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张印着国家电网标志的白色缴费单,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我的日式鳗鱼饭外卖盒上时,我刚用筷子夹起一整块肥厚的蒲烧鳗鱼。客厅里,婆婆王秀兰正沉浸在她的越剧世界里,电视音量大得仿佛要把整个杭州西溪诚园的房顶都掀翻。
“五千八百零七块四毛。”
我嘴里嚼着软糯的鳗鱼,目光落在缴费单上那串加粗的黑色数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咱们家上个月的水电燃气费。”
正在埋头扒拉手机的顾海阳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浓密的睫毛在餐厅顶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探过身子,抽走那张单子,修长的手指顺着那串数字轻轻滑过,那力道,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物业算错了吧?”
“现在都是智能电表,数据自动上传到云端,怎么会错。”我把一小块腌萝卜塞进嘴里,清脆的咀嚼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你爸,你妈,你弟顾海涛,弟媳孙莉,还有你那两个宝贝侄子,一家六口。三台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洗衣机一天至少洗四回,那个大功率的热水器我怀疑就没断过电。你觉得这个数字,很离谱吗?”
顾海阳把那张薄薄的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他那条灰色休闲裤的口袋里。这个动作,在我们的婚姻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四年来,每当遇到他不想正面回应的问题,他就会把它们通通折叠起来,塞进那个口袋,仿佛这样问题就能凭空消失。
“静秋。”他换上一副温和的语调。
“他们才住了二十天而已。”
“昨天你妈跟我说,海涛两口子在杭州找到合适的活儿之前,就先安顿在这儿了。”我用筷子戳着饭盒里剩下的米饭,“你弟顾海涛昨晚在家庭群里分享了我们家的定位,配文是‘我们在杭州的新据点’。你爸今天早上,把我养在阳台上的那几盆多肉全都扔了,腾出地方晒他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草药,现在我的花盆还在楼道安全出口那儿躺着呢。”
顾海阳站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玻璃杯和凉水壶碰撞,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越剧频道里正唱到《梁祝》的化蝶选段,王秀兰在客厅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唱,调子跑到十万八千里外。
“都是一家人嘛。”他背对着我,声音被哗哗的水流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你别这么计较。”
我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这盒鳗鱼饭花了我一百二十八块,很贵,但每一口都让我觉得值得。
这就是我和顾海阳结婚的第四年。
我们的家在杭州城西的西溪诚园,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不算大,结婚那会儿两家父母帮忙凑了首付。我在一家金融公司做风控分析,顾海阳在一家互联网大厂“汇星科技”做产品经理。每个月,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还完一万五的房贷,剩下的钱,足够我们过上一种相当体面的生活。
所谓的体面,大概就是:每周可以去两三次人均五百以上的餐厅,每年能安排一次出境游,我看上一款两万块的包,不需要犹豫太久。
然而,这种精致而体面的生活,在二十天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那天我照常下班回家,顾海阳比我先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准备晚餐,而是站在玄关,脚边放着六七个行李箱。我正准备换鞋,他没看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鞋柜上那几双明显不属于我们的、尺码各异的陌生鞋子。
“爸妈在临安的老房子,前阵子暴雨,墙体开裂成危房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修缮加固得好几个月。海涛他们之前租的房子,房东要收回去卖掉,让他们一周内搬走。”
我手里拎着的爱马仕包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所以呢?”我问他。
“所以,先来我们这儿挤一挤。”他终于把脸转向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像是演练了千百遍,“反正次卧也空着,书房的沙发床也能睡人。就……就一两个月。”
我弯腰捡起我的包,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声闷响,预示着我们之间某种珍贵的东西,也从那一刻起,开始了无法逆转的碎裂。
他们搬来的第一天,王秀兰就带来了她的宝贝理疗床,说明书上写着功率三千瓦。公公顾建军则搬来了他那十几盆名贵草药,振振有词地说要吸收我们家“一线江景房的龙脉之气”。小叔子顾海涛和弟媳孙莉,拖着四个巨大的行李箱,他们的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八岁,像两只刚出笼的猴子,尖叫着在我的客厅里横冲直撞,把我的香薰蜡烛当保龄球打。
我那个摆满了海蓝之谜和法尔曼的梳妆台,被粗暴地推到了卧室的角落,上面堆满了孙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我的书房,那个我花了十几万装修、摆满了专业书籍和艺术品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儿童乐园,我的那些原版金融史书籍被一股脑地塞进了几个蛇皮袋,堆在阳台淋雨。主卧的卫生间里,多了五颜六色的牙刷,我的真丝毛巾被挤到一边,毛巾架上大剌剌地挂着印着奥特曼图案的儿童浴巾。
那天夜里,顾海阳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静秋,委屈你了,就忍一忍,最多两个月。”
我闻到他身上沾染了顾建军抽的劣质香烟的味道。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明明说过,他最讨厌的就是烟味。
第三天,婆婆王秀兰在饭桌上郑重地对我提出要求:“静秋啊,你看,我们一家老小现在都住这儿了,吃饭是个大问题。你厨艺好,以后晚饭就辛苦你了。我们要求也不高,不用你做什么满汉全席,但每天七八个菜一个汤,总得有吧?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得讲究营养均衡。”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什么话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公司解决我的一日三餐。
我们公司食堂是外包给五星级酒店的,早餐有现磨咖啡和法式牛角包,晚餐甚至提供战斧牛排和波士顿龙虾。我还在我宽敞的办公室里添置了一张折叠床和全套的洗漱用品。每天加班到深夜十一点,等我开车回到家,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客厅里永远堆着孩子们的玩具,餐桌上是没收拾的残羹冷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汗味和剩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顾海阳在家庭群里替我解释:“静秋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特别忙。”
王秀兰秒回一个点赞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段语音:“哎呀,事业型女性就是好啊!不过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孩子的事情可得抓紧了啊!”
