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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我的鼓槌正要落下最后一个重音,门铃响了。确切地说,是被砸响的。

我放下鼓槌,擦了把汗,走到门口。猫眼里是楼下602的老陈,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

开门,他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林涛!你还有完没完!天天咚咚咚!我家天花板都在震!”

“陈叔,这才十点半。”我说,“而且我已经铺了隔音垫...”

“隔音垫顶个屁用!”他吼道,“我老伴心脏不好,被你吵得整夜睡不着!我孙子明天还要上学!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陈叔,我这就停。”

门“砰”地关上。我回到客厅,看着那套跟了我八年的珍珠牌架子鼓。哑光的黑色鼓身,擦得锃亮的镲片,上面全是岁月和汗水的痕迹。

这是师傅留给我的。八年前,他肺癌晚期,在医院拉着我的手说:“小涛,这套鼓送你了。别扔,也别卖。打鼓的人,鼓就是命。”

师傅是我的音乐启蒙老师,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教会我的不仅是节奏和技巧,还有一种活法——用鼓点对抗世界的喧嚣,用节奏表达说不出口的情绪。

而现在,这“命”要没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投诉从老陈扩展到了整栋楼。501的王阿姨说鼓声震得她家花瓶掉下来摔碎了;703的年轻夫妻说孩子被吓哭;连隔壁单元都有人抱怨。

物业上门三次,最后通牒:“林先生,要么把鼓处理了,要么我们联合报警。”

我看着那套鼓,像看着一个即将被送走的老友。

最后一场告别演出是在周六下午。我关紧门窗,拉上所有窗帘,给每面鼓贴上弱音垫。然后,我坐上去,拿起鼓槌。

没有激烈的节奏,没有炫技的solo。我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敲着,像在抚摸一个即将永别的爱人。鼓声闷闷的,像压抑的哭泣。

打完最后一小节,我靠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在二手平台挂了信息:“珍珠牌架子鼓全套,九成新,因搬家急售,八千。”

这个价格几乎是白送。新的一套要三万多。

很快有人联系我。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微信头像是个卡通鼓手。

“哥,鼓还在吗?”

“在。”

“能便宜点吗?我刚工作,手头紧...”

“最低七千五,不能再少了。”我说,“这鼓跟了我八年,有感情。”

“行!我要了!”

交易地点约在我家。小伙子叫小李,瘦高个,眼睛很亮。他看见鼓,眼睛更亮了。

“哥,这鼓保养得真好。”他摸着鼓身,“我能试试吗?”

“轻点,楼下邻居...”

“明白!”

他坐下,拿起鼓槌。第一声下去,我就知道,他是个好鼓手。节奏精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而且,他眼里有光——那种师傅说过的、真正的鼓手才有的光。

“好鼓!”他打完一段,兴奋地说,“哥,你真的舍得卖?”

“没办法。”我苦笑,“邻居投诉。”

他付了钱,我们拆了鼓,一趟趟搬下楼。每搬一件,我的心就沉一分。

最后一面嗵鼓搬进电梯时,老陈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早该卖了。”他说。

我没说话。电梯门关上,隔绝了他那张脸。

鼓搬走后,家里突然空了。不是空间上的空,是声音上的空。以前无论多安静,总能听见鼓的“声音”——不是真的声响,而是一种存在感。现在,那种存在感没了。

日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鼓点,师傅教的那些节奏,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一周后的晚上,我正在看书,门铃又响了。还是老陈,但这次,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袋垂到颧骨,头发白了一大片。

林涛,”他声音沙哑,“你的鼓...卖给谁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鼓要回来?”他几乎是在哀求。

“陈叔,出什么事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在抖:“买你鼓的那个人...住我对门603。”

603?那不是空了很久的房子吗?

“他...”老陈吞了口唾沫,“他每天半夜打鼓!咚咚咚!比你还狠!我老伴昨天又进医院了,医生说再受刺激就危险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而且他不是正常打!”老陈快哭了,“他是乱打!没节奏!就是砸!有时候砸一整夜!我们去敲门,他不开!报警,警察来了他就停,警察一走他又开始!”

“不可能。”我说,“买我鼓的人是个正经鼓手,技术很好...”

“好个屁!”老陈吼道,“那就是个疯子!林涛,我求你了,你去把鼓要回来,多少钱我都出!”

我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老人,此刻卑微得像条狗,心里五味杂陈。

“陈叔,鼓已经卖了,要不回来了。”

“那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别打了!或者...或者你教他怎么打?打得好听点也行啊!”

我叹了口气:“我试试。”

第二天晚上十点,我敲响了603的门。敲了很久,里面传来暴躁的声音:“谁啊!”

“林涛,卖你鼓的人。”

门开了条缝。是小李,但和上次见时判若两人。头发油腻,眼睛布满血丝,身上有股馊味。

“哥?有事?”

