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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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你没做饭?”岳父叶宏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像一把钝刀刮过瓷砖。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资条,月薪5.4万,数字亮得刺眼,却感觉像一堆废纸。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没钱,就别想有热菜热饭?”我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凝固了。

妻子叶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神慌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岳父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欠债不还的陌生人,嘴角那丝冷笑慢慢爬上来。

我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门外传来岳父的冷哼和妻子的低语,像蚊子嗡嗡,却扎得我耳朵疼。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知道。但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得从头说起。

我叫江辰,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名为“星辰科技”的公司做高级项目经理。月薪5.4万,在这个二线城市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一家人过得体面,供房供车,偶尔还能存点钱。妻子叶清,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恋爱五年,结婚三年。她温柔体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父亲,叶宏远。叶清母亲去世得早,她是叶宏远一手带大的,所以对他言听计从,几乎成了习惯。

叶宏远以前是个小企业主,做建材生意,风光过几年,后来行业不景气,厂子倒了,他提前退休。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笔直,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能打理一切。自从退休后,他就常来我们家,起初是关心,带点水果看看女儿,后来渐渐插手我们的生活,从装修意见到买菜开销,都要过问。我念他是长辈,又是叶清的父亲,多数时候忍了。但三个月前,事情变了味。

那天是周末,叶宏远拎着一袋苹果上门,一坐下就叹气。“清清啊,爸最近看新闻,说年轻人不懂理财,赚多少花多少,老了都没保障。”他瞥了我一眼,“江辰工资不低吧?但你们这房子贷款还有二十年,车也是分期,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叶清给他倒茶,轻声说:“爸,我们心里有数。”叶宏远摇头,“有什么数?我听说江辰上个月还买了台新相机,花了快一万吧?那是必需品吗?”那是我的爱好,摄影,我攒了半年钱才买的。我忍不住插嘴:“爸,那是业余兴趣,而且没花家里共同账户的钱。”叶宏远哼了一声,“兴趣?兴趣能当饭吃?钱就得花在刀刃上。”

他接着提出要帮我们管钱。原话是:“这样吧,我反正闲着,帮你们理理财。江辰把工资卡交给清清,我替你们规划,每月定预算,多余的投资,保准比存银行强。”叶清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小声说:“爸,这太麻烦您了。”

叶宏远摆手,“麻烦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辰,你觉得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月薪5.4万,我自己管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现在要交出去?我挤出笑:“爸,谢谢您好意,但我自己能处理好。”

叶宏远脸色立刻沉了,“处理好?你们去年旅游花了三万多,买那些没用的摆饰又好几千,这叫处理得好?”叶清拉了拉我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哀求。我咽下话,没再吭声。那天晚上,叶清在卧室里跟我商量:“江辰,爸也是为我们好,他毕竟做过生意,有经验。我们就让他试试,不行再收回,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软了。结婚三年,她第一次这样求我。我点了头。

于是,岳父正式接管了我们的财政。第二天,他就带来一本黑色账本,封皮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他让叶清把我的工资卡绑定到他的手机银行,说要“实时监控”。每月一号,我工资到账,5.4万,税后四万三左右,他会转走三万五到共同账户,留八千给我做“零花”,包括我的交通、午餐、社交所有开销。我说:“爸,我中午公司吃食堂,一个月一千够了,但有时候应酬客户,八千可能紧张。”

叶宏远从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应酬?真有必要就报销,但得提前跟我说。年轻人,别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我点头,心里堵得慌。更憋屈的是,他开始详细记账,连叶清买菜花了五十块还是五十五块,都要问清楚。有一次,叶清买了一盒草莓,三十五块,被他念叨了三天:“反季节水果,贵又不健康,浪费钱。”

利益受损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上个月,我想报一个行业认证课程,费用两万,能提升专业技能,公司还能补贴一半。我跟叶清说了,她挺支持,但叶宏远一听就反对。“又上课?你那个项目经理干得好好的,别瞎折腾。

两万块,我拿去炒股,一个月就能赚回来。”我试图解释:“爸,这课程对职业发展有帮助,而且公司有补贴,实际就花一万。”叶宏远冷笑,“补贴?那也得先垫钱。我说了,现在经济不景气,现金为王。这钱不能动。”

叶清在旁边小声帮腔:“爸,江辰也是想进步。”叶宏远瞪了她一眼,“进步?把钱给我,我帮他进步。”最后,课程没报成。我气得在书房抽了半包烟,叶清进来默默收拾烟灰缸,说:“爸说下个月可能有个投资机会,收益高。”我没接话。投资?他上次炒股亏了五万,还是我偷偷拿私房钱补的窟窿,叶清不知道。

生活细节上,岳父也越管越宽。他嫌我下班晚,不做家务。“一个男人,回家就该帮忙做饭,不然娶老婆干嘛?”他说这话时,叶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加班到晚上九点,累得骨头散架,进门就被他说:“才回来?清清等你吃饭等了一小时。”我放下公文包,“爸,我今天赶项目进度,下次尽量早。”

叶宏远摇头,“项目项目,赚钱再多,家不顾了?”叶清端菜出来,打圆场:“爸,江辰工作忙,理解一下。”岳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第二天,他就制定了一个“家务值班表”,规定我每周二、四、六做饭。我说我厨艺差,他说:“学!不然以后怎么当爹?”叶清脸红了,我哑口无言。

憋屈的事一件接一件。上周五,岳父叫了几个老朋友来家里吃饭,说是庆祝他生日。其实他生日早过了,但他说退休后无聊,想热闹。从早上起,他就指挥叶清打扫卫生、买菜备菜,却让我下班后去超市买酒水。我那天正好有个客户会议,拖到晚上七点半才结束,赶紧开车去超市,拎着两箱啤酒回来。

进门时,岳父和朋友们已经坐在餐桌边,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叶清在厨房盛汤,看到我,眼神疲惫。岳父瞥了我一眼,“怎么才回来?酒都等不及,我们先喝了白的。”我放下箱子,“爸,我今天开会晚了。”

他没接话,转头招呼朋友:“老张,尝尝这个鱼,清清手艺不错。”我洗了手上桌,发现我的位子空着,碗筷都没摆。叶清赶紧拿来碗筷,小声说:“我给你留了菜。”留的菜在厨房台子上,一盘炒青菜,半条鱼,都凉了。