我直接开启了群消息免打扰。我们本来计划先奋斗五年,等公司上市我拿到期权,就备孕。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就像我那些被扔掉的多肉一样,已经彻底枯萎了。
第七天,我收到了银行发来的水电费扣款提醒短信:一千八百块。我截了图,直接发给了顾海阳。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最近天太热了,空调开得是有点多。”
第十四天,我在阳台的蛇皮袋里翻找一本重要的参考书,却发现我放在最下面的结婚相册被水泡得面目全非——顾海涛的大儿子把浇草药的水桶整个打翻在了上面。水渍在照片上晕开,我穿着Vera Wang婚纱的笑脸,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孙莉正在旁边晾她儿子的尿湿的裤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哎呀,嫂子,这照片还能用美图秀秀P回来不?”
我一句话都没说。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了凌晨三点,用铅笔画废了整整一本速写本。
第十七天,是顾海阳的三十岁生日。我特意在杭州大厦订了他最喜欢的黑天鹅蛋糕,提前下班回了家。可我推开家门,迎接我的是一屋子呛人的火锅味。客厅里,电磁炉的白雾和缭绕的烟气混在一起,地上扔满了各种肉卷的包装盒和空啤酒罐。我那个价值不菲的蛋糕,被随意地丢在玄关的鞋柜上,连包装都还没拆。
“静秋回来啦!”王秀兰热情地朝我招手,“快来快来,这家的毛肚特别嫩!”
顾海阳坐在他爸和他弟中间,喝得满脸通红。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熄灭了。
“你……你买蛋糕了?”
“你三十岁生日。”我把蛋糕盒子拎到餐桌边。
孙莉立刻凑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夸张地叫起来:“我的天,黑天鹅!这一个得好几千吧?嫂子你可真舍得花钱!”
她六岁的儿子立刻伸出油腻腻的手指,直接插进奶油里,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孙莉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下他的手背,笑着说:“小馋猫!”
生日蜡烛是我一个人默默点上的。顾海阳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他爸顾建军在大声地跟他讨论老家亲戚的拆迁官司,他弟顾海涛则在跟孙莉抢锅里最后一块虾滑。我小声地唱了生日快乐歌,但我的声音,完全被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哄堂大笑给淹没了。
吹完蜡烛,顾海阳切开蛋糕。第一块,给了他妈。第二块,给了他爸。第三块和第四块,给了两个孩子。
我站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精致的黑天鹅在盘子里被肢解。过了很久,顾海阳才想起来我,递给我一块已经不成样子的蛋糕,上面的奶油都化了。
“谢谢。”我接过来,但没有吃。
他手指上沾着奶油,下意识地想来碰我的脸,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的错愕,以及一丝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了然。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开车来我公司楼下等我。他挤上我办公室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滚烫。
“静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等他们走了,我们去大溪地,就我们两个人。”
我没有作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杭州市中心彻夜不息的霓虹灯火。那些写字楼里亮着的一个个格子间,像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很快的,我保证。”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你再忍一忍。”
我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我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物业管家发来的电子缴费单。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像一张小小的、带着不祥预兆的讣告。
现在,这张缴费单正躺在顾海阳的口袋里。
王秀兰把越剧频道换成了本地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高温红色预警,提醒广大市民注意节约用电。孙莉刚从主卧的浴室里出来,头上裹着干发帽,浑身蒸腾着水汽——她雷打不动每天早晚各洗一次澡,每次至少半个小时。
“哥,嫂子。”她笑盈盈地开口,“妈说明天周末,我们包三鲜馅的饺子吃,好久没正经吃顿团圆饭了。”
顾海阳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个玻璃杯。他看看我,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孙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啊。”他应承下来。
我站起身,把那个昂贵的外卖餐盒连同里面的剩饭,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电视的声音震耳欲聋,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顾建军在阳台用力地咳嗽,整个世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而我却无比清晰地听见,那张躺在顾海阳口袋里的缴费单,被他的手反复揉捏,几乎要碎裂的声响。
五千八百零七块四毛。二十天。六口人。
而这,仅仅是第一个月。
顾海阳快步走到我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你别……”
“顾海阳。”我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停住话头,等着我的下文。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嫁了四年的男人。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白衬衫领口依旧挺括——那是我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亲手熨烫的。
“今天二十号了。”我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当初说,他们最多住一个月。”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风控报告,“所以,十天后,他们是不是应该搬走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秀兰关掉了电视的声音,孙莉擦拭头发的动作停在半空中,阳台传来的咳嗽声也戛然而止。所有的耳朵,此刻都像雷达一样,对准了我们厨房的方向。
顾海阳的嘴唇张了张。我看见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缴费单。
然后,他说:“静秋,有件事……爸妈他们,可能……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了。”
顾海阳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厨房里激起无声的涟漪。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水槽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作响,还有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耳膜上。
“多住一段时间,是多久?”我追问。
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的百威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
“海涛的工作还没个准信,爸妈在临安的老房子,施工队说问题比想象的严重,地基都得重新弄……”
“我问你,是多久?”我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顾海D-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显得有些急促。
“可能……要过了这个夏天吧。”
现在才六月初。过完夏天,那意味着至少还有三个月。
客厅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了。孙莉尖叫了一声:“哎哟我的小祖宗!小心点!你婶婶这个花瓶看着可不便宜!”
