲电流’而烧毁,所有关于系统被非法篡改的电子证据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一场天灾加上‘英勇的’抢险,就能掩盖所有的人祸!

谁也不会去怀疑,那家‘技术可靠’的合作公司,更不会有人去查,那些被层层转包、化整为零的所谓‘维修基金’,最终流向了谁的口袋!”

“一石三鸟!偷数据、销毁证据、甚至还能以‘抢险功臣’的身份,再从国家那里骗取一笔重建资金!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的话,如同一连串的炸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阴谋震得目瞪口呆。

刘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他浑身发抖,汗如雨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将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我刚刚通过被捕的那个外国黑客的电脑反向追踪,找到的一个云存储服务器。

服务器里,只有一个文件。

一份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个海外匿名账户。

而打款方,赫然是海盾科技的法人,张宇。

转账的附言,只有两个字:。

“这份证据,够吗?”我平静地问。

刘峰看着那份转账记录,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09

真相大白。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就在刘峰瘫倒的同时,我注意到,会议室的角落里,水利厅的王厅长,那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受害者的王平,正悄悄地将手伸向口袋,似乎想拿出手机删除什么。

我的心头猛地一跳。

海盾科技的业务遍布全省各大厅局,如果说刘敬峰是这张利益网络的“资源入口”,负责利用影响力拿下项目,那么,像王平这样直接掌管着具体项目的“甲方”,必然也是深度参与者。

一个刘峰,绝对织不成这么大一张网。

“王厅长,”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镜湖大坝的维修基金,数额巨大,每年都需要您这位厅长亲自签字审批吧?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系统,能连续五年通过验收,您作为第一责任人,是不是也该给省长,给我们大家一个解释?”

王平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刘峰一样难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惊恐。

“你……你不要胡说!我……我都是被蒙蔽的!是海盾科技他们骗了我!”

“是吗?”我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让公安厅的周厅长紧急从检察院技术部门调取的司法证据。

“半年前,省检察院接到过一封关于海盾科技和部分省厅官员勾结的匿名举报信。但奇怪的是,这封举报信在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前,就神秘地消失了。而当时,负责筛选举报线索的,正是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位副处长。这位副处长,很不巧,是您的连襟。”

如果说之前的股权图和转账记录是重锤,那么这份消失的举报信,就是一把插进王平心脏的尖刀。

他彻底崩溃了,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完了……全完了……”

顾省长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瘫软如泥的厅长,而是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减弱的风雨,久久不语。

整个江州省的权力核心,在这一天,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谁能想到,一场惊心动魄的网络攻防战,最终揭开的,竟是隐藏在系统内部,早已腐烂生蛆的巨大疮疤。

“周厅长。”顾省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

“到!”公安厅周厅长立正道。

“立刻控制刘峰、王平,以及所有与海盾科技有牵连的人员!查封海盾科技所有资产和服务器!我要你把这张网,从上到下,给我查个底朝天!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穿着制服的法警走了进来,将失魂落魄的刘峰和王平带离了会议室。

曾经不可一世的厅长,此刻狼狈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位厅长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和庆幸。

赵秘书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复杂:“秦安同志,今天……谢谢你。你不仅救了镜湖市,也救了我们整个省委省政府。”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境外黑客组织嘲讽的话语,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我之前以为,他们说的数据,是指那些被盗走的矿产和地理信息。

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说的“数据”,是刘峰、王平这些人,是这张盘根错节的腐败网络。

这才是他们送给顾省长,送给我的“大礼”。

他们用一场惊天危机,逼我们亲手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他们不仅是黑客,更是高明的政治玩家。

他们盗走的那些数据固然珍贵,但用这些数据点燃一场省级的官场大地震,让一个省份的多个核心部门陷入瘫痪和内斗,这背后所能换取的战略利益,恐怕更加惊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们守住了大坝,抓住了内鬼,看似赢了。

但从国家战略安全的角度,我们输得一败涂地。

我们最核心的命脉,不仅被敌人摸得一清二楚,还被他们当成了搅动我们内部风浪的棋子。

这场仗,打得太憋屈。

这时,周厅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异常凝重。

“省长,秦安,刚刚审讯了那个叫李默的工程师。他交代了一个情况。”

“他说,海盾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张宇,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带着他最核心的技术团队,和所有关键服务器的硬盘,通过非正常渠道,离开了江州,去向不明。”

“而且……李默说,张宇在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厅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说,‘告诉那个姓秦的小子,’江州之盾’是个好名字。

可惜,他要守护的这座城,早就被我们,从内部,挖空了。’”

10

“他要守护的这座城,早就被我们,从内部,挖空了。”