我没动,说:“不饿,你们吃。”岳父听到了,提高声音:“江辰,你这什么态度?大家等你半天,菜凉了怪谁?”我站起来,“怪我。”然后进了书房。那天晚上,叶清没来安慰我,她在客厅陪岳父聊天,笑声传进来,刺耳得很。

昨天,矛盾终于堆到了顶点。岳父说共同账户要凑一笔钱投资一个“稳赚不赔”的基金,要我再交五千。我说:“爸,我这个月零花钱只剩两千了,还要交车险。”岳父皱眉,“车险不能刷信用卡?你先垫上,下个月我给你补。”

我笑了,“下个月补?爸,上个月您说补我三千,到现在没影。”叶宏远拍桌子,“你跟我算账?我帮你管钱,费心费力,你还计较?”叶清赶紧拉我,“江辰,少说两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晚上,我故意没做饭——按照值班表,周六该我做饭。我坐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直到七点。岳父推开书房门,冷着脸问:“你没煮饭?”我盯着电脑屏幕,没回头,“没钱,就别想有热菜热饭?”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岳父显然也愣了,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现在,我坐在书房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动静。叶清在低声解释什么,岳父的声音时高时低。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月薪5.4万,听起来不少,可在这家里,我像个租客,连吃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叶清爱我吗?爱的,但她更怕她爸失望。

三年婚姻,我从没跟她红过脸,可现在,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了。岳父的轻视,像慢性毒药,一点滴侵蚀我的自尊。今天这顿饭,不过是个导火索。但爆发之后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这卷账本,这套规矩,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家,都该有个了断。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天,就这样吧。

那次争吵后的第三天,家里依然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岳父不再主动跟我说话,吃饭时只和叶清交谈,内容无非是菜价涨了、邻居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叶清在中间传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爸说周末去钓鱼,问你有没有空。”我低头扒饭,“要加班。”叶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岳父哼了声,筷子搁在碗上,清脆一响。

第一个周末,我决定做点什么。不是做饭,而是钱。月薪5.4万,三万五被划走,剩下八千像施舍。我想起公司附近新开的银行,周六上午去了趟,申请办一张新的储蓄卡。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标准:“先生,您工资卡是我们行的,再办一张卡,绑定同一个手机号吗?”我迟疑了一下,“不,绑定我另一个手机号,工作用的那个。”卡办好了,薄薄一片。我把卡塞进钱包内层,像藏起一个秘密。这算不上反抗,更像小孩子藏起零花钱,但捏着那张卡,我喘气似乎顺了些。

回家路上,买了叶清爱吃的栗子蛋糕。推开门,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翻账本,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在记什么。叶清在阳台浇花。我把蛋糕放桌上,岳父抬眼看了看蛋糕盒子,“又乱花钱。这一小盒得四五十吧?”

我没接话,对叶清说:“给你买的。”叶清擦着手过来,看看蛋糕,又看看她爸,小声说:“谢谢……不过爸血糖高,吃不了甜的。”我这才想起,岳父去年查出血糖偏高。盒子放在桌上,像个不合时宜的礼物。

夜里,叶清侧身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碰了碰她的肩,“清清,我们聊聊。”她没动,“嗯。”我说:“那张工资卡,我想拿回来。爸管钱这三个月,家里开支没少,我的培训也没让去,你觉得真的合适吗?”

叶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说:“爸也是为这个家。他说最近在看一个商铺投资,首付还差一点,想用我们账户里的钱凑凑。”我撑起身子,“商铺投资?多少钱?在哪?合同看了吗?”

叶清转过身,黑暗中眼睛有点亮,“爸说稳赚的,他老朋友介绍的,不会骗人。他说……他说如果我们不支持,就是不信他。”她声音带了点哽咽,“江辰,我就这么一个爸。妈走得早,他把我带大不容易。

你就当……就当让他安心,行吗?”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点硬气突然就塌了。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睡吧。”

第一次尝试反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用,还引来了更严密的看守。岳父不知怎么察觉的,第二天晚饭时,状似无意地问:“江辰,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办什么新银行卡的福利?我听说有的银行开卡送油。”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注意。”岳父点点头,“哦。我就提醒你,别乱办卡,现在诈骗多,卡多了容易弄混,泄露信息。”叶清低头吃饭,没说话。我心里发毛,觉得他话里有话。

隔了一周,第二个矛盾来了。公司接了个急项目,甲方要求高,周期紧。总监私下找我:“江辰,这个项目你牵头,加班加点赶出来,项目奖金我给你申请多加一万。”我算了算,加上原本可能有的奖金,能多出两万左右。

这笔钱不走工资卡,直接发现金或额外转账,也许能留下来。我点了头,接了下来。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长在公司。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直接在办公室过夜。跟叶清说公司忙,她只说“注意身体”。岳父倒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我凌晨三点回家,他起夜上厕所,在客厅撞见我,皱着眉说:“这么晚,公司给你多少加班费?别把身子熬垮了,医药费更贵。”我没力气争辩,点点头进了卧室。

项目终于赶完,甲方很满意。总监说话算话,奖金批下来了,总共两万三,走额外报销流程,打到我自己提供的一张卡上。我犹豫了一下,填了那张新办的卡。钱到账那天,我在公司楼下自动取款机查了余额,看着数字,长长舒了口气。这钱,不交给岳父,也不告诉叶清。我想用这笔钱报那个被否决的认证课程,剩下的,也许能给叶清买条项链——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快到了。

周末,叶清说岳父想全家去郊外新开的农家乐吃饭,“爸朋友开的,捧个场,能打折。”我本想拒绝,但叶清拉着我的手,眼神恳切,“去吧,江辰,爸这几天心情不错,还说投资商铺的事快谈妥了。”我只好答应。

农家乐在城郊山脚下,环境确实不错。岳父的朋友,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王,很热情,一口一个“叶老哥”。饭菜上桌,都是土鸡土鸭,味道还行。吃到一半,岳父和王老板聊得兴起,开始说起投资。王老板拍着胸脯:“叶老哥,你那商铺位置没得说,边上就是规划的地铁口,现在入手,过两年翻一倍不成问题!”岳父红光满面,抿了口酒,“我这不是在凑首付嘛,快了快了。”说着,他看了我一眼,“江辰啊,你们年轻人,要有投资眼光。别光盯着工资那点死钱。”

我放下筷子,“爸,那商铺具体在哪个位置?产权清晰吗?规划文件能不能看看?”王老板笑容僵了一下。岳父摆摆手,“这些你不用担心,我都问清楚了。现在就是钱的事儿,首付还差十五万。”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说,“我看你们共同账户里,有差不多十二万了吧?我再凑三万,先定下来。”

叶清惊讶地抬头,“爸,那个钱……不是说好留着明年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吗?”岳父啧了一声,“提前还贷才省几个利息?投资商铺赚了,一口气全还清都行!眼光要放长远。”他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江辰,下周我把钱转过去定下来,你没意见吧?”

