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二十六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加西亚·洛尔迦的诗,《树呀树》。
撰文 | 蓝蓝
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1898-1936),二十世纪西班牙著名诗人、戏剧家,“二七一代”代表人物。主要诗集有《吉卜赛人谣曲集》《诗人在纽约》《最初的歌》等。
本期诗歌
树呀树
作者: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
译者:戴望舒
树呀树,
枯又绿。
脸儿美丽的小姑娘
正在那里摘青果,
风,高楼上的浪子,
来把她的腰肢抱住。
走过了四位骑士,
跨着安达路西亚的小马,
披着黑色的长大氅,
穿着青绿色的短褂。
“到哥尔多巴来呀,小姑娘。”
小姑娘不听他。
走过了三个青年斗牛师,
腰肢细小够文雅,
佩着镶银的古剑,
穿着橙色的短褂。
“到塞维拉来呀,小姑娘。”
小姑娘不理他。
暮霭转成深紫色,
残阳渐暗渐西斜,
走过了一个少年郎,
带来了月亮似的桃金娘和玫瑰花。
“到格拉纳达来啊,小姑娘。”
小姑娘不睬他。
脸儿美丽的小姑娘,
还在那里摘青果,
给风的灰色的胳膊,
把她腰肢缠住。
树呀树,
枯又绿。
诗歌细读
曾经,我把西班牙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称作“安达卢西亚的精灵骑手”。这位被众多评论家誉为天才的诗人,以他夺人心魄的抒情方式,捕获着读者的心。他的那句“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早已脍炙人口,他炫目的才华和死于政治暗杀的悲剧命运,为其生平增添了许多令人仰慕和惋惜痛心的故事。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西班牙陷入内战。以弗朗哥为首的西班牙殖民军长枪党,在德意两国的支持下,与西班牙联合政府展开激战。这场内战将国际上许多作家、艺术家卷了进来。支援左翼的反法西斯国际纵队里有毕加索、海明威、加缪、奥登、乔治·奥威尔、聂鲁达、圣-埃克苏佩里等人,而对方阵营里则有克洛岱尔、托尔金、贝洛克、伊夫林等人。战乱使西班牙失去了它最杰出的诗人,直到弗朗哥死后,洛尔迦的作品才被允许发表。
这首《树呀树》尽管没有《梦游人谣》和《西班牙宪警谣》那般著名,但也足够代表洛尔迦的写作风格,即在叙事中抒情,或者在抒情中叙事,并将两者完美融合在一起,形成他独有的迷人音韵和节律。整首诗明快简洁,看似很容易理解,实则未必。
洛尔迦画作《乐器与面具》
很难说这首诗有没有原型故事,但即便是有一个摘果子的小姑娘曾被诗人看到,这首诗写的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她吗?很难说。那么,这是一首爱情诗吗?还是一首民风诗?或许都不是。我们可以先看第一句:“树呀树,/枯又绿”。这句诗在结尾又出现了一次,前后呼应,就像是一个故事的背景,又像是一首歌的副歌,始终在整首诗中萦绕回响。花开花落,岁岁枯荣,写的是树,也是时间的轮转、大自然的呼吸与节律。在此背景下,少女摘她的“青果”。查了一下西班牙原文,“青果”意即橄榄果。西班牙和希腊的很多山野都种满了油橄榄树,它的果实是青色和紫色的。这样一位在山野劳作的少女,前后遇到了三拨不同的人。
首先到来的是四位风度翩翩、骑着安达路西亚小马的骑士。说到骑士,很多人马上会想到西班牙另一位大作家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在他笔下,与风车搏斗的骑士是个悲剧性人物。历史上的骑士,原指欧洲中世纪受过正式军事训练的骑兵,后来演化为一种荣誉称号,表示一个特有的社会阶层。骑士通常代表着勇敢、忠诚、慷慨,以及对女士的尊重,也象征着冒险和荣耀。显然,少女对这些并没有兴趣。
第二拨人是英俊的斗牛士。西班牙斗牛闻名全球,这项极度危险血腥的运动被尊为西班牙国粹,勇敢的斗牛士在民间备受尊敬。海明威曾经说过一句话:“斗牛是唯一一种使艺术家处于死亡威胁之中的艺术。”有评者说,西班牙斗牛这项竞技运动充满了艺术美感,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斗牛士意味着激情、艺术和死亡。只是,面对年轻斗牛士们的邀请,少女依然不为所动。
一天行将结束之时,最后一个人来了。与前面的骑士、斗牛士都不同,来者虽然是个少年郎,却更有力量,因为他带来了桃金娘和玫瑰花。在欧洲文化中,桃金娘的寓意和爱与美紧密相关。古希腊神话里,它是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圣树,象征着爱情和永恒不变的美。古希腊人经常在婚礼上用桃金娘装饰新娘,以祈求婚姻的美满。音乐家舒曼曾作《桃金娘》一曲献给自己的妻子,歌德等相当多的诗人也都在诗中写过桃金娘。至于玫瑰花,更是被当代人熟知的代表爱情的花朵。姗姗来迟的少年郎,仿佛是留给少女的最后一次机会,引起读者多少浪漫幻想啊!但是,读者又一次失望了:想象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少女还是没有理睬最后一位到来的少年。至此,大部分人心中都渴望得到的忠诚、荣誉、勇敢、慷慨、激情、艺术、爱情等,在少女这里忽然变成毫无价值的东西。骑士、斗牛士和少年,最终成了匆匆过客,无人能够把她带走。
那么,她到底是谁?她需要什么?