“能进去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让开门。屋里一片狼藉,外卖盒子堆成山,酒瓶东倒西歪。我的鼓就摆在客厅中央,但...变样了。鼓皮上全是凹痕,镲片裂了几道口子。

“你...”我心疼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他点了根烟,“鼓我买了,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可你这样打,邻居受不了。”

“关我屁事。”他吐了口烟,“我花钱买的,爱怎么玩怎么玩。”

“但你这样打,对鼓也不好...”

“不好就不好!”他突然提高声音,“反正我也活够了!打烂了拉倒!”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李,出什么事了?”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凄凉:“女朋友跟人跑了,工作丢了,网贷还不上...哥,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坐回鼓前,拿起鼓槌,开始砸。不是打鼓,是砸鼓。毫无章法,纯粹的发泄。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鼓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打了!”我抓住他的手,“鼓不是这么打的!”

“那怎么打?!”他甩开我,“你教我啊!教我怎么把日子打顺了!教我怎么把女朋友打回来!教我怎么把钱打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绝望的年轻人,像看到八年前的自己。那年我失恋,失业,也是整夜整夜地打鼓,打到手出血,打到邻居投诉。

是师傅救了我。他说:“小涛,鼓不是发泄工具,是伙伴。你疼,鼓也疼。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我把这话告诉了小李。

他停下来,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来,我教你打一首歌。”

那天晚上,我没有教他复杂的技巧,只教了最简单的节奏:咚 哒 咚咚 哒。很慢,很稳,像心跳。

“跟着这个节奏,”我说,“什么都别想,只想节奏。”

他跟着我打。一开始很乱,慢慢地,找到了感觉。鼓声不再狂暴,变得有规律,有呼吸。

我们打到凌晨两点。老陈来敲过一次门,但听见鼓声变了,没说什么,走了。

打完最后一节,小李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哥,舒服多了。”

“鼓就是这样。”我说,“它听得懂你。你乱,它就乱;你稳,它就稳。”

他摸着鼓身上的凹痕,眼圈红了:“对不起...”

“鼓可以修。”我说,“人也可以。”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去603教小李打鼓。老陈虽然还有怨言,但至少鼓声有了节奏,不再像以前那样折磨人。

一个月后,小李找到了新工作,搬走了。临走前,他把鼓还给了我。

“哥,这鼓还是跟着你好。”他说,“等我稳定了,自己买一套。”

鼓又回到了我家。但这次,我没有急着打。我去找了老陈。

“陈叔,鼓回来了。但我保证,以后每天只打一小时,晚上八点前结束。而且我会再加一层隔音。”

老陈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你后来教那孩子打鼓,我都听见了。挺好听的,不像以前那样...要命。”

“那我现在能打了吗?”

他点点头:“打吧。但别太久,我老伴心脏真不好。”

我笑了:“谢谢陈叔。”

现在,我每天下午六点到七点打鼓。有时候老陈会上来听,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他说:“比看电视有意思。”

上周,他老伴出院了,居然也上来听了一次。老太太说:“小涛啊,你这鼓打得...有感情。”

我把这话告诉小李,他在微信里说:“哥,我也买鼓了。现在每天下班打一小时,邻居还没投诉呢。”

昨天,师傅忌日。我去墓地看他,带了一束白菊。

“师傅,”我说,“鼓还在,我也还在打。而且,我收了个徒弟,像当年的我。”

风吹过,墓地很安静。但我仿佛听见了鼓声,师傅打的,我打的,小李打的,汇成一片,不吵,很和谐。

这就是我和鼓的故事。关于噪音,关于理解,关于传承,也关于在喧嚣的世界里,如何找到自己的节奏。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被投诉的夜晚,我没有放弃鼓,也没有怨恨邻居。因为有时候,噪音和音乐之间,只隔着一个懂得聆听的耳朵;冲突和理解之间,只差一次真诚的沟通。

如今,整栋楼都知道602有个打鼓的,但没人投诉了。因为我的鼓声有了规矩,有了时间,更重要的,有了尊重——对邻居的尊重,对鼓的尊重,也是对生活本身的尊重。

而那个曾经要报警的老陈,现在是我最忠实的听众。他说,听我打鼓,像听故事,有起承转合,有悲欢离合。

或许,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它不止是声音,是桥梁,连接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在喧嚣的城市里,找到一片共鸣的天地。

至于那套差点被卖掉的鼓,现在依然立在我的客厅。每天下午六点,我会坐上去,拿起鼓槌,开始一小时的演奏。

不是为了对抗世界,是为了与它和解;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是为了表达自己;更重要的,是为了告诉所有能听见的人:

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我们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节奏。只要用心打,用心听,再吵的鼓声,也能成为动人的乐章。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音乐,这就是我和我的鼓,还有我的邻居们,共同谱写的、不那么完美但足够真实的和声。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