十二万。那是我们账户里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包括了应急备用金。我说:“爸,这事是不是再商量一下?至少让我看看项目资料。”岳父脸色沉下来,“商量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能害你们?

清清,你说呢?”叶清咬着嘴唇,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最后小声说:“爸……要不就让江辰看看资料吧?”岳父猛地放下酒杯,“看看看!你们就是不信我!我辛辛苦苦替你们打算,到头来还要求着你们?行,这钱我不动了,你们自己弄,亏了别找我!”王老板赶紧打圆场。一顿饭不欢而散。

回家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叶清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岳父在后座闭目养神。快到家时,他忽然开口:“江辰,听说你们公司最近项目奖金发了不少?”我后背一紧,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眼睛睁开一条缝,正看着我。我说:“还行,有个项目刚结束。”岳父慢悠悠地说:“发了多少?怎么没见你往家里拿?

你那个新办的卡……派上用场了?”

我手一抖,车子差点偏出车道。稳住方向盘,我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他没笑,但眼神像钩子。叶清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爸,您说什么呢?”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没什么。”岳父重新闭上眼,“就是提醒你,一家人,别藏着掖着。你那点心思,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穿了。”

车停进车库。我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车。叶清和岳父先上去了。我知道,他查我了。怎么查的?可能问了叶清我最近的行踪,可能看到了我包里的新卡开户单,也可能只是猜的。但他那句“一眼看穿”,像根针扎进我心里。两万三千块,不多,但那是我的退路,是我的尊严。现在,它暴露了。

晚上,岳父没再提钱的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依依呀呀。叶清洗完澡出来,坐在我旁边擦头发,低声问:“江辰,爸说的奖金……是真的吗?”我看着她,她眼里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好像我真做了什么错事。我说:“项目奖金是有,打算给你个惊喜,结婚纪念日礼物。”

她神色缓了缓,“真的?其实不用……爸那边……”我打断她,“钱不多,我自己留着,行吗?”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新卡里的两万三。又打开家庭共同账户的App(岳父给了我一个只读权限的账号),里面原本的十二万零四百,今天下午被转走了五千,备注是“购商铺定金(王)”。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岳父行动了,他甚至不需要我的同意,因为他有授权。而我那点可怜的反抗,还没开始,就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破了。

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到了。工资到账短信响起,5.4万。几分钟后,是共同账户的入账通知:三万五千元。又过了几分钟,岳父的微信消息来了,只有一行字:“这个月零花钱给你涨到一万,省着点用。”我没回。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公司旁边的商场,用那张新卡,给自己买了一个早就看中的镜头,七千块。又去餐厅一个人吃了顿牛排,喝了点酒。回家时,已经快十点。

客厅灯还亮着。岳父没睡,在看电视。餐桌上盖着饭菜。他看我进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说话。我换鞋,准备直接回书房。“站住。”岳父开口了,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外面吃的?”“嗯。”“花了多少?”“一百八。”岳父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冰,“一百八。你零花钱涨了,倒是会享受。”我酒精有点上头,“我自己赚的钱,不能花?”岳父笑了,是那种让人发冷的笑,“你赚的钱?你住谁的房子?吃谁的饭?这个家,哪样不是你沾清清的光?没有她,你算个什么?”

我血往头上涌。房子首付是我和叶清一起凑的,房贷主要是我在还。但我没说出口,只是看着他。岳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一点,但气势压人,“江辰,我告诉你,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钱,我管定了。你要是不服,可以,带着你的工资卡,搬出去。看清清跟谁。”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搬出去?叶清会怎么选?我不敢想。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盖着保鲜膜,模糊一片。我走过去,掀开保鲜膜,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叶清做的。她大概等了我很久,热了又热,最后只好盖起来。

我端起盘子,想把菜倒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最后,我把盘子放回桌上,盖上保鲜膜。回了书房,关上门。

岳父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深处。

智慧园区项目流产,是公司上个季度最大的挫折,竞争对手“瀚海科技”以低得离谱的价格抢走标案,内部传闻有内鬼泄露了底价,但调查一直没结果。而我刚完成的这个紧急项目,甲方确实异常爽快,奖金给得高,我虽觉得有点意外,但只当是自己团队拼出来的结果。

现在,岳父用那种了然的讥笑看着我,仿佛他正握着我命运的后颈皮。

“爸,你把话说清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成拳。

叶清茫然地站在桌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我,眼泪忘了流,只余下满脸的无措:“爸,江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项目……什么奖金?”

岳父叶宏远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呷了一口。那姿态,像极了戏台上掌控全局的老生。

“清清,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不容置疑。

叶清机械地坐下,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岳父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之前的暴怒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算计和某种奇怪解脱感的复杂神情。

“江辰,你以为你月薪5.4万,真是你值这个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我耳膜上,“‘星辰科技’高级项目经理?呵,这个位置,当初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我心脏猛地下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能进‘星辰’,能升得还算顺利,不是因为你多厉害。”岳父扯了扯嘴角,“是因为我。”

“你?”我简直要气笑了,“爸,你认识‘星辰科技’的人?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叶清也满脸震惊:“爸,你认识江辰公司的人?你……你怎么从来没提?”

岳父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口凉茶,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权衡怎么说才能达到最大效果。

“我不认识‘星辰科技’的人。”他终于说,“但我认识能影响‘星辰科技’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陡然收紧的瞳孔,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瀚海科技,听说过吧?”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我脑中“轰”的一声。瀚海,就是抢走智慧园区项目的竞争对手!

“你……”我喉咙发干。

“瀚海科技的一个副总,姓陈,是我以前做建材生意时认识的,算是……老朋友吧。”岳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年,虽然我生意倒了,但偶尔还有些联系。去年,你当时在原来那家公司干得不顺心,想跳槽,投了不少简历,其中就有‘星辰科技’,对吧?”