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首诗里除了这三拨人之外,还有始终跟少女纠缠在一起的风。从第二段的“风,高楼上的浪子,/来把她的腰肢抱住”,至倒数第二段的“给风的灰色的胳膊,/把她的腰肢缠住”,风从城市高楼奔赴旷野,奔向少女。风和树一样,都在本诗首尾相互呼应。世间人来来往往,天地日落日升,一切如大海退潮后,只有树木的枯荣、风的吹拂始终陪伴着这位神秘的少女。拟人化后的风,是无拘无束的浪子,无论春夏,对少女不离不弃,你说它是原始狂野的自由也未尝不可。而少女,她拒绝人类社会的邀请,与风相伴,她是生命,是死亡,是养育“枯又绿”万物的大地,又是收回果实的尘土,她是大自然,是时光本体,是洛尔迦的故乡安达路西亚的化身,而摘青果的美丽少女,则成了她的象征。又或者,她就是一个专注劳作的小姑娘,一个不可能隶属他人的自足且自由的少女。她曾令诗人怅然若失,但却有了这样一首诗。
洛尔迦画作《水手》
这首《树呀树》,既有叙事,又有抒情,两者水乳交融中饱含浓烈深厚的情感。洛尔迦以高超的技艺,通过音乐般的回旋结构,把面对自然之美、时空之永恒时的爱与惆怅尽诉笔下。洛尔迦的诗中,经常出现非常具体的地名,本诗中就有安达路西亚、歌尔多巴、塞维拉、格纳拉达,而且他对色彩非常敏感,骑士、斗牛士的衣饰,佩剑的颜色,黄昏时的天光,都有极其精确的描写,这给这首神秘的诗带来了极大的张力。本诗译者戴望舒先生,曾于1933年由法国去西班牙旅行,并在那里了解到洛尔迦诗歌的魅力和无可比拟的影响。回国后他曾激动地对施蜇存先生回忆道:“广场上,小酒店里,村市上,到处都听得到美妙的歌曲,问问它们的作者,回答常常是:费特列戈(即洛尔迦)。或者是:不知道。这样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谣曲,往往也是洛尔迦的作品。”
洛尔迦生活在一个各种文化、宗教、人种混杂的伊比利亚半岛,影响他精神世界的是吉卜赛人和弗拉明戈人的歌谣舞蹈,以及阿拉伯人——或许是苏菲诗人的诗歌。在这片土地上,目不识丁的游吟歌者与热情奔放的民间舞者,以歌声和舞蹈抚慰了那些贫苦的人们,那些心灵痛苦的孤寂者。民谣、童谣、赞美诗、斗牛士、深歌、贡戈拉、异族人的传统诗篇,这丰富杂糅、奇妙各异的一切,使洛尔迦决计将西班牙诗歌从贵族沙龙中解放出来,在崭新的现代形式中“复活”西班牙民族诗歌的传统,并发展了一种流传于安达路西亚民间的“深歌”,而它是一种可以随口唱出的即兴歌谣。他独特的表达艺术,对西班牙语诗歌,乃至世界诗歌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洛尔迦被长枪党暗杀即将九十年后的今天,他的遗骨仍然没有找到。不过,他继续活在西班牙语的诗歌和旋律中,抑或化为一阵风,围绕在那永恒的摘下生命青果、催生春日繁花的少女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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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蓝蓝;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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