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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亮着。沈初言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腹部伤口在动作牵扯下隐隐作痛,化疗后的虚弱让她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每下一级台阶都耗费巨大的力气。身后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虽然那“加快”也不过是比刚才稍微挪得快了一点。

“沈初言!你站住!”秦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嘶哑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他终于追了上来,在三楼到二楼的转角处,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拽倒。

沈初言被迫转过身,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他。秦屿的脸色难看至极,眼睛赤红,额发被汗湿,凌乱地贴在额前,胸膛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贵从容。他抓着她的胳膊,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将她捏碎。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我走之后……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他终于问出来了。这个困扰了他三年,最近却因她反常的病情而愈发清晰、愈发尖锐地刺向他心脏的问题。

沈初言看着他眼中的疯狂、恐慌和绝望,心底一片冰凉的麻木。早该如此了,不是吗?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刺伤她的时候,在他转身离去毫不留恋的时候,在他另娶新欢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真相,是以她身患重病、形销骨立为代价,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有没有,重要吗?”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秦屿,答案在三年前,你就已经给我了。”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秦屿低吼,手指收紧,沈初言疼得蹙眉,却一声不吭,“你当时……是不是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后来……后来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因为……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他说不下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想让他浑身发抖。

沈初言忽然觉得很累,很累。隐瞒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一个人背负了这么久,在这一刻,面对他的逼问,她忽然不想再扛了。或许,让他知道真相,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脱。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缓缓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因为消瘦和手术,甚至能隐约摸到肋骨的形状。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秦屿死死盯着的、充满惊惧等待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极冷、也极悲伤的弧度。

“孩子?”她轻轻重复,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清晰得可怕,“秦屿,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是怎么说的?”

秦屿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呼吸停滞。

沈初言一字一句,缓慢地,清晰地,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尖刀都更锋利:

“你说——‘那就打掉。别用孩子绑架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秦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是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初言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抚摸小腹的那只手。

那句话……他当年盛怒之下、急于摆脱纠缠时脱口而出的、无比混账的话……她竟然……竟然真的……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绝望,“不……不可能……初言……你骗我……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你恨我……所以你说谎……”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认知,抓着沈初言胳膊的手却颤抖得厉害,几乎要抓不住。

沈初言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眼中的世界一寸寸碎裂。没有快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屿,是你亲口判了他/她死刑。而我,只不过……是执行了你的判决。”

“执行了……我的判决?”秦屿喃喃重复,眼神涣散,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对。”沈初言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扎进秦屿的心脏,“就在你摔门离开,去迎接你的新生活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很可笑,是不是?”她顿了顿,语气飘忽,“可是,还没等我想清楚该怎么办,更糟糕的事情就来了。持续的胃痛,呕吐,消瘦……检查结果,胃癌。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而怀孕,会让手术和后续治疗变得极其复杂和危险,对大人和孩子,都是巨大的考验。”

秦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索命的幽灵。

“你看,多巧。”沈初言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眼里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你想要我打掉孩子,老天爷似乎也同意了,还附赠给我一个更残酷的考验。一个被父亲厌弃的孩子,一个身患绝症的母亲……秦屿,你告诉我,在那样的境地下,我该怎么选?”

“我……”秦屿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说“生下来”,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们一起面对”……可是,三年前那个决绝冷漠的自己,那个说出“打掉”的自己,狠狠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那些话如今变成回旋镖,以千倍万倍的力量,将他钉死在耻辱和痛苦的十字架上。

“所以,”沈初言替他做出了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泰山,“如你所愿,也如命运所迫。孩子,没有了。就在我确诊胃癌后不久,在我第一次胃部手术之前。很抱歉,没能用他/她来‘绑架’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轻柔,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秦屿的灵魂上。

“啊——!!!”秦屿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他松开了抓着沈初言的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佝偻下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这灭顶般的剧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泪混着冷汗,汹涌而下。

孩子……他们的孩子……真的存在过……又因为他的混账话,因为这场该死的病……没有了……

而他,却在这三年里,怨恨着她的“纠缠”,冷眼看着她的“狼狈”,甚至……刚刚还在享受着新生的喜悦,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多么讽刺!多么残忍!

沈初言看着崩溃的秦屿,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吹过一丝极微弱的风。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她扶住墙壁,稳了稳因为虚弱和情绪波动而发软的身体,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秦屿没有追上来。他瘫坐在冰冷的楼梯转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只剩下一具被无尽悔恨和痛苦吞噬的空壳。楼上传来的婴儿啼哭声隐隐约约,此刻听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讽。

沈初言一步一步,走出安全通道,走进一楼门诊大厅明亮的光线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包围,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她抬起头,看着大厅玻璃穹顶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结束了。这场持续了三年,或者说更久的凌迟,终于,由她亲手,画上了句号。

12

化疗的副作用还在持续,但沈初言的心境,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浸满血泪的枷锁。她依旧会呕吐,会脱发,会骨痛,会在深夜里被虚弱和恐惧攫住,但至少,内心某个一直溃烂流脓的伤口,开始有了结痂的迹象。

她搬离了工作室楼上的公寓,用一笔小小的积蓄,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租了间一居室。这里环境安静,邻居多是老人,生活节奏慢。她需要彻底远离过去,远离一切可能勾起回忆的人与事。

小雨偶尔会来看她,带着工作室的进展和一些流质营养品。沈初言的精神时好时坏,但每次小雨来,她都会强打精神,询问工作室的情况,看看小雨带来的客户反馈和新画的草图。

“言姐,有个事儿……”一次,小雨欲言又止,“最近……秦氏集团那边,有人来打听过你。”

沈初言正在小口喝着一碗小米粥,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打听什么?”

“就是……问你还做不做设计,有没有联系方式,好像是想找你定制东西。但我按你之前说的,一概回绝了,说你不接单了,也联系不上。”小雨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还有……秦总本人,也来过工作室一次,就在上周。他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就站在门口,盯着咱们的招牌看了好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沈初言“嗯”了一声,放下勺子。“以后他再来,或者秦氏任何人来,都这么说。我和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我明白,言姐。”小雨点头,岔开话题,“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新生’胸针的设计图,我找了个相熟的师傅打版,胚体做出来了,你看看?”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

荆棘缠绕的银质枝条,中央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瓣的镶嵌位已经留好。线条流畅,细节精致,即便只是素银胚体,也已见风骨。

沈初言看着照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很好。等我……等这次化疗全部结束,体力好一些,我来亲自选石镶嵌。”

“嗯!言姐你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小雨用力点头,眼圈却有点红。

送走小雨,沈初言靠在旧沙发里,望着窗外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

秦屿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那天的崩溃,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的看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或许是因为,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孩子的生命,自己的健康,还有那被彻底碾碎的、对爱情和婚姻的全部信仰。

她不再恨他,或者说,恨这种情绪太耗费心力,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剩下的,只有漠然,彻头彻尾的漠然。他是生是死,是悔是痛,都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他们已经是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初言刚勉强喝完一碗鱼汤,门铃响了。她以为是送快递的(小雨有时会网上给她买些东西),慢吞吞地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僵住。

不是秦屿。

是林曼琳。她一个人,没带孩子,穿着香奈儿的经典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提着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手袋。但她的脸色却不像她的衣着那么光鲜,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和冰冷,眼神锐利,早已不见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柔婉。

沈初言不想开门。她转身想回屋里。

“沈初言,我知道你在里面。”林曼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尖刻,“开门,我们谈谈。关于阿屿,关于……那个孩子的事。”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沈初言的耳朵。她停住脚步,手指微微收紧。林曼琳怎么会知道?秦屿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猜到的?