我记得。当时我拿到了“星辰科技”的面试机会,但竞争激烈,我并没抱太大希望。可后来面试出奇顺利,甚至有些我以为答得不好的问题,面试官也轻轻放过了。入职后,我总觉得自己运气好。

“我跟老陈提了一嘴,说我女婿在面试‘星辰’。”岳父继续说,“老陈说,巧了,他跟‘星辰’的某个高层有点交情,可以‘打个招呼’。”他特意加重了“打招呼”三个字。

我浑身发冷:“所以,我能进‘星辰’,是因为你……托了关系?走了后门?”

“不然呢?”岳父嗤笑,“你真以为凭你那点资历,能那么顺利进去?那个位置,多少人抢破头。”

耻辱感像沸腾的油,瞬间浇遍全身。我一直以为,这份体面的工作,5.4万的月薪,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是我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的底气之一。可现在,岳父告诉我,这底座的砖,是他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垫上的。

叶清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父亲。

“那……那后来呢?”我的声音沙哑。

“后来?后来就是人情往来。”岳父的语气变得晦暗不明,“老陈那边,偶尔需要一些‘消息’。‘星辰科技’在某些项目上的动向、预算范围……不是什么核心机密,但对他们投标有用。”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让我泄露公司信息?!”

“我没让你做任何事!”岳父厉声打断我,“我只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从你平时回家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提炼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告诉老陈。比如,你们公司大概对哪个区域感兴趣,大概能承受什么价位。”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你从来不说具体细节,我也拿不到。但那些模糊的方向,有时候就值钱。”

我想起有时晚饭时,我会吐槽工作压力,会抱怨项目预算紧,会随口说公司最近重点在哪个方向。我以为那只是家常闲聊……

“智慧园区项目……”我艰难地问。

岳父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可怕。

“那个项目,老陈那边志在必得。他们需要知道‘星辰’的底牌。”岳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催问过你几次,你口风紧,没说具体数字。但有一次,你喝多了点,说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预算批得高,比往常多了近三成……我就把这话,递过去了。”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所以,那个项目的失败,那个让公司损失惨重、让好几个同事受处分的失败,源头竟在这里?竟是因为我在家里一句无心的醉话?

“那这次的项目奖金呢?”我抬起头,眼睛赤红地盯着他。

“老陈知道你这个项目做好了,对你有利。他也知道,我需要钱。”岳父的回答更加直接,“那个甲方,跟瀚海也有业务往来。老陈打了个招呼,让他们验收爽快点,奖金给足。一方面,是还我一点人情;另一方面……”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管着你的钱,这笔奖金,最终能到我手里,填补我那边的……窟窿。”

窟窿。他终于承认有窟窿了。

“所以,那个商铺投资是假的?”叶清的声音颤抖着插进来,她脸色苍白如纸。

岳父的肩膀垮了下去,那股强撑的气势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疲态和老态。

“不全假。”他低声说,“王德发确实在拉人投资一个商铺,但位置没那么好,风险很大。我……我投了点钱进去,被套住了。他催得急,我没办法,才想从你们这里挪钱去填,想先稳住他,等……等商铺有点起色,或者想别的办法。”

“你投了多少?”我问。

岳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你到底投了多少?!”叶清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

“……三十万。”岳父终于吐出这个数字。

“三十万?!”叶清倒吸一口凉气,“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的退休金不是早就……”

“我把老房子抵押了。”岳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却照不进这屋里的半分寒意。

原来如此。什么理财,什么为我们好,全都是借口。他是在填自己的窟窿,用我们的积蓄,甚至不惜用上可能涉及商业信息交换换来的“人情”和“好处”。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棋盘上一枚被利用的棋子,我的工作,我的薪水,我酒后的一句话,都成了他交换的筹码。

愤怒、耻辱、恶心、后怕……种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搅。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显得苍老又陌生的老人,看着旁边摇摇欲坠、世界观仿佛崩塌的妻子,感觉这个家像一个脆弱的玻璃罩,已经布满了裂痕。

“为什么?”叶清喃喃地问,眼泪终于滚滚落下,“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需要钱,你可以跟我们说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你还让江辰他……”她说不下去了,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岳父双手捂住脸,半晌,才闷闷地说:“我怕你们看不起我……生意做垮了,退休了,成了个没用的老头子。我想证明我还能行,还能赚钱,还能帮你们……那个王德发,当初说得天花乱坠,我……我鬼迷心窍了……”

理由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王德发那边催着要钱,你已经付了五千定金,剩下的缺口,还有你抵押房子的贷款,怎么还?”

岳父放下手,脸上是灰败的神色:“我……我再去找老陈想想办法……”

“还想用我去换?”我猛地打断他,压抑的怒火终于窜了上来,“叶宏远,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女儿又当什么了?你的提款机?你维持面子的工具?”

“江辰!”叶清惊呼我的名字,带着哀求。

“我没说错!”我转向她,胸口剧烈起伏,“清清,你看清楚了吗?你爸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害我们!他在拿我们的家庭冒险,在拿我的职业前途冒险!如果公司知道我曾经无意中泄露过信息,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我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叶清脸色惨白,摇着头,说不出话。

岳父试图辩解:“没那么严重!就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够了!”我厉声喝道,“从现在开始,我的工作,我的钱,我的任何事,你都不要再插手!一分一毫都不行!家庭账户里的钱,立刻冻结,没有我和清清共同同意,谁也不能动!你挪走的那两万,必须立刻拿回来!至于王德发那边,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岳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我几乎喷火的目光和女儿绝望的眼神下,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公司。”

岳父猛地抬头:“去公司干什么?”

“去找我们部门总监,或者更高层。”我盯着他,“把你知道的,关于瀚海科技,关于那个陈副总,关于信息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不是告发,是……说明情况。我必须尽可能消除隐患。”

“不行!”岳父剧烈反对,“那样老陈会……”

“会怎么样?”我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还管他怎么样?叶宏远,这是你捅的娄子,你必须帮我把它堵上!至少,让我在公司面前,不是个稀里糊涂可能泄密的人!”