——那是我前年在日本旅行时,特意从一个手工匠人那里淘回来的清水烧瓷瓶,一直摆在电视柜上当装饰。
我没有动,目光依旧锁定在顾海阳的脸上。他终于肯正视我,眼神里混杂着恳求、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理直气壮的闪躲。
“静秋,就一个夏天,我跟你保证。”他说,“等天气一凉快,我保证让他们都搬走。”
保证。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就像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冰冷,又轻易就能被抹去。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顾海阳躺在我身边,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均匀而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切割出的、晃动的光影。凌晨两点,客厅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顾海涛兴奋的叫喊声。凌晨四点,公公顾建军起床上厕所,老旧的马桶冲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场瀑布。凌晨五点,婆婆王秀兰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用那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菜刀,把砧板剁得震天响。
这是我用真金白银买下的房子。每个月一万五的房贷,我和顾海阳一人一半。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反常态,没有去公司。
早上七点半,我走出卧室,餐厅的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王秀兰煮了小米粥,蒸了玉米和红薯,还炒了两个小菜。看到我,她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静秋醒啦?快来吃饭,粥刚熬好的。”
长长的餐桌,却没有我的位置。顾建军坐在主位,顾海阳和顾海涛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挤在他们旁边,孙莉则挨着王秀兰。我那把从意大利定制的餐椅,被挪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孩子们的玩具和零食。
顾海阳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正要起身去搬椅子。孙莉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哎呀,瞧我这脑子!嫂子你坐我这儿,我吃饱了!”
她面前的碗里,小米粥还剩下大半。
“不用了。”我淡淡地开口,“我出去吃。”
王秀兰夹着咸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外面那些东西多不卫生,又贵。家里不是有现成的吗?”
我已经走到了玄关,换好了鞋。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顾建军在背后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脾气还大。”
我在小区楼下的“甘其食”包子铺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杯豆浆只喝了两口。期间顾海阳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第四个电话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打的,说一个紧急项目的财务模型出了问题,合作方要求周一上班前必须看到修改版。
我回了他两个字:“收到。”
那个周末,我在办公室里住了整整两天。周日晚上我开车回家,发现我的书房已经彻底沦陷——我那张为了保护腰椎特意定制的升降书桌被推到了最角落,上面赫然摆着顾海涛那台配着三个巨大曲面屏的电脑。我那几箱被塞进蛇皮袋的专业书,已经不见了踪影,阳台上也没有。我找到正在客厅里戴着耳机、激烈打着游戏的顾海涛,他甚至没看我一眼,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哦,嫂子,那些书啊,”他含糊不清地说,“爸说太占地方了,让我搬到楼下储藏室去了。”
储藏室在负一楼,是物业统一给每户配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皮柜。我找到我家的那个柜子,用钥匙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那三箱宝贝一样的原版书,被粗暴地硬塞在里面,最上面那个箱子已经破了,好几本书的书脊被折出了不可挽回的死角。
我把箱子一箱一箱地搬出来,蹲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上的污渍,试图抚平那些折痕。顾海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爸也是为了家里整洁。”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有些飘忽,“再说了,孩子们也需要活动空间……”
“这是我的书。”我打断他,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是我的书房,这是我的家。”
顾海阳沉默了。车库的声控灯应声而灭,我们在黑暗中对峙,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几秒钟后,一辆车驶过,灯光再次亮起,我看到他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近似委屈的神情。
“静秋。”他疲惫地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我抱起一箱最沉的书,从他身边径直走过。箱子的边缘勒得我手臂生疼。
那是我第一次明确地表达反抗。然而,失败了。
第二个正面冲突,爆发点依旧是钱。
那张五千八百块的缴费单,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缴费单来的第四天,作为风控分析师的职业本能,让我做了一份详细的家庭开支复盘表。房贷一万五,物业费八百,水电燃气五千八,伙食费我保守估计至少五千——王秀兰每天都去逛菜市场,但最后付钱买单的,还是顾海阳。再加上各种日用品的消耗,这个月我们家的额外支出,至少在一万两千块以上。
晚上,我把做好的Excel表格通过企业微信发给了顾海阳。他当时正在卫生间刷牙,满嘴泡沫地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
“这么多?”他口齿不清地嘟囔。
“这是六口人住进来之后的新增开销。”我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冷静地陈述,“上个月,我们两个人的所有开支加起来,是一万八。这个月,直接翻了一倍还不止。”
顾海阳漱了口,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
“这只是暂时的……”
“就算是暂时的,也得有个明确的说法。”我划开手机计算器,界面冰冷而清晰,“按你说的,住到夏天结束,就是三个月。那么额外支出就是三万六。这笔钱,从哪里来?”