沈初言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门。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她在门外纠缠,引来邻居侧目,不如一次说清楚。

门开了,林曼琳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将沈初言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眼前的沈初言,比她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更加憔悴,戴着绒线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依然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和冷漠。

林曼琳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厌恶和某种复杂情绪的光,她不等沈初言邀请,侧身就挤进了门内,反手关上了门,动作带着一股气势汹汹的意味。

沈初言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指了指狭小客厅里那张旧沙发。“坐。有什么事,直说。”

林曼琳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间简陋的一居室,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住这种地方?”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伪装,变得尖利,“沈初言,你到底给阿屿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沈初言在另一张单人椅上坐下,微微后靠,以节省体力。“秦屿变成什么样子,与我无关。林女士,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找错了对象。”

“与你无关?”林曼琳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凶狠,“要不是你,阿屿怎么会整天魂不守舍,抱着孩子发呆,半夜做噩梦惊醒,喊着什么‘孩子’、‘打掉’?!要不是你,他怎么会查三年前医院的记录,跑去逼问当年的医生护士?!沈初言,你够狠啊!用一个莫须有的‘孩子’,一个半真半假的‘绝症’,就把阿屿耍得团团转,让他愧疚,让他痛苦,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精心描绘的眉眼扭曲着,终于撕下了所有温婉的面具,露出内里狰狞的妒恨。

沈初言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孩子不是莫须有。第二,我的病,是千真万确。第三,”她顿了顿,直视着林曼琳几乎喷火的眼睛,“让他痛苦愧疚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当年做过的选择,说过的话。林女士,你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好丈夫,三年前,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林曼琳被她平静的态度激得更加愤怒,她向前一步,指着沈初言的鼻子:“你少在这里装可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看不得阿屿现在过得好,看不得我们有孩子,所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把他抢回去!我告诉你,做梦!阿屿现在爱的人是我,我们的儿子才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存在过的野种,早就化成灰了!你一个得了癌症的废人,拿什么跟我争?!”

“野种”。 “废人”。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初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疼痛尖锐而熟悉,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可笑感。

她竟然,曾经将这样一个女人,视为对手?甚至,因为秦屿选择了她而痛苦自卑?

沈初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浓浓的嘲讽。她抬起眼,看向气得脸色发青的林曼琳,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鄙夷。

“林曼琳,”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像一条害怕失去骨头的狗,在对着空气狂吠。”

林曼琳一愣,随即暴怒:“你说什么?!”

“我说,”沈初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秦屿‘抢回去’。那样一个冷酷、自私、眼盲心瞎的男人,你视若珍宝,我却早就弃如敝履。你要,尽管拿去,牢牢看好了,别再让他跑出来,恶心别人。”

“至于你的儿子,”沈初言的目光落在林曼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上面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和秦屿的是情侣款,“恭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秦太太的位置,秦家的继承人。好好享受吧。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想想你得到的这一切,底下垫着什么,会不会觉得……有点凉?”

林曼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沈初言的话,像剥开了她华丽外袍,露出内里不堪的底色。她得到秦屿,得到秦太太的名分,确实用了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利用了秦屿当时对沈初言的厌倦和对新鲜感的追逐。而沈初言失去的孩子和健康,某种程度上,成了她“成功”路上最血腥的祭品。这个认知,一直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刺,如今被沈初言毫不留情地挑了出来,鲜血淋漓。

“你……你胡说八道!”林曼琳色厉内荏地尖叫,“我和阿屿是真心相爱!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活该你……”

“够了。”沈初言疲惫地打断她,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化疗的副作用让她没有精力应付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林女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如果你再不走,我不介意打电话给秦屿,让他亲自来接你回去。你觉得,他看到他温柔体贴的太太,背地里是这副模样,会怎么想?”

林曼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她死死瞪着沈初言,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当然不敢让秦屿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秦屿最近情绪极端不稳定,对她和孩子的态度也时冷时热,经常看着孩子出神,眼神空洞痛苦。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一切,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沈初言,我们走着瞧!”她最终丢下一句毫无力度的狠话,猛地转身,高跟鞋重重踩在地上,几乎是摔门而去。

房门发出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沈初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呼吸,压抑着喉间翻涌的恶心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秦屿还心存愧疚(或仅仅是执念),只要林曼琳还感到威胁,这样的纠缠就不会停止。

可是,她真的好累。身体和心灵,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陈医生的电话。

陈医生,我是沈初言。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后续治疗……如果,我是说如果,化疗实在坚持不下去,或者效果不理想……还有没有别的,不那么痛苦的选择?”

电话那头的陈医生沉默了片刻,语气严肃:“沈女士,请不要轻易放弃。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知道化疗很痛苦,但请再坚持一下。如果实在无法耐受,我们可以调整方案,或者考虑联合靶向、免疫治疗,现在的新药很多……”

沈初言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坚持。她还需要坚持多久?为了一个或许并不那么光明的未来,继续承受这非人的折磨,值得吗?

她不知道。

13

第三次化疗后,沈初言的状况急转直下。剧烈的呕吐和腹泻持续了近一周,几乎无法进食任何东西,全靠静脉营养维持。白细胞计数跌到危险值以下,被紧急要求住院,打入昂贵的升白针,并实行保护性隔离。高烧,寒战,口腔溃疡严重到连喝水都像刀割。

她躺在层流病床上,戴着口罩,浑身插满管子,意识在昏沉和剧痛的清醒之间来回摆荡。皮肤因为频繁的针孔和药物反应,变得敏感脆弱,轻轻一碰就是一片淤青。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几乎掉光,只剩下稀疏的绒毛,像一个苍老丑陋的怪物。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逼近。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一点点流失。有时在昏睡中,她会看到一片柔和的光,母亲在光的那头朝她微笑招手;有时,又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背对着她,渐渐走远。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坚持吗?她还有力气坚持吗?

小雨来看她,隔着玻璃窗,哭成了泪人。陈医生每天查房,眉头越皱越紧,调整着用药方案,鼓励她要撑过去。

“沈女士,你的癌细胞对化疗药物是敏感的,影像学评估病灶在缩小,这是好消息!再坚持两个周期,我们就胜利在望了!”陈医生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瘦骨嶙峋,冰凉。

胜利?沈初言模糊地想,就算勉强打赢了这一仗,她剩下的,也不过是一具千疮百孔、功能残缺的身体,一段充满药水味和定期复查的、战战兢兢的余生。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健康的体魄去追逐梦想。这样的“胜利”,意义何在?

消极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或许,放弃才是解脱。不再疼痛,不再呕吐,不再面对镜中可憎的自己,不再承受过去如影随形的梦魇。

就在她意志最为涣散的时候,秦屿又来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被允许穿着隔离服,进入了层流病房外围。他不能进来,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她。

沈初言在半昏半醒中,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她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窗外那个身影。秦屿的样子比她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胡子很久没刮,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和红血丝,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焦灼和绝望里。他趴在玻璃上,双手紧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似乎在反复说着“对不起”和“坚持住”。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高傲或审视,只剩下无尽的悔恨、痛苦和……哀求?他在求她活下去?