我知道这很冒险。主动去说明,可能会引来调查,甚至怀疑。但比起被动地等着哪一天东窗事发,主动坦白一部分,争取一个“无心之失、被家人利用”的立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我必须彻底斩断岳父和那个“老陈”利用我的任何可能。

岳父脸色变幻,显然在剧烈挣扎。叶清看看我,又看看父亲,眼神痛苦而迷茫。

“爸……”她轻轻唤了一声,“帮帮江辰吧……是我们家对不起他……”

这句话,仿佛抽掉了岳父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他佝偻着背,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最终,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决定让岳父跟我去公司说明情况,就像在悬崖边迈出了一步。脚下是万丈深渊,退后是岳父留下的烂摊子,往前,却不知是生路还是更猛烈的风暴。

那一夜,家里静得可怕。岳父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叶清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知道她在哭,无声地流泪。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安慰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里乱糟糟的,愤怒、后怕、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对叶清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她父亲捅出的这个巨大窟窿,更是信任的裂痕。她愧疚于父亲的所作所为牵连了我,或许也隐隐怨我逼得太紧,让她父亲如此难堪。而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个家。这个家,曾经是我疲惫时想回的港湾,现在却像个布满暗礁的险滩。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空荡荡。岳父没有出来。叶清红肿着眼睛,热了牛奶,煎了鸡蛋,默默放在我面前。我们相对无言地吃完。出门前,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说:“我今晚……可能回来晚。”她轻轻“嗯”了一声。

去公司的路上,岳父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穿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浑身的萎顿。昨天那个拍桌子瞪眼、试图用威严压服我的岳父不见了,眼前只是个闯了祸、不得不低头去收拾残局的老人。我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到了公司楼下,我停好车。岳父迟疑着没有立刻下车。

“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不甘。最终,他拉开车门。

我没有直接带他去见总监,而是先把他安顿在楼下咖啡厅的一个角落。“在这里等我,我去跟总监约时间。”我不能贸然带着他去办公室,那太引人注目。

总监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的女人。我敲门进去时,她正在看报表。抬头见我,笑了笑:“江辰,项目总结写得不错,甲方反馈很好。怎么,有事?”

我关上门,走到她桌前,手心有些冒汗。“周总,有件比较敏感和私人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可能需要点时间。”

周总监见我神色严肃,放下了手中的笔,示意我坐下:“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但清晰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岳父退休后急于证明自己,陷入不良投资,资金紧张;他认识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位副总;为了获取资金或人情,岳父曾有意从我日常闲聊中套取公司非核心但可能涉及业务方向的信息,并透露给对方;我本人此前毫不知情,直到最近家庭矛盾爆发才察觉;其中可能涉及智慧园区项目预算范围的口风泄露。我强调,岳父今天跟我来了,愿意当面说明情况,并保证绝无任何核心机密泄露,也绝无任何金钱交易,纯粹是家庭长辈的糊涂行为。

我说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但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周总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和审视。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你说的那位瀚海的副总,姓陈?”周总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点头,“我岳父说他叫陈……”

周总监抬手打断我:“名字不用说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智慧园区项目失利,公司内部确实有过调查,怀疑有信息泄露,但范围很广,没有确切证据。”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江辰,你个人在这件事里,到底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

我的心猛地一沉。“周总,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在今天之前,我对岳父和我闲聊内容的流向一无所知。我也是这次家庭矛盾激化,他才被迫承认。如果我有任何主动泄密或知情不报的行为,我立刻辞职,并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我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事实,也是我唯一的底气。

周总监又看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然后,她走回座位,按了下内部电话:“小赵,帮我取消上午十点半的会议。另外,请楼下咖啡厅那位穿灰色夹克的老人上来,直接到我办公室。注意,不要惊动其他人。”

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更大的紧张感攥住了我。岳父要上来了。

几分钟后,岳父在秘书的引导下,有些局促地走进了总监办公室。他显然没来过这种现代化的高级写字楼,更没面对过周总监这样气场强大的职业女性,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

“叶老先生,请坐。”周总监语气平淡,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

岳父坐下,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周总监没有绕弯子,直接重复了我刚才陈述的重点,然后问:“叶老先生,江辰说的是否属实?您是否曾将从江辰这里获取的、关于我司业务的信息,透露给瀚海科技的陈副总?”

岳父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是。”他的声音干涩,“但我保证,都是一些很笼统的东西,江辰他从来不说具体的数字和方案……就是平时聊天,抱怨工作忙,说公司看重哪个项目……我,我糊涂,想着这些不算什么秘密,就……就跟老陈提过几句。智慧园区那个……是我有一次听江辰说公司预算批得高,顺嘴说了……我真不知道会那么严重……”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反复强调自己拿到的信息模糊,强调自己只是想帮老朋友忙(或者说,换取对方帮忙),绝无害公司的意思。

周总监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岳父说完,她才问:“您和陈副总之间,除了信息交流,是否有金钱往来?比如,他是否因为您提供的信息,给予您报酬?”

“没有!绝对没有!”岳父连忙摆手,额头冒汗,“就是……就是人情。我请他帮忙打招呼让江辰进公司,后来……后来我投资缺钱,他也帮忙打了招呼,让江辰这个项目奖金发得顺利点……就是人情往来,没有钱!”

周总监的目光转向我。我补充道:“周总,我岳父投资陷入困境,资金缺口很大,他急于用钱,所以可能……更迫切地想维持和陈副总的‘人情’关系。”这话点明了动机,但也坐实了岳父行为的性质——为了私利,有意搜集并传递信息。

岳父脸色更白了,却无法反驳。

周总监沉吟良久,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件事,性质敏感。”周总监终于开口,目光在我和岳父之间扫过,“叶老先生,您的行为,无论初衷如何,客观上已经构成了对我司潜在的信息安全威胁,也间接导致了公司项目的损失。如果公司选择追究,这不会仅仅是家庭纠纷。”

岳父身体一颤。

“但是,”周总监话锋一转,“考虑到信息确实模糊,没有证据表明涉及核心机密,也考虑到江辰你本人事先不知情、事后主动上报的态度,以及你过往的工作表现……”她顿了顿,“这件事,我会向上级汇报,但仅限于少数必要的高层知晓。对外,不会扩散。公司内部对智慧园区项目的调查,也不会因此改变方向。”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激道:“谢谢周总!”