他愣住了。那个表情让我瞬间明白,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当然是我来出。”他回答,但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你的工资卡,税后月收入两万八。房贷扣七千五,车贷五千,剩下的一万五千五。”我一笔一笔地给他算,“你自己的日常开销,加油、应酬、买衣服,一个月至少五千。你能动用的资金,最多一万。三个月,三万,还差六千的缺口。这还没算下两个月可能更高的水电费。”
顾海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静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的数字清晰而残酷,“第一,让他们共同分摊生活开销。第二,立刻给出一个明确的搬离时间。没有第三个选项。”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我睡在主卧,他睡在了书房的沙发床上。凌晨时分,我感觉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他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我以为,这场关于钱的、赤裸裸的谈话,至少能让他有所行动。
然而,我又错了。
三天后的晚餐桌上,公公顾建军清了清嗓子,像领导开会一样,宣布了一件“大好事”。
“海涛的工作定下来了。”他一脸红光满面地说,“在城西的阿里产业园那边,开车送货。孙莉也找到了,就在园区旁边的超市里当个收银员。”
孙莉立刻眉开眼笑地给大家夹菜:“是啊是啊,这都多亏了爸托了老家的关系呢。”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有工作,就意味着有收入,也就意味着……
“不过呢,”婆婆王秀兰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城西那边实在是太远了,开车来回路上就要三个多小时。两个孩子上学,总不能跟着来回折腾吧。”
顾建军点点头,一脸深沉:“所以,我和你们妈商量了一下。海涛和孙莉呢,还是住在这里,每天早点出门就是了。孩子我们俩老的帮忙带着,绝对不影响你们小两口。”
顾海阳一直埋头吃饭,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爸,妈。海涛他们可以在阿里产业园附近租个房子。我了解过,那边单间的租金很便宜,一个月两千块钱就能租个不错的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两个正在抢鸡腿的孩子也停下了动作,眨巴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大人们。
顾建军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小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顾海阳的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在米饭碗里漫无目的地戳来戳去。
“爸说得对……暂时先住着吧,这样也能多攒点钱。”
孙莉立刻笑得像朵花一样:“谢谢哥!我就知道哥最疼我们了!”
王秀兰殷勤地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到我手边:“静秋啊,你也是,别老想着把人往外赶。家和万事兴,懂不懂?”
那碗汤很烫,白瓷碗的边缘烫得我指尖发麻。我抬眼看向顾海阳,他正低头喝着自己的汤,长长的睫毛垂着,完全不敢与我对视。
我的第二次反抗,以更加彻底的失败告终。
**04**
从那天以后,这个家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诡异的秩序。
我开始变本加厉地“加班”。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晚上不到十一点绝不回家。我甚至在公司附近办了一张顶级的健身卡,每天下班后先去游个泳,或者练一节普拉提,直到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那个所谓的“家”。
家里人也渐渐习惯了我的晚归,不再给我留饭。最开始的一两天,王秀兰还会在我进门时假惺惺地问一句要不要给我热菜,到了第三天,我回来时,餐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我开始每天点不同的外卖,在自己的卧室里吃。从人均三百的日料,到五百一位的私房菜。顾海阳有一次推门进来,看到我正在吃一份包装精致的佛跳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妈明明做了饭的。”
“十一点了,哪里还有饭。”我用小勺舀起一勺浓郁的汤汁。
“你可以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说了。”我指了指我的手机,“下午五点钟,我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说今晚要开项目复盘会,不回去吃饭了。你没看见吗?”