沈初言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忏悔,他的痛苦,如今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负担。她不想看见他,不想被提醒那段不堪的过去。

秦屿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劝他离开。他不肯走,最后几乎是被人半强制地带离。

之后几天,他每天都会来,有时能隔着玻璃看一眼,有时只能在外面走廊徘徊。他带来了很多昂贵稀有的营养品、进口药,都被沈初言让护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他还试图联系国内外顶尖的肿瘤专家,想要为沈初言寻求更好的治疗方案,但沈初言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明确告知他,沈初言本人拒绝他介入任何医疗决策。

他的出现,像一场无声的闹剧,反复上演。沈初言不胜其烦,却又无力阻止。

直到一次,她刚刚吐完,虚弱地躺着,听到窗外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和撞击声。她勉强抬眼,看到秦屿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他挣扎着,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嘴里嘶喊着什么,额头上有一片淤青,似乎刚用头撞过墙或玻璃。

那画面疯狂而骇人。沈初言心头一跳,随即涌起更深的厌烦和一丝……怜悯?不,不是怜悯。只是觉得,他何必如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让护士传话给保安和医院管理层,明确要求禁止秦屿再靠近她的病房区域,否则她会考虑转院并追究医院管理不善的责任。医院方面似乎也承受了秦屿带来的巨大压力,这次之后,秦屿的身影终于没有再出现。

世界清静了。沈初言在药物的支撑下,艰难地熬过了第四次化疗。副作用似乎稍微耐受了一些,或者只是她的身体已经麻木。她开始能喝下一点特制的营养液,体重停止了下滑。

小雨来看她时,带来了镶嵌好的“新生”胸针成品。荆棘银枝打磨得光亮而锐利,中央的玫瑰镶嵌了淡粉色的星光蓝宝石和细小的钻石,在层流病房特殊的灯光下,依然流转着脆弱而坚韧的光华。

“言姐,你看,多漂亮。”小雨把胸针放在沈初言能看到的床头柜上,“等你好了,戴着它,一定特别美。”

沈初言看着那枚胸针,荆棘尖锐,玫瑰绽放。很美,也很痛。就像她的人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宝石花瓣。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似乎从指尖传回了心里。

也许……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就算为了这朵从荆棘中开出的花,为了那些还没有画完的设计图,为了这个在她最狼狈时依然没有离开、喊她“言姐”的女孩。

她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为了自己。再试一次。

14

第五次化疗前夕,沈初言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她父亲,沈建国。

父女关系在她母亲病逝后一直很僵。父亲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对她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感情复杂,关心有限,更多是责任式的供养,直到她大学毕业。后来她执意嫁给秦屿,与父亲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父亲认为秦屿家世太高,心性不定,并非良配,激烈反对过。婚后三年,他们联系寥寥。离婚、生病,她都没有告诉父亲。一来不想让他担心(或许他也不会多么担心),二来,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

“言言,”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听一个老朋友说,好像在医院看到你了?说你……病得很重?怎么回事?”

沈初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淡:“胃癌,在做化疗。没事,快结束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父亲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继母在一旁小声询问的声音。

“在哪家医院?我……我和你阿姨过去看看你。”父亲的声音有些发哽。

“不用了,爸。”沈初言拒绝,“我这里挺好的,有人照顾。化疗期间不方便见人,容易感染。等结束了再说吧。”

“言言……”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和迟来的愧疚,“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

“都过去了。”沈初言打断他,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听这些,“我真的没事,您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和阿姨。”

挂断电话,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父亲的关心来得太迟,像隔夜的饭菜,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和滋味。但不可否认,那通电话,还是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她是沈初言,会为她的病痛而担忧,哪怕这份担忧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第五次化疗如期进行。反应依然剧烈,但有了前四次的“经验”,心理上似乎更能承受一些。她知道最难受的是哪几天,知道怎么调整呼吸缓解呕吐感,知道口腔溃疡时用什么漱口水能减轻痛苦。她像一台精密而残破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忍耐,等待程序结束。

化疗间隙,体力稍微恢复时,她开始用平板电脑画一些简单的线条。不是设计图,只是一些随笔。窗外的云,护士口罩上的眼睛,输液瓶滴落的水珠,还有……那枚“新生”胸针的局部特写。画画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些,痛苦也会暂时退居幕后。

秦屿似乎真的被医院拦住了,没有再出现。但关于他的消息,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零星地传到她耳中。

小雨有一次来看她,支支吾吾地说,听说秦氏集团最近内部不太平静,秦屿行事风格大变,变得极其暴躁专断,几个重要项目决策失误,引起了董事会元老的不满。还有传言,说他婚姻亮红灯,和那位新晋设计师太太当众吵过架,甚至有人看到秦太太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沈初言听了,只是“嗯”一声,没有任何评价。秦屿的王国是否稳固,婚姻是否幸福,早已是她世界之外的事情。她甚至懒得去分析,他现在的反常,有多少是出于对她和那个“孩子”的愧疚,又有多少是出于男人自尊受损后的偏执。

她现在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两件事上:活下去,以及,活下去了之后怎么办。

第六次,也是最后一个周期的化疗,在一个阴冷的初冬早晨开始。沈初言看着护士将淡红色的药水推入PICC管,心里异常平静。终于,要到终点了。无论终点后面是黎明还是更深的黑暗,至少,这段炼狱般的旅程,即将结束。

化疗反应如期而至,排山倒海。她吐得昏天黑地,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忽冷忽热,口腔里布满了溃疡。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反复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了。

撑过去。一定要撑过去。

在最难受的第二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秦屿决绝离去的背影,离婚协议飘落在碎玻璃上……然后画面跳转,是医院惨白的灯光,医生拿着报告对她摇头,而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再然后,是无影灯,刺骨的冰凉,器械的碰撞声,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沉入黑暗的空茫……

“孩子……我的孩子……”她无意识地呓语,眼角渗出冰凉的泪水。

守夜的护工阿姨急忙叫来护士。退烧针,物理降温,一番忙碌。

后半夜,烧终于退了。沈初言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那个梦,是潜意识的投射,也是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但,也仅此而已了。伤疤会疼,但不会要命了。她要命的敌人,是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癌细胞,而现在,她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与它们做最后的搏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竟然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

醒来时,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新的一天。化疗药物的滴注,已经接近尾声。

护士进来检查,测量体温。“烧退了。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吧?再坚持一下,下午就能结束了。”

沈初言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下午,最后一滴化疗药水注入她的身体。护士拔掉输液管,封好PICC端口。

“恭喜你,沈女士,全部化疗周期,顺利完成!”护士笑着对她说,尽管笑容里也带着疲惫。

沈初言躺在床上,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结束了。整整四个多月,六次轮回,她终于,走完了这条荆棘之路。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狂喜,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劫后余生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是缓慢的恢复期。化疗的副作用不会立刻消失,但会一天天减轻。她需要重新学习吃饭,因为胃部切除了一部分,容量变小,消化功能减弱。她需要适当活动,恢复体力。她需要定期复查,监测血象和肿瘤标志物,做影像学检查,提防复发。

前途依然未卜,但至少,她赢得了第一阶段的喘息之机。

出院回家那天,天气放晴了。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初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绒线帽和口罩,在小雨的搀扶下,慢慢走回那个老小区。

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时,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小盆水仙。嫩绿的叶子,洁白的花苞,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是吧?”她轻声说,不知是问小雨,还是问自己。

小雨用力点头:“嗯!言姐,春天的时候,你肯定就好利索了!咱们工作室还等着你回去呢!”

