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有个老钳工,从进厂第一天起就睡在更衣室。三十年没挪过窝。
更衣室里第三排铁柜最里头就是他的“窝”,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叠成方块的被子棱角比厂里的钢板还硬。柜子上摆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缸沿被磨得发亮,每天早上他都用厂里的热水冲半缸子浓茶,茶叶沉在底,能喝到中午。
车间主任换了四任,每任都劝过他:“更衣室潮气重,厂里有宿舍,单间,带窗户,咋也比这儿强。”他总嘿嘿笑,手里的锉刀不停,铁屑溅在蓝工装裤上,“这儿方便,半夜机器坏了,穿个鞋就到岗。”其实谁都知道,宿舍每月要扣五十块住宿费,他舍不得。
新来的年轻钳工住宿舍,路过更衣室总忍不住瞥一眼,私下嘀咕:“一把年纪了,图啥?家里没地方去?”老钳工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把柜子门关得轻了些。有回夜班,年轻钳工操作铣床时卡了料,急得满头汗,老钳工从铺位上爬起来,披件外套就过去,手里捏着两把扳手,咔咔几下就顺了,指缝里还沾着枕头上的棉絮。“干活得沉住气,跟锉零件一个理,急了就出毛刺。”年轻钳工喏喏应着,看见他铺位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梳辫子的女人抱着孩子,边角都磨卷了。
去年厂里要翻新更衣室,通知所有人清空个人物品。老钳工蹲在柜子前,把褥子叠了又叠,搪瓷缸擦了三遍,照片揣进内衣口袋。车间里议论开了,有人说他这回总算要挪窝了,有人猜他是不是要退休了。他没说话,趁午休去废品堆里捡了块厚实的木板,在更衣室角落钉了个简易铺位,比原来的窄了些,却依旧靠着工具箱。
翻新后的更衣室刷了白墙,装了新柜子,只有他的角落还保持着老样子。年轻钳工忍不住问:“叔,厂里给你安排了宿舍,咋还在这儿?”他摸了摸搪瓷缸,茶水凉了大半,“家里没人等,宿舍也是一个人,这儿听着机器响,踏实。”这话被来视察的厂长听见了,隔天就让后勤给更衣室加了张木床,配了床新被褥。
老钳工没拒绝,只是把新被褥叠在柜子上,依旧睡自己的旧褥子。直到有回体检,查出腰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睡硬床。他盯着诊断书看了半晌,回到厂里,把新被褥铺在了木床上。那天晚上,车间机器停了检修,格外安静,年轻钳工起夜,看见老钳工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像机床加工过的纹路,深且规整。
没人知道他为啥三十年不挪窝,只知道厂里的机器,没有他修不好的;更衣室的灯,总比别的地方亮得早。新被褥用了半个月,他又把旧褥子铺在了上面,说是软了睡不着。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就像他三十年的日子,平淡,却透着股拧劲儿,谁也说不透,却谁都懂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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