“别急着谢。”周总监表情严肃,“江辰,这件事会记入你的档案,作为一次警示。你今后在工作中的信息保密意识必须提到最高级别,任何与业务相关的话题,绝不能再在非工作场合谈论。同时,你需要签署一份更严格的保密协议补充条款。另外,”她看向岳父,“叶老先生,请您留下书面说明和保证,承诺今后绝不会再以任何形式打探或传递与我司相关的任何信息,并断绝与瀚海科技陈副总在此类事情上的联系。如果未来发现因您的原因导致我司有任何损失,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写!我保证!”岳父连忙答应,语气近乎卑微。

“至于您和瀚海那位陈副总之间其他的‘人情往来’,那是你们的私事,与我司无关。但我提醒您,这种建立在模糊信息交换上的关系,并不牢固,也可能给您自己带来其他风险。”周总监的话意味深长。

岳父连连点头,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处理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也比我预想的更正式、更严厉。周总监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但同时也划下了清晰的红线和沉重的代价。我的职业生涯暂时保住了,但背上了一个不小的隐患和污点。岳父则被彻底震慑,他那点可怜的面子和算计,在公司的正式程序面前碎了一地。

离开总监办公室时,岳父的脚步有些虚浮。电梯里,我们谁也没说话。回到车上,他瘫在座椅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颤抖和后怕。

“她……她会不会秋后算账?”岳父不放心地问。

“周总说到做到。”我发动车子,“但爸,你听到了,这是最后一次。你和那个陈副总,最好彻底断了。王德发那边,你也必须自己处理干净。”

岳父沉默,良久,才低低地说:“知道了。”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公司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家里的风暴,王德发那边的烂摊子,都还在等着。而我和叶清之间那道裂痕,更需要时间去修补,甚至可能永远也修补不好。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叶清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坐在桌边等着,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忐忑,有愧疚。

岳父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说累了,回了房间。

我和叶清默默吃饭。快吃完时,她小声问:“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略去了细节,只说了总监的处理结果。

叶清听完,低下头,眼泪又掉进碗里。“对不起,江辰……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爸他……”

“不是你的错。”我说,声音有些疲惫。

“可他是为了我……”叶清哽咽,“他觉得我嫁给你,怕你看不起我们家,怕我不能过好日子,他才……”

“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来‘帮我’?”我放下筷子,“清清,这不是帮,这是害。他不仅害了我,也害了你,害了这个家。真正的帮助,是信任,是放手,是让我们自己成长,自己负责。”

叶清泣不成声。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堵得难受。我知道她无辜,知道她夹在中间痛苦万分。但此刻,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扮演那个体贴包容的丈夫。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空间去舔舐自己的伤口和屈辱。

我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客厅里压抑的哭泣声。

这一夜,我们依然分睡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无言的黑夜。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再拼起来,也会有裂痕。

而明天,还要面对王德发。

王德发的电话像催命符,在岳父跟我去公司后的第二天下午,又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这次,他的语气更加焦躁和不客气。

“钱呢?!叶宏远那老小子是不是想赖账?!我告诉你,合同白纸黑字,定金不退!下周一之前,首付剩下的十四万五千不到账,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不仅定金没了,我还要告他违约,让他赔得更多!”

我开了录音,冷静地问:“王老板,您别急。这件事我岳父跟我说了。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您说的商铺,具体位置在哪里?产权证明、规划文件能不能先发我看一下?另外,您和我岳父签的合同,方便给我一份吗?毕竟涉及到家庭共同财产,我需要确认一下。”

王德发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你谁啊?叶宏远女婿是吧?我跟你岳父谈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看什么文件?合同是我们俩签的,钱是他答应投的!现在想反悔?门都没有!我告诉你,下周一,见不到钱,咱们法院见!”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冷笑。王德发越是回避提供具体资料,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什么商铺投资,八成是个坑,甚至可能根本就是个骗局。

我把录音放给岳父听。他脸色灰败,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他……他真会告我吗?”

“如果合同有问题,或者根本就是个圈套,他告你,你也未必输。但打官司耗时耗力,而且你抵押房子贷款投资的事就会曝光。”我分析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王德发的底细,还有那个商铺到底怎么回事。”

岳父现在已经没了主意,完全听我安排。“那……那怎么办?”

“你把他签的合同,还有他之前给你的任何资料,都找出来给我。另外,王德发的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公司名称,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

岳父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份所谓的“商铺认购意向合同”。我一看,纸张粗糙,条款简陋,关键信息如商铺具体门牌号、产权证号都是空白待填,只有王德发个人签名和一个模糊的公司公章,公司名是“德发商贸有限公司”。这合同的法律效力存疑。

我又根据岳父提供的有限信息,托了一个做律师的同学私下简单查了查。反馈很快:王德发名下确实有个“德发商贸”,但注册资本极低,且有过两次因合同纠纷被起诉的记录,都是不了了之。他鼓吹的那个“地铁口黄金商铺”地块,目前权属复杂,确实有商业规划,但具体实施遥遥无期,且有多方资本在博弈,根本不是王德发这种皮包公司能染指的。说白了,他就是个搞“炒铺皮”的掮客,甚至可能是空手套白狼的骗子,专盯岳父这种有点积蓄、想赚快钱又不懂行的退休老人。

我把调查结果摆在岳父面前。他看完,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他……他骗我?那三十万……我的房子……”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他的懊悔,“当务之急是止损。你的三十万恐怕很难全须全尾拿回来,但付给他的五千定金,还有他试图从我们这里再撬走的十四万五,必须卡住,一分也不能再给。”

“可他说要告我……”

“让他告。”我冷笑,“就凭这份漏洞百出的合同?而且,我们还可以告他欺诈。但我估计,他不敢真闹上法庭,他底子不干净。这种人,欺软怕硬。”

话虽如此,但王德发像个定时炸弹。我需要一个更彻底的方法,让他不敢再纠缠。

机会来了。周五晚上,王德发再次发来短信,语气凶狠地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周末必须给钱,否则周一就发律师函。

我回复:“王老板,钱可以谈。但必须面谈,带上所有商铺的合法文件原件。时间地点你定,但我岳父年纪大不方便,我代表他谈。”

王德发很快回复,约在周六下午,市区一个茶楼的包厢。

我没有单独赴约。我联系了那位律师同学,请他以朋友身份陪同,不表明律师身份,但关键时刻可以给出专业意见震慑对方。同时,我做了两手准备:身上带了录音笔,并且提前和茶楼服务员打了招呼,留意我们包厢的动静,以防对方狗急跳墙。

周六下午,我和律师同学提前到了包厢。王德发迟到了十分钟,带着一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想来是壮声势的。

王德发五十多岁,秃顶,眼睛狭小,看人时带着审视和算计。他一进来就大咧咧坐下,斜睨着我:“叶宏远呢?怕了不敢来?派你个毛头小子来顶事?”

