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汴京城外三十里有个泥魂庄,庄里人家家都捏得一手好泥塑。这可不是小儿玩物,那是能传神写照的真手艺。
手艺最绝的,当数姜家,传到姜老四这代,已是第五代了。
姜老四五十出头,手艺精湛到什么地步?都说他捏的泥人儿,晚上得拿绳子拴着,不然半夜就能自己溜达了。
这话自然是夸张,但足以说明姜老四的手艺有多传神。
他膝下只有两子。大儿子姜大福是二十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小儿子姜小贵才是亲生骨肉。
可姜老四从不说破,逢人便道:“都是我的儿,姜家的种!”
泥魂庄有个传说,说的是姜家第一代祖师爷姜山海的故事。
据说姜山海一辈子穷得叮当响,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姑娘要被恶霸抢走,情急之下,抓起一把泥土,三下五除二捏了个泥人出来。那泥人一落地竟活了过来,拉着姑娘跑了,恶霸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
这故事代代相传,成了姜家的魂:“手艺练到极致能救命。”
话说这年元宵节,姜家兄弟挑着担子进了城,嗬,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集市东头有片空地,专门给手艺人摆摊。大福和小贵找了个位置,把担子里的泥塑一个个摆出来。
有慈眉善目的观音,有憨态可掬的童子,还有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不多时,摊子前就围了不少人。
“哥哥,你看那边。”小贵突然碰了碰大福的胳膊。
大福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淡绿衣裙的姑娘站在卖绣品的摊子前。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正拿着一个香囊细细端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肤白似雪,嘴角微微上扬,看得小贵眼睛都直了。
“哥,你看见没?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小贵小声道。
大福点点头,心里也动了一下,美丽的姑娘谁不喜欢,但想起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很快回过神:“别瞎看,赶紧卖东西。”
谁知那姑娘转了一圈,竟来到他们的摊子前。她拿起一个捏着莲花的童子泥塑,仔细端详,轻声问:“这是谁捏的?眉眼这么灵动。”
小贵忙抢着说:“是我和哥哥一起捏的,姑娘好眼力。”
姑娘抬头看了看兄弟俩,微微一笑:“你们是泥魂庄的吧?我听说泥魂庄的泥塑最是有名。”声音清脆,像山泉叮咚。
这一笑,小贵只觉得魂儿都飞了。大福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一旦看上什么,非要到手不可。
姑娘自称姓林,单名一个婉字,是城里林记绸缎庄掌柜的独生女。她在摊前流连许久,买了两个泥塑,说好过几日再来看看新样式。
等林婉走了,小贵还伸着脖子望。
大福拍拍他的肩:“别看了,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大户人家的千金怎么了?”小贵不服气,“咱家手艺传了五代,也是有名有姓的。哥,你说我去提亲,爹能答应不?”
大福只说:“先别想这些,把今天的货卖完再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贵饭都吃不香,满脑子都是林姑娘的影子。
姜老四看出小儿子不对劲,问大福:“你弟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大福支支吾吾,小贵却直接跪下了:“爹,我看上个姑娘,想娶她。”
姜老四放下筷子:“哪家的姑娘?”
“城里林记绸缎庄的千金,叫林婉。”小贵眼睛放光,想起姑娘的模样,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爹,我今天见到她,觉得真、真是……我……反正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姜老四脸色沉了下来:“你才见过人家一面,知道人家什么品性?就非她不娶?”
“爹,我一眼就认定了。”小贵固执地说。
姜老四话锋一转,突然问:“你那手捏泥人的功夫,现在到什么火候了?”
小贵一愣:“爹,这说着娶亲的事呢,咋扯到手艺上了?”
“咋扯不上?”姜老四猛地一拍桌,震得茶碗叮当响,“怪不得你手艺总不见长进!成日里心思浮着,尽想这些不着边际的,功夫能深才怪!”
大福见父亲动怒,忙拉着弟弟:“小贵,少说两句。”
小贵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爹,你就是偏心!要是哥哥看上的姑娘,你肯定不是这个态度!”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大福脸色一白,姜老四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再说一遍?”姜老四指着小贵,手都在哆嗦。
小贵意识到说错话了,想要补救,结巴着说:“我……我手艺在庄里年轻人里也……也能排前几!”
姜老四险些气晕过去——自己的接班人就这点眼界,这点志气?
他指着门外:“没捏出个天下第一来,那林家千金,你想都别想!”
“捏就捏!”小贵也上了火气。
打那天起,父子俩的话就少了。饭桌上常错开,一个早吃,一个晚吃。
小贵整日窝在屋里,泥坯堆了满屋。
他心里憋着股委屈:爹总看不见他的用功,开口闭口夸哥哥踏实,对自己却只有苛责。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下来,小贵的手艺确实精进不少。捏的人像眉眼灵动,衣纹流畅,庄里老匠人看了也点头。
乞巧节那日,兄弟俩又挑了新烧的泥人去城里卖,小贵心底还存着点念想——或许能再遇见林姑娘。
结果林姑娘没遇着,倒撞见几个鲜衣家丁,为首的瘦长脸将他摊上的泥人挨个细看,末了嘿嘿一笑:
“小子,活计不糙。跟爷走一趟,曹衙内府上缺个捏像的。”
这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兄弟俩只得跟着去了。
到了曹府,脚都不知往哪放,这地儿果真气派得很。
曹衙内三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腮,看着凶神恶煞。
他往太师椅上一坐:“听说你们姜家捏泥人一绝,给本衙内捏一个,捏好了有重赏。”
大福赔着笑脸应下。
小贵却直盯着曹衙内脸上的疤看,看得曹衙内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衙内息怒,”大福忙打圆场,“我弟弟是在观察神态,这样捏出来的才传神。”
曹衙内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回到家中,小贵便开始捏泥。他记性好,曹衙内的模样刻在脑子里,手上泥土翻飞,不多时,一个活灵活现的曹衙内便出现在案上——连那道疤的深浅走向都分毫不差。
大福看了,倒吸一口凉气:“小贵,这...这也太像了。”
“像不好吗?”小贵不解,“爹不是说,要传神吗?”