顾海阳拿出手机翻了翻,群聊记录里确实有我发的那条消息。他一时语塞,沉默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佛跳墙浓郁的香气,在卧室里弥漫开来。
“静秋。”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们……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我夹起一块软糯的海参,“谈你家人到底准备住到何年何月?谈这个月高达五千八的水电费谁来承担?还是谈谈,我为什么现在宁愿睡在办公室,也不愿意回家?”
他被我一连串的问题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吃我的佛跳墙。汤汁很鲜,鲜得我舌头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末,积压已久的矛盾,终于在卫生间里彻底引爆。
主卧的卫生间,现在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公共浴室。我明明记得我锁了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锁芯坏掉了。那天我正在淋浴,浴室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八岁的大侄子光着屁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枪,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我失声尖叫,慌乱地扯过浴巾裹住自己。孩子被我的尖叫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孙莉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抱起她的儿子:“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哎呀,嫂子你在洗澡啊?真不好意思,这门锁坏了,我忘了跟你说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轻描淡写,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在我赤裸的肩膀和双腿上扫来扫去。
我裹着浴巾,站在氤氲的水汽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顾海阳闻声赶来,看到这狼狈的一幕,也愣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子不懂事嘛,瞎闯。”孙莉一边哄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儿子,一边意有所指地说,“嫂子也是,在家里洗澡,锁什么门嘛。”
“锁坏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坏了就找人修嘛。”婆婆王秀兰也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我的睡衣递给我,“多大点事儿。再说了,都是女人,就算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
我一把夺过睡衣,用力地关上了浴室门。在被水汽模糊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和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要求顾海阳必须立刻把锁修好。他满口答应,第二天就从网上买了个新的锁芯回来。但是安装需要专业的工具,他说等周末去物业借。
第一个周末到了,他说物业的工具箱被人借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个锁,依旧是坏的。
我彻底心冷了。我自己从网上买了一把老式的黄铜插销,和一套小型的电钻工具。我亲自动手,在浴室门上钻孔的时候,顾海涛正在客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音箱里的厮杀声震耳欲聋。孙莉和王秀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讨论着哪家超市的鸡蛋又便宜了两毛钱,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而我的丈夫顾海阳,正在书房里——那个现在已经完全属于顾海涛的游戏室里——帮他调试新买的显卡。
电钻刺耳的“滋滋”声,被他们那个喧闹而和谐的世界,衬托得无比孤独。
插销很快就装好了,严丝合缝,非常结实。我反复试了试,只要从里面插上,外面无论如何都推不开。
那天晚上洗澡,我郑重地把那根黄铜插销插好。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混着热水,一起往下流。
我哭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像个没事人一样打开了门。
顾海阳正靠在床上玩手机,见我出来,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洗了这么久?”
“嗯。”我应了一声。
他放下手机,朝我走过来,张开双臂想抱我。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抹我的护肤品。
“静秋。”他站在我的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把爽肤水拍在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们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搬走。”他再次保证。
“我发誓。”
这是第几次保证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涂完所有的护肤品,我躺上床,关掉了我这边的床头灯。黑暗中,顾海阳的手臂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我的腰上。我没有动,像一具僵硬的木偶。
“静秋,我爱你。”他在我耳边说。
我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爱?这个词,在这个被外人杂物堆满的家里,在这个连洗澡的隐私都无法保证的空间里,听起来是那么的轻飘飘,那么的可笑。它就像我阳台上那些被无情丢弃的多肉,早就已经干枯腐烂了。
**05**
又过了一周,银行的扣费短信如期而至:六千二百块。比上个月又多出了四百。
我把短信截图,转发给了顾海阳。他这次只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决绝的事情:我把家里所有空调的遥控器,全都收了起来。主卧的,客厅的,书房的,次卧的,一共四个。我把它们带回公司,锁进了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七月的杭州,正值酷暑,没有空调,就是人间炼狱。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家,一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汗味和饭菜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王秀兰正拿着一把大蒲扇,费力地扇着风,两个孩子光着膀子,满地乱爬。孙莉则在一旁不停地抱怨:“这鬼天气是要热死人吗?家里的空调遥控器怎么一个都找不到了?”
顾海阳一把将我拉进卧室,关上了门,压低声音质问我:“遥控器是不是你拿了?”
“是。”我平静地承认,开始换我的居家服。
“立刻还回来。”他命令道。
“可以。”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今晚就开家庭会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他们搬走的时间,并且让他们承担一半的水电费。签了协议,我马上把遥控器拿回来。”
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爸妈!”
“这也是我的家!”我终于无法抑制地提高了音量,“顾海阳,你看清楚,这是我和你两个人的家!不是你们顾家的免费避难所!”
