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暴雨如注,砸在急诊室的窗户上,发出噼啪的闷响,裹挟着刺骨的潮气,钻进分诊台的每一个角落。作为急诊科主治医生,我早已习惯了深夜的喧嚣与紧急,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遇见那个让我恨了六年的男人——我的前夫,林海。
感应门“叮”的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泥腥味、雨水味和膏药味的冷风灌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孩子踉跄冲进来,黄色外卖雨衣往下滴着黑水,在洁白的地砖上留下一串狼狈的泥印,每走一步,鞋底都发出开胶进水后的“咕叽”声,刺耳又窘迫。
“医生!快看看孩子!他喘不上气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纸,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疲惫。我低头整理病历,语气平淡地指了指听诊椅,直到指尖触到处方笺,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哪怕他戴着磨损的N95口罩,鸭舌帽压得遮住眉骨,哪怕他浑身狼狈不堪,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六年前,笑着说要给我全世界,转头却留下离婚协议书,说“不想奋斗,想走捷径”,然后彻底消失的眼睛。
“苏……苏医生。”他认出了我,声音更哑,眼神躲闪,死死盯着地上的泥水印,像要把自己藏进去。我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恨意,指甲掐进掌心,冷冷开口:“把孩子放下,我是医生,只看病。”
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像只小猫,脸色发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哮鸣音,身上穿着起球的旧毛衣,领口掉了扣子,用一枚缠了胶布的别针固定着,尖头朝外,显然是怕扎到孩子。林海笨拙地把孩子放在诊疗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那份细致,与他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
我拿起听诊器,习惯性地在掌心捂热——这个动作,让林海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六年前,我还是实习生,他陪我值夜班,每次我给病人听诊前,他都会抢过听诊器捂热,笑着说“苏苏,别凉着病人”。回忆如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
“双肺满布哮鸣音,急性哮喘发作,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我收起听诊器,语气严厉。林海缩着肩膀,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左手虎口处,当年为救我烫伤的疤痕,被一道道新旧划痕覆盖。“我跑外卖,想着跑完晚高峰就来,没想到雨这么大……”他嗫嚅着,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
我心里腾起无名火,当初他说找到富家女,能少奋斗二十年,如今却带着哮喘的孩子送外卖?我快速打印缴费单递给他,看着他下意识摸口袋的窘迫模样,默默把处方里的进口药换成了医保可报的国产药。他拿着单子转身,那双缠满胶带的运动鞋,踩出的泥印,像一记记耳光,扇在那些破碎的回忆里。
雾化间隙,我透过玻璃看向外面,林海蹲在角落,把孩子抱在怀里,自己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把唯一的干毛巾垫在孩子后背。孩子很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输液管编的小青蛙,青蛙眼睛是输液调节器做的——那是大五实习时,我手把手教林海编的,他说以后有了孩子,要编一屋子,当作我们的定情信物。
“孩子叫什么?”我走过去调节雾化机,声音不自觉发紧。“林阳。”林海的声音僵硬,林阳,太阳的阳,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字。孩子六岁,时间刚好对得上。我握着旋钮的手指泛白,这就是他和那个“富家女”的孩子?
雾化结束,孩子喘息平复,靠在林海怀里昏昏欲睡。诊室里只剩打印机的滋滋声,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粗糙如砂纸的手,心里的恨意渐渐变得无力。六年了,我从实习生变成主治医,买房买车,而他,却活成了这副模样。
递输液单时,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冰冷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单子飘落。弯腰去捡时,他领口里露出半截红绳,挂着一枚素圈戒指——那是我们的婚戒,内圈刻着我的名字缩写。我死死盯着戒指,大脑一片混乱,既然离婚,既然攀高枝,为什么还戴着我的戒指?
“孩子这样,孩子妈没来?”我假装写病历,终于问出了那句话。空气瞬间凝固,林海捡单子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带着颤抖:“不在了。”就在这时,林阳突然醒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旧照片,照片皱皱巴巴,边缘起毛,显然被摩挲了无数次。
“阿姨,你能做我妈妈吗?”孩子眨着和我极像的大眼睛,把照片递过来。我低头看去,脑子轰然一响——照片上穿着学士服、笑得青涩的人,是我!是六年前大学毕业时,林海硬拉着我拍的证件照。
“爸爸说妈妈去火星救人了,要很久才回来。”林阳怯生生地补刀,“爸爸每晚都看着照片哭,他以为我睡着了。”所有的恨意瞬间崩塌,我猛地站起来,扯下他的口罩,那张消瘦苍老、胡茬凌乱的脸,还是当年那个说要守护我的人。
“林海!你告诉我,这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到底是谁的?”我嘶吼着,眼泪决堤。林海崩溃大哭,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六年前,我拿到公派留学名额,他父亲工厂发生安全事故,背上千万债务,债主堵门,扬言要毁了我。他为了保全我,编造了出轨富家女的谎言,带走了刚满月的林阳,独自还债,打三份工,送外卖、当搬运工,住地下室,把自己活成烂泥,只为让我一尘不染。
“上个月,债终于还完了。”林海哭得像个孩子,“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只想带孩子来看病。”我死死抱住他和林阳,昂贵的白大褂沾满泥点,却一点都不在乎。
“听医嘱,”我擦干眼泪,语气坚定,“先给阳阳办住院,我亲自管床;你也去挂号,治治你这身伤和‘哑巴病’;等阳阳好了,我们回家。”窗外的雨停了,急诊室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那只输液管编的小青蛙,静静躺在诊疗床上,像是在笑。这一次,无论风雨多大,我们都不会再走丢了。(全文14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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