我平静地给他倒了杯茶:“王老板,我岳父身体不适。家里的事,我现在能做主。咱们直接点,您要钱,可以。但在这之前,您得让我看看,我岳父这三十万,还有准备追加的十四万五,到底投了个什么东西。”

我把“三十万”咬得很重。王德发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知道岳父已经投了这么多(岳父之前只跟我说了抵押房子,没说具体投了多少给王,这三十万是我根据他贷款额和日常支取推测的)。

“什么三十万?”王德装傻,“你岳父就付了五千定金!合同上写着的!”

我拿出手机,调出岳父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岳父在被彻底震慑后,交出了部分流水),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个月内,分多笔向王德发个人账户转账,累计二十八万五千元。“王老板,这是银行流水。五千是定金,这二十八万是什么?您可别说是借款。”

王德发和同伙对视一眼,眼神有些慌。“那是……那是前期运作费!疏通关系用的!做这种大项目,不要打点啊?”

“运作费?有收据吗?有合同补充条款吗?”我的律师同学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专业,“王老板,根据这份《意向合同》,在产权、位置等关键信息空白的情况下,叶先生支付大额‘运作费’,法律上很难认定为有效的投资款项,更可能被认定为民间借贷,甚至是不当得利。而您以投资商铺为名,收取高额费用却无法提供对应权益凭证,涉嫌虚假宣传和合同欺诈。”

王德发脸色变了:“你谁啊?吓唬我?”

“我是江先生的朋友,碰巧懂点法律。”律师同学推了推眼镜,“另外,我们查过,‘德发商贸’注册资本三万,有过诉讼记录。您鼓吹的XX地块商铺,目前根本不存在可销售产权。王老板,您这生意,经得起查吗?”

王德发额头冒汗了,他带来的壮汉也显得不安起来。

我趁热打铁:“王老板,我们今天来,不是想闹事。我岳父那二十八万五,我们认栽,就当买个教训。但那五千定金,你必须退。从此以后,你和我岳父两清,这份作废的合同我们带走,所有事情到此为止。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写和解协议。如果你不同意,非要闹到法院,甚至发什么律师函,我们奉陪。不过到时候,查的就不仅仅是这三十万了,你以前那些‘生意’,经得起深挖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知道,这种混迹灰色地带的人,最怕较真,最怕把事摆到明面上。

王德发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剧烈挣扎。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旁边气定神闲的“律师”,再想想自己那摊子烂事。终于,他狠狠啐了一口:“妈的,算老子倒霉!碰上你们这家子穷酸无赖!”

他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五千定金,他当场用手机转账退回了岳父的账户(我坚持退回原账户留痕)。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原件,他交了出来。我的律师同学现场草拟了一份简单的《和解协议》,写明双方就XX商铺认购事宜达成和解,王德发退还定金五千元,叶宏远放弃追究已支付的其他款项(为免节外生枝,我们没写具体二十八万五,只写“其他款项”),双方权利义务终结,互不追究。王德发和他的同伙签了字,按了手印。

拿着退还定金的凭证和那份《和解协议》,我们离开了茶楼。走出大门,阳光刺眼,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王德发这个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岳父那二十八万五千,恐怕是要不回来了,那是他为自己的贪婪和糊涂付出的惨痛代价。但至少,止损了,没有掉进更深的坑。

回到家,岳父忐忑不安地等着。我把五千块钱的到账短信和《和解协议》给他看。他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看了好久,然后老泪纵横。

“没了……三十万……房子也没了……”他泣不成声。

叶清在一旁,也跟着掉眼泪,但这次,她没有去安慰父亲,只是默默流泪,眼神空洞。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晚上,岳父似乎终于彻底垮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叶清去敲门,里面只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深夜,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王德发的事情解决了,但我和叶清之间,岳父和这个家之间,那巨大的创伤和隔阂,还远远没有愈合。岳父失去了他大半的积蓄和房子,失去了在我和叶清面前的权威,也失去了他极力想维持的体面。而我,保住了工作,解决了外部麻烦,但内心的屈辱感和对婚姻的怀疑,却像蔓草一样滋生。

这个家,接下来该怎么走?

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答案。

王德发事件解决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岳父叶宏远彻底沉默了,他不再提任何关于钱、投资甚至家务事的话,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出来,也是低着头,匆匆吃过饭就回去,像个幽灵。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那个曾经喜欢指手画脚、试图掌控一切的老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颓丧、佝偻的影子。

叶清变得异常小心翼翼。她努力做好所有家务,饭菜更加精致,对我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总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讨好。她试图修复,用行动弥补,但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厚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温度,声音传递也模糊不清。晚上,我们依然同床异梦,背对着背,中间的空隙仿佛一道深渊。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个家要么在冰冷的僵持中慢慢死去,要么需要一场彻底的破冰,或者……分离。

周末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叶清不在。岳父的房门也关着。餐桌上扣着饭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江辰,我带爸出去走走,晚饭你们先吃。锅里有汤,记得热一下。——清”

我有些意外。这是矛盾爆发后,叶清第一次主动带岳父出门。我热了汤,独自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却无心看电视或玩手机。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快九点时,他们回来了。岳父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色似乎比之前松动了些许,少了点死气沉沉。叶清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一些,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岳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说了声:“我回房了。”便转身离开。

叶清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几分钟,仿佛在积蓄勇气。

“江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我带爸去妈墓前了。”

我微微一怔。

“我跟妈说了很多……说了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事,说了爸的糊涂,说了你受的委屈,也说了我的软弱和不是。”叶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我在妈墓前,也跟爸谈了很久。我问他,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控制我,控制这个家?到底是想让我们过得好,还是想证明他自己还没老,还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爸哭了,哭得很厉害。他说他错了,大错特错。他说他一直觉得,妈走了,他就得替我撑起一片天,得替我盯紧一切,尤其是……尤其是我的婚姻。他怕你对我不好,怕我们家条件不如你家,你看不起我,所以他总想多做点什么,多掌控点什么,来确保我‘不吃亏’。生意失败后,这种焦虑更重了,他急于证明自己有价值,结果……结果走了歪路,害了你,也害了这个家。”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岳父的动机或许有可怜之处,但手段和造成的伤害,无法用动机简单抵消。