我们两个在卧室里激烈地对峙着。客厅里传来了顾建军不耐烦的吼声:“小阳!这空调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海阳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的烦躁和不耐。
“许静秋,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了。”他丢下这句话,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我听见他对外面的人说:“遥-控器好像是坏了,我明天就去买新的。”
那一整个晚上,热得几乎无法入睡。我半夜起床去客厅喝水,看见顾建军和王秀兰竟然在阳台上打了地铺,说那里通风凉快。两个孩子直接睡在了冰凉的客厅地板上,孙莉拿着扇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顾海涛则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汗流浃背。
顾海阳一个人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到我出来,眼神复杂地望了我一眼。
我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布满了汗。
“还给他们吧。”他近乎乞求地低声说,“妈有高血压,不能中暑。”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他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握着我的手那么用力。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从包里拿出那四个遥-控器,扔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孙莉像看见救星一样,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到手里,空调“嘀”的一声启动,冷风瞬间吹了出来。
“谢谢嫂子!”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笑容无比灿烂。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插上了那根黄铜插销。门外,很快传来了家人们的欢声笑语,电视的声音,以及空调压缩机重新开始运转的嗡嗡声。
世界依旧那么喧闹。
只是我站在门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才是一个外人。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6**
空调事件过去三天后,我公司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西溪诚园物业的月度账单汇总邮件。按照惯例,这类邮件只会发送给顾海阳——因为购房合同上,他是第一户主。
但这一次,邮件的抄送人列表里,赫然出现了我的名字。
附件里是过去半年我们家详细的水电燃气账单。我本来想直接删掉,但当我的鼠标滑到那张水电费的折线图时,动作停住了。
二月:四百二十元。
三月:五百一十元。
四月:五百六十元。
五月:五千八百零七元。
六月:六千二百元。
那条陡然攀升的折线,像一道万丈悬崖,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打开了Excel,新建了一个工作表。作为一名专业的金融风控师,数据分析是我的本能。我把家里所有电器的额定功率都一一列了出来:三台大功率空调,每台制冷时约2000瓦;储水式电热水器2500瓦;双开门冰箱400瓦;滚筒洗衣机500瓦;还有电磁炉、电饭煲、电视、电脑……特别是顾海涛那三台巨大的曲面屏,加起来功率就超过了1000瓦。
然后我开始按时间进行估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冰箱、热水器(他们为了随时有热水,从来不关)。白天长时间运行的:三台空调(王秀兰怕热,孩子们怕热,孙莉说高温会影响她护肤品的吸收)、电视、顾海涛的电脑。晚上:空调继续,再加上各种手机、平板的充电器。
我用公式拉出了一个理论上的最大耗电值:假如所有电器都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一天大约是一百二十度电。一个月就是三千六百度电,按照杭州阶梯电价的最高档八毛三一度来算,电费大约是三千元。
但是,账单上光电费就高达五千多。
多出来的那两千块,相当于额外消耗了两千四百度电。这需要额外的五台空调,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转一个月。
我家,明明只有三台空调。
第一个巨大的疑点,浮现在我脑海中。
那天晚上,我特意提前下班,六点半就回到了家。非常罕见地,家里只有王秀兰和两个孩子。她正在厨房里慢悠悠地择菜,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妈,海阳他们人呢?”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小阳说公司有饭局,他爸去跟老朋友下棋了,海涛两口子带着孩子去城西的银泰城玩了。”王秀兰头也没抬地回答,“晚饭你得自己解决了,我还没开始做呢。”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径直走进了主卧。关上门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我开始仔细地检查这个被侵占的家。
不是检查卫生,而是检查所有可能的用电漏洞。
我先查看了所有空调的插座,都是普通的国标三孔插座。然后是热水器,安装也完全正常。客厅的电视、机顶盒,书房的电脑……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常。
最后,我走到了阳台。顾建军的那些草药依旧霸占着最好的位置,我那些被扔掉的多肉花盆已经空了,里面的土干得裂开了缝。阳台的角落里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储物柜,里面堆放着他们带来的旧棉被和几个巨大的行李箱。我费力地挪开一个箱子,发现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两个插座,都被插满了。
一个插着王秀兰那台硕大的理疗床。
而另一个插座上,赫然插着一个……小型的卧式冰柜。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蹲下身,打开冰柜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冷冻肉、速冻水饺、雪糕,甚至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帝王蟹腿——我上周在山姆会员店看到过,一盒就要三百多,我都没舍得买。
这个冰柜不大,容量大约是100升。我立刻用手机查询了一下,这种小型冰柜的功率通常在150瓦左右,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一天也就3.6度电,一个月一百多度,电费不到一百块。
这点电费并不算多,但问题是,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冰柜的存在。
