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八月,蝉鸣聒噪,阳光毒辣,二十三岁的我,刚从省工业大学毕业,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青河市机械厂报到。可我万万没想到,推开厂长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门里端坐在办公桌前的女人,竟是三天前我从青河河里捞上来的那个寻死之人。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褪去了那天的狼狈不堪,眉眼间尽是职场人的干练,桌上的铭牌赫然写着:厂长,沈月华。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手里的钢笔“咣当”一声掉在桌上,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李建军?”
“报告厂长,我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李建军,今天来报到。”我强压下心底的震惊,后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窗外的蝉鸣依旧刺耳,八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故事要从三天前说起。我提前三天抵达青河市,想先熟悉环境,毕竟这里是我老家所在的地级市,我放弃了省城待遇优厚的单位,选择来这里,只为离年迈的农民父母近一点,少让他们为我操心。
八月十二号傍晚,我沿着穿城而过的青河散步,河边步道两岸的柳树郁郁葱葱,本该是乘凉的好时节,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有人跳河了!有人跳河了!”我拨开围观的人群,只见河中央一个人影在扑腾,水花越来越小,显然已经快没了力气。
没有丝毫犹豫,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头扎进了河里。八月的河水不算冰冷,但河中央的水流比岸边湍急得多,我拼命朝那个人游去,靠近了才发现,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发散乱地漂在水面,脸憋得发紫,早已没了意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岸边拖,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沉重,几次差点把我也拖下水。好不容易靠近岸边,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我们终于上了岸。女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呼吸。
“快打120!”有人大喊。我顾不上浑身湿透,跪在她身边,立刻做起了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混着河水不停往下滴,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水,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里全是恐惧和迷茫。看清我的瞬间,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宣泄出来。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轻声安慰,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救护车赶来后,把她接走了。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哑着嗓子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犹豫了一下,告诉她“李建军”。她用力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随后救护车呼啸而去。我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只当我们是萍水相逢,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三天后,我们竟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办公室里,沈月华沉默了许久,率先打破了僵局:“那天的事,谢谢你。”“厂长不用客气,换成任何人都会那么做。”我低声回应。
“不是任何人都会。”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当时河边那么多人,只有你跳下去了。”顿了顿,她眼神恳切地说:“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我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另外,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特殊照顾,在这里工作,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纸条,转身准备去人事科报到,她却忽然叫住我:“那天,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跳河?”我愣了一下,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您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你跟我儿子一样大,他要是还活着,今年也二十三了。”
后来,通过室友周强,我才得知了沈月华的遭遇。她原本是市里大厂的副厂长,前途光明,可几年前,丈夫和儿子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打击让她彻底垮了,后来她主动申请调到这个濒临倒闭的小厂,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结自己的生命。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终于明白,她那天的哭声里,藏着怎样的绝望;她眉间的纹路里,压着怎样的痛苦。此后的日子里,我格外关注她,看着她每天第一个到厂里、最后一个离开,看着她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看着她一边扛着濒临倒闭的工厂,一边独自消化心底的伤痛。
十月,厂里接到一个大订单,只要能拿下,就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订单的技术指标极高,现有设备和工艺根本达不到。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连夜画出图纸、写下技术方案,主动找到了沈月华,提出改造设备、优化工艺的想法。
她看着我的方案,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相信我:“行,就按你说的试试,这个项目你牵头,出了问题你负责。”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车间里,改设备、调工艺,技术科的老师傅们也纷纷出手帮忙,沈月华每天晚上都会来车间转一圈,偶尔带来夜宵,默默陪伴着我们。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样品检测全部合格,订单顺利拿下。庆功会上,沈月华当着全厂职工的面表扬了我,散会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坦诚地说:“那天你救我上来,我其实很恨你,恨你多管闲事。可后来我看到你的简历,看到你拼命努力的样子,我忽然想通了,我不能再沉沦,我要好好活着。”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李建军,谢谢你,你不只是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机械厂的效益越来越好,我也从技术员一步步做到了工程师、技术科副科长。2003年,沈月华退休,临走前,她笑着让我叫她“沈姨”,还说:“当年看到你的照片,就觉得你和我儿子很像,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贵人。”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我已成了厂里的总工程师。每次经过青河,我都会想起1998年那个夏天的傍晚。原来,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是命运的馈赠。那天我以为救的是一个陌生人,殊不知,我救的不仅是她的命,更是我自己人生的贵人,而她,也在不经意间,成就了更好的我。
这世间最好的安排,大抵就是这样:你无意间伸出援手,照亮了别人的前路,也温暖了自己的人生。(全文14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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