张宇的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会议室里,残局待收。

顾省长已经带着几位核心部门的领导,紧急召开了另一场闭门会议,商讨如何应对这场官场地震和数据泄露带来的后续影响。

而我,被特许留在这间空旷的会议室里,继续进行技术层面的追踪和分析。

我的面前,依然是那三块屏幕。

左边的屏幕上,是公安和国安部门发来的协查通报,张宇和他的团队,如同人间蒸发,所有电子痕迹都在一小时前中断。

右边的屏幕上,是被查封的海盾科技服务器镜像。

我正夜以继日地在海量的数据中,寻找他们与境外组织联系的蛛丝马迹。

而中间那块主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东海市被抓获的那个金发碧眼的“黑客”的照片。

他被捕时,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整件事复盘下来,对方的计划环环相扣,精准无比。

他们对我们的官场生态、技术漏洞、甚至人性弱点的把握,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客组织能做到的。

他们的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

而张宇,这个明面上的操盘手,真的只是一个被金钱驱使的商人吗?

他能在短短几年内,编织出如此一张覆盖全省的腐败网络,并且在事败后如此果决地金蝉脱壳,这份心智和手腕,绝非等闲。

我将那个外国人的照片放大,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耳朵上一个不显眼的耳钉……等等,耳钉?

我猛地将耳钉的图像放大到极限。

那是一个非常奇特的造型,像一个被拉长的字母“S”,缠绕着一把古老的钥匙。

这个标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立刻打开了国安内部的一个机密数据库——“全球已知危险组织与符号库”。

我将这个耳钉的图案输入进去,进行图像比对。

几秒钟后,系统给出了匹配结果。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代号为“衔尾蛇”的组织。

资料显示,这是一个近年来异常活跃的国际顶尖智库型犯罪集团。

他们不直接参与暴力活动,而是专门为各国政府、巨型企业甚至恐怖组织提供“解决方案”。

他们的业务,包括制造金融危机、煽动地区冲突、策划网络战争,以及……通过技术手段,猎杀和清除特定目标。

而那个“S”与钥匙的标志,正是“衔尾蛇”中最高级别的“解锁者”的身份象征。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们抓住的,根本不是什么弃子,而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我立刻拨通了周厅长的加密电话。

“周厅长!立刻提审那个外国人!他不是普通黑客,他是‘衔尾蛇’的人!

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

我要知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周厅长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凝重。

几小时后,天色已经蒙蒙亮。

我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

周厅长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震撼。

“秦安……他招了。”

“他不是来偷数据的,也不是来制造混乱的。他承认,大坝危机、数据泄露、引爆官场地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最终目的。”

“他们的目标,是你背后那位顾省长。”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省长在调来我们省之前,在中央部委主管的项目,是一项涉及国家未来能源战略的核心技术,代号‘夸父’。

这项技术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世界能源格局。

而‘衔尾蛇’,受雇于某个不希望我们成功的国家,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夸父计划’。”

“他们知道顾省长为人正直,无法用金钱腐蚀。所以,他们策划了这场惊天大案。他们要做的,不是扳倒顾省长,而是要用这场我们省内的巨大丑闻,将他彻底‘困’在这里。

让他未来几年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处理这场烂摊子、重建信任、弥补损失上。

从而,让他无暇再顾及远在北京的‘夸父计划’。”

“他们,要用一座省的代价,拖住一个人的脚步。”

听完周厅长的话,我久久无言。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初升的太阳正染红天际。

新的一天来了,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却比台风来临时更加浓重。

我终于明白了张承宇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他要守护的这座城,早就被我们,从内部,挖空了。”

这个“城”,指的不仅仅是江州省,更是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全防线。

而我,这个刚刚成立的“数管办”主任,这把所谓的“尖刀”,在这场更高维度的博弈中,更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我以为我在战斗,其实,我只是在别人设定好的剧本里,卖力地表演。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是赵文华秘书长打来的。

“秦安,顾省长让你过去一下。”

我走进那间小会议室。

顾省长也一夜未眠,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只是多了几分血丝。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省委连夜做出的决定。”

我打开文件,瞳孔微微一缩。

“秦安同志,”顾省长看着我,声音沉稳而有力,“之前的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江州之盾’,不能只是一个防御平台的名字,我要你,把它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利剑。

不仅要守护好我们自己的数据,更要能主动出击,斩断那些从外部伸向我们的黑手。”

“至于我,”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看淡风云的坦然和坚毅,“他们想把我困在这里,那我就在这里,把江州,打造成一个让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堡垒。”

我看着他,看着这位在风暴中心屹立不倒的领导。

我明白,我们没有输。

只要还有人在坚守,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这座“城”而战,它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挖空”。

我合上文件,立正站好,向他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是,省长!”

窗外,晨光普照。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的尽头,悄然酝酿。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