“找什么东西呢?”王秀兰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猛地站起来,顺手关上了冰柜的门。
“妈,这个冰柜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吧。”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十分自然,“天越来越热了,你爸战友送的海鲜没地方放。你爸非要买,我还说他浪费电,他不听。”
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继续择菜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冰柜侧面贴着的那张崭新的能耗标识:二级能效,日均耗电1.2度。可是那张标签太新了,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贴上去的。
第二个疑点:这张能耗标签,很可能是伪造的。
**07**
到了周末,我决定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同样夸张的水费上。
水费账单显示,我们家这两个月,总共用掉了将近四百吨水。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每个月用水量撑死也就二十吨。四百吨,平均到每天就是六点六吨,这个水量,足够把我家那个大浴缸灌满三次还有余。
而我家那个浴缸,在主卧卫生间里,我因为嫌麻烦,一个月都用不了一次。所有的淋浴喷头,也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节水型号。
我在家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客用卫生间的门口——那个现在已经完全被顾海涛一家四口霸占的卫生间。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孩子们的洗澡玩具和各种洗漱用品。我仔细检查了马桶,是普通的虹吸式,没有发现漏水。洗脸池的水龙头有些松动,但也没有滴水。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一个塑料大桶。那是一个很旧的红色塑料桶,大概有二十升的容量。桶里装着半桶浑浊不堪的水,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枯叶。
我好奇地蹲下身,发现桶的底部,竟然接了一根细细的透明软管,而软管的另一头,从窗户的缝隙里伸了出去。我顺着软管的方向朝窗外望去——它一直延伸到挂在墙上的空调外机的位置。
“那个桶啊。”孙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怀里抱着一大筐脏衣服,“爸用来接空调水的,他说这水不能浪费,可以用来浇花。”
我看着桶里那明显发黄的液体。空调冷凝水应该是相对干净的,但这桶水,看起来比楼下池塘里的水还要脏。
“浇花需要用这么多水吗?”我站起身问她。
“我爸那个人就爱瞎折腾呗。”孙莉咯咯地笑了两声,把脏衣服一股脑地塞进了洗衣机,“嫂子你今天没去公司啊?真难得。”
我没有理会她的搭讪,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在客厅的阳台上,我看见了第二个、第三个……一模一样的红色塑料桶,整整齐齐地排了六个,都装满了水。顾建军的那些宝贝草药就摆在旁边,有几个花盆的土壤确实是湿润的。
但是,区区十几盆草药,用得着六大桶水吗?每个桶二十升,加起来就是一百二十升,这点水,就算天天浇,也足够用一个星期了。
而水费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家平均每天的用水量是六点六吨,也就是六千六百升。
剩下的那六千四百八十升水,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第三个疑点,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08**
周一一大早,我直接开车去了我们小区的物业服务中心。
前台接待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认识我。
“许姐,早上好!您是来缴物业费的吗?”
“不是。”我开门见山,“我想查一下我们家最近两个月的水电表读数记录,需要详细到每一天的,能查到吗?”
“智能表的话,我们后台系统里都有详细数据的。”小姑娘很热情,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我帮您查一下。您家房号是……绿城西溪诚园7幢1单元302,对吗?”
“对。”
她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很快,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数据详尽的表格。
“哇,许姐,您家最近的用量可真够大的啊。”
我悄悄地把手机的录像功能打开,把手机靠在柜台的绿植后面,确保摄像头能拍到电脑屏幕。
“能帮我调出每天用量的具体曲线图看看吗?”
“当然可以。”
她很快点开了水费的曲线图。
图表显示,我们家的用水高峰主要集中在三个时间段:早上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以及晚上八点到十点。但最奇怪的是,在深夜十点以后,用水量并没有像正常家庭一样归零,而是始终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上——大约是每小时0.3吨,并且这个用水量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五点。
“这个‘基流’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条平稳的曲线问道。
“‘基流’就是指在非高峰时段,仍然有持续且少量的用水。”小姑娘解释道,“一般这种情况,可能是马桶有轻微漏水,或者某个水龙头没有完全关紧。”
每小时0.3吨,一个晚上按八小时算,就是2.4吨。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十多吨。但这,也仅仅能解释一小部分的水量去向。
而电费的曲线图,则更加诡异:全天二十四小时,几乎没有任何低谷期。尤其是在夜间,用电量和白天的峰值几乎持平,始终维持在每小时4度电左右的高位运行。
“这个也太不正常了吧?”我故作惊讶地问,“晚上大家不都睡觉了吗?怎么可能还用这么多电?”
小姑娘把图表放大,指着上面的几个异常峰值:
“您看,这几个时间点,凌晨一点,三点,五点……都出现了一个用电的波峰,像是有什么大功率的电器在间歇性地启动。”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许姐,我多句嘴,您家里是不是有病号,需要用呼吸机或者其他医疗设备?”
“没有。”
“那就奇怪了……该不会是……有人在‘挖矿’吧?”
“挖矿?”
“就是那种比特币啊,以太坊之类的。用很多高端显卡一起算,特别特别耗电。”她神神秘秘地说,“上个月我们小区就查出来一户,也是电费高得离谱,一个月八千多,最后发现是租客在房子里搞这个。”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顾海涛那三台巨大的曲面屏。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跟家里人说,他是在“做游戏代练”赚钱。可是,有谁做游戏代练,需要三台顶级配置的电脑?