沈初言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抱着那盆水仙,一步一步,走向她那间小小的、充满药水味却也充满生机的屋子。

新的生活,或许,真的可以开始了。以她残存的一切,小心翼翼,步履维艰地,重新开始。

15

冬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了。沈初言的体力像冻土下的草芽,缓慢而顽强地恢复着。化疗的副作用逐渐消退,恶心感减轻,口腔溃疡愈合,味觉慢慢恢复,虽然依旧敏感,但至少能尝出食物的本味了。头发开始长出细软的绒毛,毛茸茸的,像小动物的胎毛。体重停止下降,甚至回升了几斤,脸颊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她依旧瘦,但不再是那种形销骨立、令人触目惊心的瘦,而是一种清减的、带着病后初愈痕迹的瘦弱。眼神里的疲惫和灰败褪去不少,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更深沉,更静,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雪后的湖泊。

她开始规律地生活。早上七点起床,喝一小杯温水,然后进行半小时非常轻柔的伸展和呼吸练习。早餐是精心熬煮的、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米油,或是一小碗炖得极烂的鸡蛋羹。饭后休息半小时,然后看书,或者画一些简单的设计草图。午睡一小时,下午天气好时,会裹得严严实实,由护工阿姨陪着,在小区里慢走二十分钟。晚餐同样清淡量少。晚上看看纪录片,或者听听舒缓的音乐,九点半准时上床。

日子过得简单、枯燥,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秩序感。这是她为自己重建的、安全的堡垒。外面的世界,秦屿,林曼琳,过去的恩怨,都被她刻意屏蔽在外。小雨每周来两次,带来工作室的消息和一些生活用品,是她与外界最主要的联系。

陈医生对她的恢复情况表示满意。“血象基本恢复正常了,肿瘤标志物也在持续下降,最近一次CT显示,胃部手术区域很干净,没有复发迹象。很好,继续保持。三个月后再来复查。”

“新生”胸针被她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到。荆棘与玫瑰,疼痛与绽放。它像一个沉默的图腾,提醒着她走过的路,也暗示着可能的未来。

开春的时候,她接了一个小小的定制单。是老客户介绍的,一位即将结婚的姑娘,想要一对耳钉,预算不高,但要求独特,有纪念意义。姑娘提供了两颗很小但色泽纯净的淡水珍珠,说是和恋人第一次旅行时在河边捡到的。

沈初言考虑了几天,画出了草图。用极细的银丝勾勒出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翅膀的轮廓,将珍珠镶嵌在翅膀根部,像是晨露,又像是泪滴。取名叫“微光”。

设计图通过小雨发给客户,姑娘非常喜欢。沈初言便开始动手制作。她的手还不太稳,做精细活很慢,需要经常休息,但当她沉浸在那细小的银丝和温润的珍珠之间时,时光变得静谧而充实。这是一种久违的、创造带来的喜悦和满足。

然而,树欲静,风从未止息。

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沈初言刚完成“微光”耳钉一只翅膀的雏形,有些累,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休息,盖着薄毯晒太阳。门铃响了。

护工阿姨在厨房收拾,走过去开门。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压抑激动和疲惫的男声:“请问……沈初言是住这里吗?”

是秦屿的声音。

沈初言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地址,她连父亲都没有告诉。

护工阿姨不认识秦屿,但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虽然形容憔悴,还是客气地问:“您是哪位?找沈小姐有什么事?”

“我是她……前夫。”秦屿的声音干涩,“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她说。麻烦你……”

“对不起,沈小姐需要静养,不见客。”护工阿姨记得沈初言的叮嘱,尤其是对“前夫”这两个字格外敏感,立刻就要关门。

“等等!”秦屿用手抵住了门,他的力气很大,护工阿姨关不上。“就五分钟!我求求你,让我见她一面,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强势。护工阿姨有些为难,回头看向屋内的沈初言。

沈初言已经坐了起来,脸色微白。她知道,躲是躲不掉了。秦屿既然找到了这里,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与其让他在门外纠缠,闹得邻居皆知,不如一次解决。

她深吸一口气,对护工阿姨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阿姨,你去楼下超市帮我买瓶漱口水,要无酒精的那种。”

支开护工阿姨,是不想让她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护工阿姨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秦屿进来了,然后拿着购物袋出了门,不忘回头担忧地看了沈初言一眼。

秦屿走进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窗边躺椅上的沈初言。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披着米白色的开衫,头上戴着同色的绒线帽,帽檐下露出新长出的、短短的黑发。她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极淡的血色,但依旧清瘦得惊人,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锁骨清晰可见。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照着她半边脸颊,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不请自来的访客。

秦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贪婪地看着她,想从她身上找到更多熟悉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令他心慌的、彻底的疏离和冷漠。她真的……活下来了。从那样凶险的病魔手中,挣扎着活下来了。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庆幸,又被更深的悔恨和痛苦淹没。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恨他入骨,也好过现在这样,视他如无物。

“初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你……你好些了吗?”

沈初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查了很久。”他没有细说过程,那其中必然有许多不光彩的手段,“初言,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想亲口对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沈初言轻轻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为了哪一件?是为了三年前逼我打掉孩子,还是为了在我病重时,让你的新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秦屿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都是……都是我混账……我不是人……”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初言,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让我照顾你,陪你走过以后的日子……我们……我们复婚吧!”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期盼,猛地抬头看向沈初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悔恨、痛苦,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复婚?

沈初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她看着秦屿,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却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此刻用这样一副痛悔无比、情深似海的表情,求她回到他身边。

多么讽刺。三年前,他为了摆脱她,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将她像垃圾一样丢弃。三年后,在他功成名就、娇妻幼子在怀之后,却突然“幡然醒悟”,跑来对她这个身患重病、形容憔悴的前妻,上演一出情深不悔、求复合的戏码?

是因为愧疚吗?是因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吗?还是因为……他无法接受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彻底脱离掌控,甚至可能永远消失?