“我跟爸说了,”叶清看着我,泪光后面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说,江辰是我自己选的丈夫,是好是坏,日子是我和他过。我需要的是他的祝福和适当的距离,不是他的掌控和‘帮助’。这个家,女主人是我,男主人是你,我们才是共同承担责任、做决定的人。他可以是父亲,是长辈,是亲人,但不能是‘管家’,更不能是‘决策者’。”

她的话让我心头震动。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划清界限,站在我们小家庭的立场上说话。

“爸他……他听进去了。”叶清继续说,“他说他知道自己没脸再要求什么,也没资格再管什么。他说,等他把抵押房子的事情处理清楚(可能需要卖掉房子还贷,剩不下什么了),他会搬出去,租个小房子自己住,不给我们添麻烦。”

搬出去?我有些意外。这似乎是岳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他为自己错误买单的方式。

“我没立刻同意,也没反对。”叶清说,“我说,这要看你的意思,也要看我们以后怎么相处。但我告诉他,不管他住不住这里,这个家的财政大权,从今天起,必须完全交还给我们。他的退休金,他自己支配,我们不过问。我们的收入开销,也由我们夫妻自己商量决定,他不能再干涉。”

我看着她,问:“那你呢,清清?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不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再觉得愧对你爸?能真正和我一起,经营我们自己的家?”

这是我最大的心结。我害怕她只是一时情绪,过后又会因为孝道和心软而退缩。

叶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认真:“江辰,我想清楚了。这些天,我看着你被爸那样算计利用,看着你为了这个家去公司面对那么难堪的局面,看着你收拾爸留下的烂摊子……我心里像刀割一样。我终于明白,我爸那种所谓的‘爱’和‘为你好’,是负担,是伤害。而真正的夫妻,应该是信任,是携手,是共同面对风雨,不是让一方在另一方的家庭阴影下受委屈。”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对不起,江辰,之前是我太糊涂,太依赖我爸,忽略了你才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这个家,你,我,我们俩才是核心。爸那边,我会关心,会赡养,但绝不会再让他越过界,影响我们的小家。你……你能再相信我一次吗?能给我们的家,也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悔意,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心里那块坚冰,在她滚烫的眼泪和真挚的话语中,开始慢慢融化。这段时间的憋屈、愤怒、失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知道,完全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伤口的愈合也需要过程。但至少,她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选择站在我身边,选择捍卫我们的小家庭。

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轻轻拥入怀中。她没有抗拒,靠在我胸口,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

“别哭了。”我低声说,手指抚过她的头发,“我们慢慢来。家是两个人的,需要一起经营,一起学着怎么平衡和长辈的关系。你爸那边……如果他真的认识到错误,愿意改变相处方式,搬出去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可以先试着重新划定界限,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更健康的相处模式。但前提是,他必须真正尊重我们,尤其是尊重我作为你丈夫和这个家一半主人的权利和尊严。”

叶清在我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嗯!我会跟他好好说,也会看着他。如果他还是老样子……我们再商量。但钱的事,绝对不能再让他碰!”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许久。关于未来家庭的财务管理,我们决定设立三个账户:一个家庭共同账户,用于房贷、水电、日常大宗开销,两人按月按比例存入;各自保留独立的私人账户,用于个人开销、人情往来、兴趣爱好,互不干涉;另外设立一个家庭成长基金账户,用于储蓄、学习、旅行等提升生活品质的支出,共同决策使用。账目定期公开核对,但不再需要事无巨细的审批,更多是基于信任和共同目标。

我们也商量了和岳父的相处之道。他暂时还住在这里,但需要遵守新的“家规”:不过问我们的财务和具体工作细节;不随意批评指责我们的生活选择;家务事可以提建议,但决定权在我们;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和生活重心,比如重新捡起下棋、钓鱼的爱好,或者参加社区老年活动,而不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

当叶清把这些决定委婉但坚定地告诉岳父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我听你们的。是我以前管得太宽,做得太错。这个家,以后你们说了算。我……我就做个安安分分的老人家,不给你们添乱。”

他的态度里,有认命的颓然,但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卸下那副“必须掌控一切”的沉重面具,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日子开始以一种新的节奏缓慢前行。岳父不再干涉我们,甚至开始主动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比如浇花、取报纸。他说话变得谨慎,不再摆长辈架子。我和叶清则努力修复感情,每周会安排单独的“约会时间”,看电影,散步,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聊天,不谈烦心事,只分享工作和生活中的点滴趣事。财务上按照新方案执行,我拿回了工资自主权,但也会主动和叶清商量大笔支出,透明和信任慢慢重建。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六傍晚,轮到我做饭。我照着菜谱,手忙脚乱地折腾出一荤一素一汤,味道只能说勉强及格。摆好碗筷,岳父从房间出来,看到系着围裙的我,愣了一下。

叶清笑着拉他坐下:“爸,尝尝江辰的手艺,他练了好久呢。”

岳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肉片,咀嚼了几下,点点头:“嗯,咸淡还行,火候再足点更好。”

很平常的一句评价,没有挑剔,没有说教,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成员给出普通的反馈。

我笑了笑:“下次改进。”

吃饭时,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紧绷要么沉默。岳父偶尔会说两句新闻,叶清会讲讲单位趣事,我也会搭几句话。虽然还谈不上其乐融融,但至少,有了寻常人家晚饭时该有的松弛和烟火气。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岳父看着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辰,辛苦你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他。他眼神复杂,有歉疚,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放下的坦然。

“没事,应该的。”我说。

叶清在一旁,看着我们,眼圈微红,嘴角却漾开了一个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我知道,过去的伤痕不会完全消失,岳父失去的金钱和房子也无法挽回,我和叶清之间也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滋养完全恢复的信任。但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几乎分崩离析的风暴后,终于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它不再是由一方强权掌控的棋盘,而是由两个成年人共同用心维护的港湾。这里有界限,有尊重,有妥协,更有共同向前的意愿。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属于我们的这一盏,在摇曳之后,终于又重新稳定地亮了起来,光虽不耀眼,却足够温暖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