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下寒光一闪,老农口中的“古墓岗”传说,瞬间照进了现实。
2018年深秋,安庆市圣埠村的一处基建工地,推土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司机老李跳下车,蹲在刚铲开的半米深红土前,捏起几片泛着幽绿锈迹的铜片,对围过来的工友喃喃道:“老辈人没说错,这‘古墓岗’底下,真有货。”
谁也没想到,这片三面环水的寻常岗地,即将揭开一场颠覆历史认知的考古大发现。
当市文物局的专家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出30座战国古墓时,等待他们的不是寻常的棺椁尸骨,而是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谜题。
无棺之墓:红土坑里的“混搭”奇观
考古队圈定发掘区后,遇到的第一个冲击便是“空坑葬”。
近半数的墓穴里,坑底光洁得令人诧异,既无棺椁朽木,也无半点尸骨痕迹,只有陶器、铜器静静地摆在中央。
“战国时期,再贫寒的人家也会用草席裹尸,这等‘只埋宝贝不埋人’的葬俗,在整个江淮地区闻所未闻。”一位资深考古队员回忆道。
尽管江淮地区潮湿多雨,有机物难以保存,但腐朽得如此彻底,不留任何痕迹,实在有违常理。
这究竟是因特殊葬俗进行的衣冠冢,还是另有隐情?谜团就此种下。
紧接着,第二个冲击接踵而至:文物的“混搭风”。
在一座规格较高的墓葬中,出土了一把青铜剑。
乍看是典型的楚式风格,剑格上雕刻着繁复的卷云纹;但细看剑身,却刻着皖江流域独有的叶脉纹饰。
“这感觉,就像是给楚人的宝剑,穿上了我们皖地的衣裳。”文物修复师这样形容。
同样,平民墓中出土的黑陶壶,造型是典型的皖式折肩,壶身上的彩绘却采用了楚国最流行的红褐卷云纹。
这种深入器物骨髓的融合,远超简单的模仿,更像是本地工匠在熟练掌握楚人技艺后,进行的自主创新与怀旧表达。
最令人震撼的,是一对长约40厘米的玉龙。
其龙身蜷曲、气势磅礴的姿态,是楚文化中龙形的典型特征;但龙首的细节刻画,却与数十公里外潜山出土的皖国陶器纹饰如出一辙。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墓主人复杂的身份认同:他们既接受了楚文化的礼制,又在灵魂深处保留着对故土的眷恋。
地理迷局:潜山之外,另一个“皖国”中心?
随着精美文物,尤其是玉龙、铜鼎等诸侯国级别礼器的出土,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谜题浮出水面:圣埠这个地方,究竟是何来历?
历代文献,从唐代的《通典》到宋代的《太平寰宇记》,都将古皖国的地理核心明确指向今天的潜山梅城镇,那里有皖伯庙、皖公山等历史遗迹。
而圣埠,距离潜山有五十多里地,在传统认知里,并非皖国的核心区域。
“这规格绝不是普通村落能有的。”
考古队长当时对着地图百思不解,“如果皖国的政治中心一直在潜山,那么圣埠为何会集中出现如此多高等级的贵族墓葬?
难道这里,是史书漏记的另一个重要据点,甚至是皖国灭亡后的‘陪都’或遗民聚居地?”
这个地理位置的矛盾,直指问题的核心,我们对于古皖国的疆域和政治结构的理解,可能过于简单了。
圣埠的发现强烈暗示,皖国或许并非一个单中心的城邦,而可能拥有多个重要城邑。这片墓群的主人,极有可能是镇守边境的贵族,或是国破后在此坚守的皖国宗室后裔。
史海钩沉:被遗忘的古国与不灭的文化之魂
要解开圣埠墓群之谜,我们必须回头审视古皖国本身。
这个为安徽贡献了简称“皖”字的古国,在历史上却像一个“幽灵”,在《左传》《国语》等先秦核心史籍中竟无只字记载。
它第一次以“国”的身份出现,是在数百年后的唐代《通典》中,记载其为上古贤臣皋陶的后裔所建,春秋晚期为楚国所灭。
后世文献又补充了“周大夫皖伯始封于此”等细节。
一个连正史都记载模糊的国度,其文化生命力究竟能有多顽强?
圣埠墓群给出了响亮的回答。
亡国不等于灭种,更不等于文化的彻底消亡。
楚国在军事上征服了皖国,将其设为“皖邑”,并派遣贵族进行统治。
但在文化层面,过程却并非简单的“楚化”。
圣埠出土的一件青铜卣堪称典范:器身是典型的楚式垂腹造型,但盖顶的鸟形钮却装饰着皖地传统的回纹,鸟眼还以绿松石镶嵌,工艺与潜山出土的皖国器物一脉相承。
更有趣的是贝币。战国时楚国早已推行自己的货币“蚁鼻钱”,但在圣埠墓中,楚国的蚁鼻钱却与古老的海贝混杂在一起随葬。
海贝是皖国早年通过皖河水路进行贸易的“硬通货”,这固执的随葬习惯,仿佛一代代皖人无声的宣言:楚人可以改变我们的政治归属,却无法抹去我们骨子里的记忆与传统。
圣埠战国墓群,如同一部被黄土封存了两千多年的无字史书。
这30座古墓,200多件“混搭”的珍宝,共同讲述了一个小国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文化在碰撞中求融合的动人故事。
楚国可以灭亡皖国,却灭亡不了皖人的手艺与习惯;正史可以漏记皖国的名号,却抹不掉它深深烙印在江淮大地上的文化基因。
今天,当我们提及“皖”这个字时,它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简称,其背后是这段重新被发现的、坚韧而辉煌的历史。
三千年过去了,皖河水依然在静静流淌。
圣埠的红土之下,是否还沉睡着某位皖侯的主墓?
那些无棺之墓,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灵魂归处?答案,或许就在下一铲泥土的惊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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