或许都有。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补偿?照顾?复婚?”沈初言缓缓地、清晰地重复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空旷的客厅里,“秦屿,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需要你的补偿和照顾吗?”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头上的绒线帽,露出因为化疗而稀疏、刚刚长出短短发茬的头顶。那场景并不美观,甚至有些刺目,是一种疾病留下的、赤裸裸的印记。

秦屿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痛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被她眼中的冰冷冻在原地。

沈初言重新戴好帽子,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仪容。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透彻,仿佛能洞穿他所有伪装和算计。

“至于复婚……”她顿了顿,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秦屿,你是觉得我病了一场,脑子也坏掉了吗?还是你觉得,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杀所有过去,让我忘记你是怎么抛弃我、羞辱我,忘记你妻子是如何在我病床前炫耀你们的孩子,忘记我独自躺在手术台上、化疗病床上承受的那些痛苦和绝望?”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秦屿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难看到了极点。他想解释,想说林曼琳不是他的意思,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他愿意用余生来赎罪……可是,在沈初言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只剩下无尽荒凉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秦屿,”沈初言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熄灭,变成死灰般的绝望,才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早就该说、也注定要说的话,“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你摔门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孩子没有了,健康没有了,爱……也早就耗尽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沈初言,是一个从鬼门关爬回来、只想为自己活一次的人。你的补偿,你的照顾,你的悔恨,甚至你这个人本身……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多余的,不必要的,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痛苦扭曲的脸,吐出最后三个字:

“……是负担。”

负担。

秦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初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不,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认识的是那个依赖他、爱慕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初言,而不是眼前这个历经生死、心如铁石、将他于千里之外的女人。

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弥补之心,在她眼里,竟然只是……负担?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将他吞噬。他以为他的忏悔和补偿至少能换来她一丝动容,哪怕只是恨意,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漠视和否定。可她没有恨,只有厌烦,只有急于摆脱的疏离。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不仅弄丢了他们的孩子,弄垮了她的身体,也永远地,失去了她。不是从离婚那天起,而是从他说出“打掉”那两个字,从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失去了。

“呵……呵呵……”秦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眼泪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滑落,“负担……我是负担……哈哈哈哈……沈初言……你好……你真好……”

他笑着,哭着,状若疯癫,再也没看沈初言一眼,猛地拉开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差点撞到刚买完东西回来的护工阿姨。

护工阿姨吓了一跳,看着那个狼狈逃离的高大背影,又看看屋内平静坐着的沈初言,满脸疑惑和担忧。“沈小姐,你没事吧?他……”

“我没事,阿姨。”沈初言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梧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微微颤动。“春天,真的要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释然,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彻底了断了。这一次,应该是真的了吧。

16

秦屿那次近乎崩溃的离开后,果然没有再出现。世界似乎真的清静了。沈初言的生活重新回到那种缓慢、平静、专注于自身恢复的轨道上。

“微光”耳钉完工了。纤细的银翅,托着两颗温润的珍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含蓄的光泽。小雨拿去给客户,对方非常满意,立刻戴上了,还发来了戴着耳钉的幸福自拍。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充满憧憬。

小雨把照片给沈初言看,感慨:“言姐,你看她多开心。你的设计给了她祝福呢。”

沈初言看着照片,也微微笑了。能用自己的手艺,为别人的幸福时刻增添一点点独特的光彩,这种感觉很好。它提醒她,除了病人这个身份,她还是一个设计师,一个创造美的人。

她开始接更多的定制单,都是小雨筛选过的,要求明确、预算合适、不急不躁的小单子。她做得很慢,但极其用心。每一件作品,从设计到制作,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神。这不仅是工作,更是疗愈。在专注的创造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有意义,身体的病痛和心灵的创伤似乎也被暂时抚平。

她的体力在慢慢恢复,可以连续工作一两个小时而不觉得太累。新长出的头发渐渐浓密,虽然还是短发,但已经能看出柔顺的轮廓。她开始尝试摘下帽子,只在出门时戴。镜中的自己,依然清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的光彩。

春天真的来了。小区里的花次第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沈初言每天散步的时间延长了,偶尔还会去附近的公园坐坐,看老人打太极,看孩子嬉戏,看情侣依偎。尘世的烟火气,平凡而温暖,一点点浸润着她冰封太久的心。

陈医生对她复查的结果表示非常满意。“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继续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定期复查。你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沈女士。”

奇迹吗?沈初言想,或许只是求生的本能,加上一点运气,还有那些微小的、来自他人的善意(小雨、陈医生、甚至护工阿姨),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见冰冷的手术台,梦见无止境的呕吐,梦见那个模糊的小小背影。但醒来的清晨,阳光照在脸上,她会摸摸自己温热的脸颊和平坦的、带着疤痕的小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她开始规划未来。等体力再好一些,或许可以重新把工作室正式做起来,不再只是接零散定制,可以设计一个完整的系列。主题就叫“涅槃”如何?用那些历经高温淬炼、方能绽放华彩的材质,比如珐琅,比如某些需要高温锻造的金属合金。

她也开始留意一些线上课程,关于品牌运营,关于新媒体营销。时代在变,她也不能总是守着过去那一套。

日子充实起来,未来似乎也不再那么渺茫和令人恐惧。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从未真正停止。

初夏的一个傍晚,沈初言刚从公园散步回来,在楼下信箱取报纸(她订了一份本地晚报,为了让自己保持一点与外界信息的连接)。刚拿出报纸,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哭腔和浓浓疲惫的女声。

“沈初言!”

沈初言转过身。是林曼琳。不过,眼前的林曼琳,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精致得体、眼神带着傲然或伪善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曼琳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有些凌乱,妆容花了,眼线晕开,显得眼睛又红又肿。她怀里没有抱孩子,手里只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奢侈品手袋。她看着沈初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嫉妒、愤怒或轻蔑,只剩下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急和……绝望?

沈初言皱了皱眉,不想与她纠缠,转身就要上楼。

“等等!求求你!等等!”林曼琳却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颤抖,“沈初言,我求求你,救救阿屿!救救他吧!”

沈初言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冷声道:“林女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秦屿的事,与我无关。请你离开。”

“不!有关!只有你能救他了!”林曼琳的声音带着哭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形象了,“他疯了!他真的疯了!自从上次从你这里回去之后,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整天酗酒,不回家,不管公司,也不管我和孩子!董事会要罢免他,公司一团糟!我去找他,他就冲我吼,说是我害了他,害了你们的孩子!他甚至……甚至说要跟我离婚!”

她语无伦次,哭得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沈初言心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厌烦。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沈初言的声音依旧冰冷,“他变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你的‘功劳’。林女士,别忘了,当初是你千方百计插足别人的婚姻,现在得到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求仁得仁?”

林曼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驳在沈初言平静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啊,当初她用了些手段,利用了秦屿对婚姻的厌倦和对新鲜感的渴望,成功上位。她以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秦太太的身份,秦家的财富,还有一个儿子巩固地位。可她却忘了,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幸福,如同沙上城堡,潮水一来,便溃不成军。

“我……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曼琳哭得更加厉害,几乎要跪下来,“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不能没有爸爸!沈初言,你恨我,报复我,我都认了!但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劝劝阿屿吧!他现在只听你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对你的愧疚,对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悔恨!只有你能让他清醒过来!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真的就要往下跪。

沈初言侧身避开,眉头紧蹙。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丈夫(或许更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利益)而崩溃哭泣的女人,只觉得无比荒谬和可笑。

“林曼琳,”她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的孩子需要父亲,那是你和你丈夫的责任,不是我的。秦屿的愧疚和悔恨,是他自己良心发现的产物,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去‘劝’一个我早就毫无关系、甚至不愿再想起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曼琳绝望的眼神,继续道:“至于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和秦屿之间是分是合,是疯是傻,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没有兴趣,更没有义务掺和。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我一点都不想看见,听了都觉得脏了耳朵。”

