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幽暗时辰
黎荔
每当黄昏降临,坐在书房中,光线在书脊与书脊间留下长长的斜影,我便感到一种熟悉的幽暗漫上心头。窗外的暮色吞没最后的霞光,房间渐渐暗下来,轻轻摩挲纸页上褪色的字迹,我会油然想起,诗人里尔克笔下那句“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
“我爱”,是的,用的是一个笃定的、近乎温柔的动词。幽暗时辰,到底是哪些时辰?在我的理解中,所谓幽暗的时辰,常始于一种静。不是万籁俱寂的空,是声音沉到心底去的、有重量的静。幽暗时辰教会我一种有别于白日的观看方式。在光亮中,我们看见色彩与形状;在幽暗中,我们感知温度、质地与存在本身。就像在熄灯的剧场,幕布升起前那片刻的完全黑暗——那不是空虚,而是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的饱满状态。
生命需要两种光:一种来自太阳,让我们行走、劳作、与他人相遇;另一种来自我们自身的幽暗深处,让我们看见星辰,听见记忆的回声,触碰到超越日常时间的永恒。
幽暗不是光的反面,而是光的孪生,是光得以显形的、深邃的背景。没有深沉的夜幕,星辰便无法如此璀璨;没有土壤的黑暗,草木便无法向天空伸展。所以,我们要爱这生命的全幅,包括其中所有晦暗不明的褶皱。因为正是在那里,我们一次次沉潜,又一次次浮起,带上来关于存在本身的、萤光般幽幽闪烁的领悟。
我一直记得一个刻骨铭心的幽暗时辰,那是祖母临终前那个黄昏,我坐在她的旧木床边。夕阳的余晖从西窗艰难地爬进来,落在她盖着的、洗得褪色的蓝印花被上,也落在她那双因劳作而变形、静静搁在被子外的手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光阴如沙,从房梁的缝隙里簌簌流泻。我们没有说话。所有的安慰,所有的眷恋,所有的生离死别,在那一片庞大的、仁慈的幽暗面前,都显得轻飘而无用。我只是握着她的手,用我温热的掌心,去贴合她逐渐凉下去的皮肤。那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命对生命的丈量与交接。在那样深的幽暗里,言语是多余的,眼泪也是多余的。只有存在本身,在静默中完成了最庄重的仪式。后来,我在许多个感到孤绝的时刻,总会想起那个黄昏,那种在终极幽暗边缘体会到的、近乎神性的平静。它让我相信,生命的来处与归途,或许都被同一种深邃的温柔所拥抱。
还有很多很多生命中的幽暗时辰,如同老树的年轮,在看不见的深处静静积累。比如十年前,我曾在事业低谷期,开启了日复一日的公众号写作,没有名利之图,只为了安放自己。每个夜晚,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风声穿过黑暗,我开始写作那些在白日喧嚣中从未浮现的文字。键盘的微光映着墙壁,像一个私密的宇宙。正是在那些不被期待、不被观看的时辰里,我找回了语言最初的温度——不是为了表达,而是为了存在本身。
幽暗时辰,是生命赐予的另一种馈赠。它像一棵树的根系,在黑暗的土壤中默默延伸,汲取养分,只为有朝一日能撑起繁茂的枝叶。幽暗时辰,不是生命乐章中的休止符,而是最深沉的共鸣。当所有表面的声音安静下来,我们才能听见存在本身的低语——如树根拥抱大地,如古老的信等待被阅读,如一颗心终于学会了在黑暗中也能温柔跳动。
“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反复吟哦里尔克的这句诗,我似有所悟,幽暗不是生命的缺席,而是另一种丰盈的开始。那些生命中的低潮期,正是心灵向下扎根的时候。当阳光下的枝叶停止生长,地底的根须却在黑暗中延伸、探索,触碰到更古老的岩层,汲取更深处的养分。幽暗时辰是生命必要的“暗房”,正如摄影底片需要在黑暗中显影,我们那些模糊的感受、未成形的思想,也需要在远离强光的保护中慢慢成形。过度曝光的生活会失去层次,而幽暗赋予事物轮廓与深度。
那些生命中的幽暗时辰,不是绝望的深渊,不是虚无的深渊,而是生命自然形成的皱褶,是生命深处最丰饶的矿脉。那些在低谷中沉淀的觉知,让我拥有了“第二种生活”——一种超越时间与际遇的、广阔而恒久的存在。那些在黑暗中被迫向内审视的时光,那些与自我对话的漫长夜晚,竟悄然沉淀为觉知的深度。沉浸在幽暗中,我的感官早已悄然蜕变,能听见内心细微的震颤,也能触摸生命本真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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