大福欲言又止,转身出去了。
当晚,姜老四看见小贵捏的泥像,沉默了许久。
他拿起工具,一点一点修改起来——疤痕淡了,眉眼柔和了,脸型也修得方正了些。
改完再看,只有衣着还能认出是曹衙内,面容却俊朗许多。
第二天一早,小贵发现泥像被改了,一看就是亲爹的手笔,顿时急了:“爹!您为什么改我的泥像?”
姜老四正在喝茶,不急不缓:“不改,你不怕得罪权贵?”
小贵耿直脖子:“是您从小教我的,捏泥人跟做人一样要诚实,是什么样就捏什么样!”
姜老四认真看着儿子,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改回来吧。真不愧是我姜家的种。”
小贵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就将泥像一点点改回原样——那道疤,那凶相,一分不差。
三日后,泥像送到曹府。
果不其然,曹衙内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往常那些画师给他画像,哪个不是把他画得跟庙里的金童似的来讨好他,头一回遇上这么没眼力的!
他牙关一咬,抓起泥像狠狠往地上一掼!“啪”一声脆响,泥像碎成八瓣,那道疤在碎泥片上还清清楚楚的。
“好个姜家!”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个传神的手艺!”
再说小贵从曹府出来后没有立即回去,难得进城,不得好好逛逛。那几日他在外头,看山水、逛集市,玩得忘了时辰。
等他想起来该回家了,已是三天后。
庄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晒太阳闲话。见他回来,李老头“哎呦”一声:“小贵回来了?你家里可等急了!”
“我爹呢?”小贵问。
王婆婆压低了声音:“曹衙内带人来了,凶神恶煞的,说要拿你!你爹他那天……哎,真是神了!”
“神了?”小贵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关起门来,不知捣鼓什么,半晌才出来。”赵大爷接过话,眼睛发亮,“曹家那些恶奴冲进院里时,只见你爹骑着一匹泥捏的马,后面还驮着个泥捏的你,‘嗖’一下就窜出院子,往后山跑了!那泥马跑得真叫一个快,转眼就没影了!”
小贵听得愣住了。泥马?泥人?还跑了?他想起祖师爷的传说,心里迷惑不已——难道真有泥塑成活的事?
旁边李老头赶紧说:“小子甭担心,你爹是得了祖师爷真传,带着你的泥身,骑着泥马,飞升啦!被神仙接到天上捏泥塑去喽!”
小贵心里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不对,祖师爷的传说他从小听到大,知道那是祖辈为了勉励后人编的佳话,泥塑怎么可能真活过来?
“哥!我哥呢?”他猛地想起大福。
话音未落,大福从巷子那头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小贵的胳膊:“回家说。”
回到家里,院门虚掩,院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时,父亲一定在里屋忙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能传老远。
可今天,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大福关紧院门,拉小贵进了堂屋,才哑着嗓子开口:“爹没了。”
小贵眼前一黑,差点要倒下,大福赶紧扶住他。
“曹衙内那天带人来,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大福眼圈通红,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和一把钥匙,“这是他留给你的。”
小贵接过来,地契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在离庄五十里外的山坳里。
“爹几年前就置办了这处别院,偷偷收拾好了。他说,你手艺好,心也正,可这世道……容不下太正的人。他料定你早晚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给你备了个能安心做手艺、过一辈子的地方。里头的工具、泥料,够你用几十年。”
小贵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泥马和泥人……”
“是爹捏的。”大福闭了闭眼,声音哽住了,“他照着你的样子,赶着捏了个泥人,又捏了匹泥马。曹家的人冲进来时,他把泥人捆在咱家那匹老马的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
小贵脑子里“轰”的一声。
“爹知道,曹家的人亲眼看见‘泥人骑马跑了’,就会信了那个传说,以为咱家真有神通,以后就不敢再来找麻烦。”大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追到后山悬崖,马收不住脚……连人带马,都摔下去了。崖下是深潭,尸骨……没找全。”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小贵呆呆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和地契。
他忽然全明白了——父亲那天改他的泥像,是在考验他。而他没有逢迎权贵,守住了本真,父亲笑,是为他感到骄傲。
为了守住儿子这份“真”,父亲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只为给儿子铺一条能继续“诚实”活下去的路。
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像极了那天悬崖边可能出现的颜色。
小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捏出个人形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捏泥人,捏的不只是形,是魂。手艺人的魂,要干净。”
他现在终于懂了,父亲用生命捏给他的,是一个手艺人的风骨,一个父亲最深沉的计谋,和一条需要用余生去走的、干净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