说完,她不再看林曼琳一眼,转身,快步上了楼。将那个女人凄厉的哭喊和哀求,彻底关在了门外。

回到屋里,沈初言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冰冷的恶心感。秦屿和林曼琳,就像两块甩不掉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牛皮糖,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多么想重新开始,他们总是有办法找到她,用他们的疯狂和不堪,来提醒她那段黑暗的过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曼琳还站在那里,捂着脸哭泣,肩膀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但沈初言心中,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曼琳今日的狼狈,何尝不是她当年种下的因?而秦屿的崩溃,更是他咎由自取。

她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打开台灯,拿起桌上做到一半的一枚镶嵌着月光石的锁骨链,继续工作。冰凉的宝石触感,细致的镶嵌过程,渐渐抚平了她心头的烦躁。

她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健康、创作和一点点的宁静。至于秦屿和林曼琳的狂风暴雨,就让他们自己在那个烂泥潭里翻滚吧。

她早已上岸,并且,绝不会再回头。

17

夏天在知了的聒噪和骤来骤去的雷雨中,走到了尾声。沈初言的生活,像一条终于回归平静河道的小溪,按着自己的节奏,潺潺流淌。

她的“涅槃”系列设计图初具雏形。主打火焰、灰烬与重生的意象,大量运用需要高温烧制的珐琅工艺,以及经过捶打、淬火方能显现独特纹理的钛金属。图纸铺满了工作台,色彩浓烈而充满力量,与她本人外表的清瘦安静形成奇特的对比。

体力恢复得不错,她已经可以独自去稍远一点的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去博物馆看珠宝特展。她开始尝试自己打理工作室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一些设计灵感、制作过程片段,偶尔也分享一点康复心得和读书笔记,语气平和坦然,不卖惨,不煽情,渐渐积累了一些关注者,其中不乏真心欣赏她作品的人。

秦屿和林曼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于彻底平息,再没有来打扰她。小雨说,秦氏集团内部的动荡似乎告一段落,秦屿好像去了国外“休养”或者“处理业务”,很久没在国内公开露面了。而林曼琳,据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深居简出,社交场上再也看不到她活跃的身影。

这些消息,沈初言听听便罢,如同听一则与己无关的遥远新闻。他们的世界,早已与她绝缘。

唯一让她有些牵挂的,是父亲。沈建国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依旧小心,问她身体,问她需不需要钱,说想来看看她。沈初言都婉拒了,只说一切都好,等天气凉快些再说。父亲也没有勉强,只是每次挂电话前,都会沉默很久,最后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愧疚,有关切,也有岁月沉淀下的无奈。沈初言知道,父亲老了。或许,等到秋天,真的可以见一面。不是为了和解,只是……给彼此一个放下心结的机会。

立秋那天,沈初言接到了陈医生的电话,提醒她该进行阶段性大复查了。包括增强CT、胃镜、全身骨扫描等一系列检查。

说不紧张是假的。每次复查,都像一次审判,宣判她过去几个月的努力是否有效,未来一段时间的天空是晴是阴。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学会了与这种不确定性共存。该来的总会来,担忧无用,唯有面对。

复查安排在一周后。检查前夜,她有些失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秋虫鸣叫。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想起很多事,母亲的病榻,秦屿离去的雨夜,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化疗时翻江倒海的呕吐,还有那枚在荆棘中绽放的“新生”胸针。

这一路,走得真难。但还好,她走过来了。

检查当天,一切顺利。做胃镜时还是有些不适,但能忍受。等待结果的两天,她照常画画,看书,散步,甚至尝试做了一款新的无糖低脂小饼干(味道很一般,但过程有趣)。心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稳。

第三天下午,她坐在陈医生的诊室里。陈医生看着电脑上的影像和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

“沈女士,恭喜你!”陈医生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所有检查结果都非常理想!手术区域愈合良好,没有任何复发迹象。远处转移排查也是阴性。血液指标全部在正常范围。可以说,临床评估,你目前处于‘无瘤状态’!”

无瘤状态。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陈医生口中说出,落在沈初言耳中,却重逾千斤。像是一道赦免令,一束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晦暗太久的世界。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早已不指望找到绿洲的旅人,突然被告知,前方就是水源丰美的绿洲。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女士?你听到了吗?”陈医生见她发呆,又笑着重复了一遍,“你恢复得非常好!这是一个重大的阶段性胜利!当然,未来还需要定期随访,保持健康生活方式,但至少现在,你可以松一口气,好好享受生活了!”

享受生活。沈初言慢慢回过神来,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曾经那么奢侈,那么遥远。而现在,医生亲口告诉她,她可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湿意逼回去。不能哭,这是好事,应该笑才对。可是嘴角动了动,却怎么也弯不起来,反而鼻子更酸了。

“谢谢……谢谢您,陈医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谢谢您,还有所有的护士……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是你自己没有放弃自己。”陈医生温和地说,眼里也有欣慰的光,“你很勇敢,也很坚强。以后的路还长,要带着这份坚强,好好走下去。”

沈初言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但那是释然的、喜悦的泪水。

走出医院大门,秋日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天空高远湛蓝。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香甜的,充满生机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先给小雨发了条信息:「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没事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庆祝。」小雨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感叹号和流泪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想吃的东西清单。

沈初言看着笑了。然后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父亲的声音有些迟疑:“……言言?”

“爸,”沈初言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未褪的鼻音,但很轻快,“我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没事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了父亲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一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老人。

“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父亲反复念叨着,语无伦次,“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

“都过去了,爸。”沈初言轻声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下个周末,如果你和阿姨有空,来我这儿吃饭吧?我……我下厨。”她的手艺很一般,但这是她能想到的,表达善意和接纳的最好方式。

“好!好!有空!我们一定来!”父亲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带着哽咽,也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挂断电话,沈初言慢慢走下台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一松了。

她路过街角的花店,走进去,买了一大捧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向着太阳,生机勃勃。

抱着花,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生病,还没离婚的时候,她也很喜欢买花,尤其是向日葵。秦屿总说她俗气,不如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或荷兰郁金香高雅。她当时只是笑笑,依旧乐此不疲。

现在想来,她爱的从来不是花的价格或品种,而是那份蓬勃的、向着光明的生命力。就像她自己,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和泥泞之后,依然挣扎着,想要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回到小区楼下,她看到信箱里似乎有东西。打开,是一封没有贴邮票、直接塞进来的信。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凌厉飞扬,却透着一股虚浮的无力感。

是秦屿的字。她认得。

沈初言拿着信,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向日葵放在旁边,依旧灿烂。她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打开。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动了信封的一角。

她知道里面大概会写些什么。忏悔,痛苦,或许还有不甘和执念。那些汹涌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负面情绪,她隔着信封都能感觉到。

但她已经不需要了。他的忏悔,填补不了她失去的健康和那个永远无法出生的孩子带来的空洞。他的痛苦,也无法分担她曾经承受的万分之一。他们早已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一个在炼狱里挣扎爬出,伤痕累累却心向光明;一个在自筑的囚笼里沉沦,用余生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孩子的亡魂,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过去”的鸿沟。

沈初言拿起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轻轻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她抱起那捧向日葵,起身,走向楼道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笔直地指向家的方向。

她的未来,不在那封信里,不在任何人的忏悔或施舍里。她的未来,在她自己手里,在她刚刚被宣告“无瘤”的身体里,在她画板上那些充满力量的“涅槃”设计图里,在她刚刚对父亲发出的、生疏却真诚的晚餐邀请里。

或许,还会有孤独,有恐惧,有身体偶尔的不适提醒着过去的伤痕。但至少,她赢得了选择的权利。选择如何生活,选择爱什么人,选择为什么而活。

这就够了。

回到家,她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放在阳光最好的窗台上。金黄色的花瓣,熠熠生辉。

她走到工作台前,摊开“涅槃”系列的设计图,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启程。

是的,旧的篇章已经彻底翻过。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以她残存却坚韧的生命,以她破碎却依然能感受美好的心灵。

沈初言,启程了。

18

秋意渐浓,窗台上的向日葵凋谢了,沈初言换上了一盆金黄的秋菊。阳光透过玻璃,在“涅槃”系列的设计图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些火焰、灰烬与重生的线条,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

父亲和继母的拜访,比预想中平和。沈建国带来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家乡特产,继母则拘谨地帮忙收拾了一下屋子,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饭桌上有些沉默,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父亲看着她清瘦却眼神清亮的模样,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反复叮嘱她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沈初言一一应了,给父亲夹了菜,也给继母盛了汤。血缘的牵绊和岁月的磨洗,让彼此都学会了退让和体谅,虽然亲密不再,但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吃一顿饭。这就够了。

送走父亲,沈初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灯汇成的光河。心里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的弦,又松了一丝。

工作室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慢慢增长,“涅槃”系列的设计草图陆续放出,获得了不少专业圈内人和爱好者的好评。有买手店主动联系,询问是否愿意合作推出限量成品。小雨兴奋不已,沈初言却保持了冷静。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精力,无法支撑大规模生产。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接受高级定制预约,每件作品只做一件,精工细作,工期拉长。

第一个“涅槃”系列的定制客户,是一位在海外生活多年、刚刚经历了一场重大人生变故后回国的女艺术家。她看中了设计中那种“毁灭与重建”的力量感。沟通非常顺畅,对方完全理解并尊重沈初言的创作理念和身体状况,甚至主动提出可以配合她的节奏。这让沈初言感到被尊重,创作的热情也被点燃。

她开始更频繁地往返于公寓和小工作室之间(身体恢复后,她在近郊租了一个更安静、带小院的工作室)。体力依旧是个挑战,但她学会了更有效率地分配精力。上午状态最好时处理最精细的镶嵌,下午画图或与客户沟通,晚上早早休息。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却充满了踏实的成就感。

那封被丢进垃圾桶的信,似乎真的终结了某种纠缠。秦屿和林曼琳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有再激起。小雨偶尔带来的八卦里,秦氏集团似乎已经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接管,秦屿本人长期在国外,行踪成谜。林曼琳则鲜少露面,偶尔被拍到,也是神色憔悴,带着孩子匆匆而行。这些消息,如同掠过耳边的风,再也吹不动沈初言心中的湖水。

她的世界,正在被新的、具体而微的事物一点点填满:一块需要反复锻打才能显现理想纹理的钛金属片,一粒光泽特殊的月光石该如何镶嵌才能最大程度捕捉光线,客户发来的对设计细节的肯定,窗台上那盆菊花又新开了几朵……

直到深秋的一个下午,她正在工作室里尝试一种新的珐琅烧制温度,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巴黎的国际长途。

“请问是沈初言女士吗?这里是巴黎国际当代艺术与设计双年展组委会。”电话那头是流利的中文,带着法式口音,“我们注意到您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涅槃’系列设计作品,非常欣赏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和独特的艺术表达。我们诚挚地邀请您,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参加明年春季的双年展‘新生力量’单元,展出该系列作品。”

沈初言举着手机,愣住了。巴黎国际当代艺术与设计双年展,那是全球设计界顶尖的盛会之一,“新生力量”单元更是专门挖掘和展示极具潜力的新锐设计师。这对任何一个设计师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我需要确认一下,”沈初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们确定邀请的是我?沈初言?个人独立设计师?”

“是的,沈女士,我们非常确定。”对方的语气肯定而礼貌,“我们的策展团队进行了多轮评估,认为您的作品无论从概念、工艺还是情感表达上,都极具冲击力和当代性,完全符合‘新生力量’单元的主题。如果您接受邀请,后续我们会将正式邀请函和参展细则发送给您。”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来,但很快,现实的考量也浮现出来。她的身体能承受出国参展的奔波吗?作品需要完善,可能需要制作不止一件展品,时间和精力从哪里来?参展费用、运输、保险……一系列问题。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礼貌地请求对方给她几天时间考虑,并需要看到详细的参展要求。

挂断电话,她坐在工作台前,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微微出汗。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照在那些画稿和半成品上,一切都亮晶晶的。

机会就在眼前,通向一个更广阔世界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女,也不是病中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一切的弱者。现在的她,每一步都需要权衡,需要对自己负责。

她拿起笔,在纸上列出接受邀请的利弊,需要准备的清单,以及可能面临的风险。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然后,她给陈医生发了条信息,咨询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是否可以承受长途飞行和短期的异国工作压力。

做完这些,她走到小院里。秋风带着凉意,吹动她渐渐长长的头发。她抬头看着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恐惧和兴奋交织。但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选择权在自己手里。无论去还是不去,都是她沈初言,基于自身情况,做出的清醒决定。

这种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真好。

19

陈医生的回复很快:“从医学角度,你目前恢复稳定,只要注意劳逸结合,避免过度劳累和感染,短途国际旅行问题不大。但务必做好行程规划,保证休息,随身携带必备药物和病历摘要。”

父亲得知消息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言言,爸爸不懂这些艺术展,但……这是好事,是大好事。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去吧,注意身体,钱不够跟爸说。” 继母也在旁边小声补充,让她带够厚衣服,巴黎春天还冷。

小雨更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她一定看好,催着沈初言一定要去,“言言姐,这是你的舞台!必须去!”

各方的支持和理性的评估,让沈初言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她仔细研究了组委会发来的详细资料,“新生力量”单元旨在提供平台,减轻新人的经济压力,展位费和基础运输由组委会承担。她需要负责的是作品完善制作、国际运输保险的差额部分,以及她个人的差旅费用。这比她预想的负担要小。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艺术家客户的“涅槃”定制作品已经接近完工,反响极佳,对方甚至主动提出愿意提前支付尾款,并预定了同一主题的一对耳环。这给了沈初言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

深思熟虑一周后,她正式回复了巴黎组委会,接受了邀请。

接下来,是忙碌而充实的几个月。她筛选出“涅槃”系列中最具代表性的三件作品进行深化和制作:一件是以火焰与灰烬为灵感的胸针,运用了大面积高温变色钛金属和黑色珐琅;一件是象征破茧重生的项链,主体是缠绕的银丝与珍珠,中心镶嵌一颗火焰般的欧泊;还有一件是代表新芽的手镯,用绿色珐琅和钻石点缀在蜿蜒的K金枝条上。

每一件作品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和对生命的理解。工艺复杂,耗时漫长,她常常在工作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累了就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身体偶尔会发出抗议,胃部不适,容易疲劳,但她学会了倾听身体的声音,及时调整,不再硬撑。

这期间,她的社交媒体账号记录着创作的点点滴滴,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有媒体找来想做采访,她大多婉拒了,只接受了一家专注艺术设计的线上杂志的书面采访。在回复的问题中,她坦承了作品灵感部分来源于个人经历的病痛与重生,但更多强调的是艺术表达本身和对生命韧性的赞颂。关于过去,她只字未提。

展览日期定在来年三月。一月底,三件作品全部完工,拍摄了精美的图片和视频资料提交给组委会。二月中旬,她顺利拿到了法国签证。

出发前夜,她独自在工作室整理行装。三件作品已经由专业的艺术运输公司打包运往巴黎。她自己的行李箱很简单,几件舒适得体的衣服,常备药物,病历复印件,素描本,还有那枚“新生”胸针——她决定戴着它去巴黎。

窗台上,秋菊早已凋零,换上了一盆水仙,正抽出翠绿的叶子,孕育着花苞。冬天就要过去了。

她抚摸着“新生”胸针冰凉的宝石花瓣,荆棘缠绕的银枝似乎也染上了暖意。从得知病情时的绝望,到化疗时的挣扎,再到如今手握机会、即将踏上一段崭新旅程,这条路,她走得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却也一步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信息:「言言,明天几点的飞机?我让你阿姨炖了汤,明天早上给你送过去,路上喝。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简短的文字,却让她眼眶微热。她回复:「早上十点的航班,不用麻烦了爸,机场有吃的。我会注意的,到了报平安。」

然后,她给小雨发了条信息,叮嘱工作室的事情。小雨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又说:「言言姐,你是最棒的!去征服巴黎吧!」

放下手机,沈初言环顾这间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重生、挣扎与创造的小工作室。这里是她避难所,也是她起航的港口。

明天,她将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在一个顶级的舞台上,展示她的作品,她的故事,她的“涅槃”。

没有忐忑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尽力,并且,享受了这个全力以赴的过程。

这就够了。

她关掉灯,锁好门。月光洒在小院里,一片清辉。

新的篇章,即将在塞纳河畔,徐徐展开。

20

巴黎的春天,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沈初言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站在双年展“新生力量”单元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展位前。

展位设计简洁,纯白的背景墙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她的三件“涅槃”作品。专业的灯光下,火焰钛金属与黑色珐琅碰撞出冷冽又炽热的光泽,缠绕的银丝与火焰欧泊流淌着生命律动,绿色珐琅的新芽在手镯上仿佛下一秒就会舒展绽放。那枚她一直戴着的“新生”胸针,也别在披肩上,与展品相映成趣。

开展第一天,人流如织。来自世界各地的收藏家、策展人、评论家、设计师和艺术爱好者穿梭在各个展馆。沈初言的展位位置不算最好,但独特的气质和作品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最初,她有些紧张,尤其是当有人用英语或法语提问时。但很快,她发现,当话题聚焦于作品本身——灵感来源、工艺细节、材质运用时,她的语言变得流畅,眼神变得明亮。那些曾让她痛不欲生的经历,转化成的艺术语言,此刻成了沟通的桥梁。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法国老太太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仔细端详着那件破茧重生项链。她抬起眼,看向沈初言,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很美。我感觉到……痛苦,挣扎,但最终,是向上的力量。像蝴蝶。”

沈初言微笑着点头,用简单的英语回应:“谢谢。它叫‘重生’。”

老太太也笑了,指着她胸前的“新生”胸针:“这个也是?它们是一起的?”

“是的,”沈初言轻轻抚摸了一下胸针,“一个系列。从荆棘,到重生,再到新生。”她指了指另外两件作品。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留下了一张名片,是巴黎一家颇负盛名的私人艺廊的负责人。

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有年轻的艺术家来交流珐琅烧制的技巧,有收藏家询问作品的独特性和收藏价值,也有普通的观众被作品打动,留下真诚的赞美。沈初言的展位前,渐渐聚起不低的人气。

下午,双年展的主要策展人之一,一位知名的意大利评论家,在随从的陪同下巡视到“新生力量”单元。他在沈初言的展位前停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件作品,又落在沈初言身上,用英语问:“沈小姐?这些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这种将个人深刻体验转化为如此具象、又如此富有抽象美感的金属语言的能力。我很好奇你的背景。”

沈初言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平和的英语回答:“谢谢您的赞赏。我是一名独立珠宝设计师。这些作品的灵感,确实来源于对生命脆弱与坚韧的思考。”她没有展开更多私人细节,而是将话题引向设计和工艺。

策展人听了,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是说:“你的作品里有故事,但更重要的是,你有将故事转化为‘美’的卓越能力。这很难得。”他留下了一句“继续努力”,便离开了。但沈初言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展览持续一周。沈初言每天准时出现在展位,认真对待每一位来访者。身体还是会感到疲惫,但她精神亢奋。晚上回到酒店,她会在素描本上记录下一天的见闻和灵感碎片。巴黎的空气,博物馆里的艺术珍品,不同文化背景人们的交流,都像新鲜养分注入她的创作血液。

展会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两件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件是那位留下名片的法国艺廊负责人正式向她发出邀请,希望能在她的艺廊为“涅槃”系列做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小型专题展,并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第二件,则让沈初言有些意外。她在整理展位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走近。是秦屿。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瘦削,穿着合体的黑色大衣,但肩线似乎都有些撑不起来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眼底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他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展柜里的作品,看了很久,目光最后落在沈初言胸前的“新生”胸针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动,有恍然,有更深的痛楚,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黯淡。

沈初言也看到了他。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厌恶,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秦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展品,再移到她脸上,如此反复。他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平静、专注,以及那种扎根于自身力量而生的、不容侵犯的淡然。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枯槁、悔恨,以及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寂。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时空。一个在废墟上开出了花,向着阳光生长;一个被困在自铸的牢笼里,与无尽的黑暗为伴。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的必要了。该说的,早已说尽;该痛的,也已痛过。

秦屿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终于认清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消失在展厅熙攘的人流中。背影萧索,仿佛随时会被这热闹的世界吞没。

沈初言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工作。心中一片宁静,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来了,他走了,如此而已。就像一片落叶飘过眼前,不会影响她前进的方向。

展览圆满落幕。三件展品全部被预订,其中那件“破茧重生”项链被一位中东藏家以不菲的价格收藏。法国艺廊的专题展邀约也正式敲定,定在六个月后。

离开巴黎前,沈初言去了一趟塞纳河边。春风拂面,河水粼粼,古老建筑倒映在水中。她戴着那枚“新生”胸针,看着游船缓缓驶过,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

这不是征服,而是一场抵达。抵达一个她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度,抵达一个内心真正平静与丰盈的彼岸。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巴黎。沈初言靠着舷窗,看着下方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下一条蜿蜒向上的曲线,曲线旁,有荆棘,有火焰,也有绽放的花。

然后在曲线尽头,写下两个字:

远航。

是的,她的旅程,不会因为一次展览的成功而结束。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未来,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待她去探索,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她用作品去讲述。

身体里那颗曾经想要她命的“种子”,最终开出的不是死亡之花,而是艺术与生命的双重涅槃。而那个曾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都已化作她生命中遥远的背景音,再也无法干扰她前行的主旋律。

飞机穿行在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机舱,一片光明。

沈初言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淡而坚定的微笑。

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