那天我破天荒地提早下班,下午五点钟就到了家。我用指纹开门时,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半天门,顾海涛才过来开门,他神色有些慌张,额头上全是汗。
“嫂子?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没事,就早点回来了。”我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立刻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巨大的“嗡嗡”声,像是鼓风机在响。
“你在忙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在打游戏呢。”顾海涛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书房门口,“那个,电脑散热风扇声音有点大。”
我瞥见他T恤的后背都湿透了。七月的杭州,书房门窗紧闭,风扇声轰鸣。
“静秋回来啦?”王秀兰从主卧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正好正好,快来帮我穿个针,人老了,眼睛不行了。”
我被她不由分说地拉进了主卧。在我低头帮她穿针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书房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那巨大的风扇声也随之小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顾海阳回来了,一脸的疲惫。饭桌上,顾建军又开始说起他老家的那些陈年旧事:
“……我们村长家承包的那个鱼塘,今年的承包费又涨了三万。”
“要我说,还不如自己搞一个。”正在埋头扒饭的顾海涛突然插了一句。
“现在技术都成熟了,在室内都能搞养殖。”
“室内养鱼?”孙莉笑了起来,“那得要多大的地方啊。”
“地方不用大。”顾海涛说得头头是道,“搞高密度养殖,一个房间就能养出几千斤的鱼来。”
顾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这生意能做得?”
“怎么不能做,我早就研究透了。”顾海涛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海阳,“就是前期设备投入要大一点,电费也高,需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供氧和循环水。”
电费。
我夹着一块排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海阳皱起了眉头,呵斥道:“你又在瞎琢磨什么?先把手上的工作干稳定了再说。”
“开货车能有什么大出息。”顾海涛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还不如自己当老板来得快。”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嚼着嘴里的米饭。那香喷喷的米饭,此刻在我的嘴里,却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09**
深夜,我等到顾海阳彻底睡熟,才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拿起了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四年了,一直没有改过。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他的微信,直接找到了他和顾海涛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周的对话都很正常,无非是抱怨工作辛苦,聊聊孩子上学。但我用手指飞快地往上翻,一直翻到二十多天前——也就是他们刚刚搬进来的那几天。
有一条消息,显示“对方已撤回”。
在那条被撤回的消息之前,顾海涛发来了一张图片,顾海阳回复了三个字:“这么贵?”
然后,顾海涛就撤回了那张图片。
我继续往前翻,在那个名为“顾氏家族”的家庭群里,我找到了一段被我忽略的对话。那天我正好在公司通宵赶一个项目,根本没看群。
顾建军:“小涛说的那个项目,我看行。”
顾海阳:“爸,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顾建军:“试试嘛,又不用你投钱,就是借个地方用用。”
顾海阳:“家里哪还有地方?”
孙莉:“嫂子的书房不是一直空着吗?”
顾海阳:“那是静秋的书房。”
王秀兰:“她一个女人家,又不常用。先借给小涛用用,等赚到钱了,还能少了你们的好处?”
顾海阳没有再回复。
那个所谓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我放下顾海阳的手机,用我自己的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室内高密度养殖”、“耗电”、“家庭作坊”这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页面跳出来的内容,让我看得手指阵阵发凉:家庭式的高密度水产养殖,需要配备恒温系统、大功率循环水泵、增氧机……每立方米的水体,一个月的耗电量就可以高达200度以上。
如果真像顾海涛吹嘘的那样,能养几千斤鱼,那至少需要几十立方米的水。
几十吨水。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病假。
上午九点半,我确认家里所有人都已经出门了——顾海涛去城西上班,孙莉送孩子去兴趣班,顾建军去公园下棋,王秀兰去菜市场抢购特价鸡蛋——我站在了书房的门口。
门,从里面锁上了。但我在客厅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电子元件焦糊味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即使房间里的空调正开着,室内的温度也比外面高出好几度。那三台巨大的曲面屏都黑着,但电脑主机箱上的指示灯却在闪烁。我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一下主机箱的外壳——滚烫。
这绝对不是普通待机的温度。
我按下了开机键,电脑重新启动。屏幕亮起后,弹出了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我试了顾海涛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孙莉的生日,还是不对。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668899”——这是顾海涛的手机尾号。
竟然进去了。
电脑桌面非常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游戏图标。我点开“我的电脑”,查看硬盘。C盘和D盘的存储空间几乎都满了,但在文件目录里,却看不到任何大文件。
隐藏文件。
我立刻在设置里,打开了显示隐藏文件的选项。然后,在D盘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夹深处,我找到了一个名为“项目”的文件夹。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我从未见过的软件,名字都非常奇怪:CGMiner、BFGMiner、EasyMiner……还有几个监控软件,界面上显示着显卡温度、算力、功耗等各种参数。
其中一个软件正在后台运行,我双击打开了它。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复杂的仪表盘界面,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几行数据:
当前算力:285 MH/s
总功耗:1200W
已运行时间:18天7小时32分
预计月收益:0.08 BTC
当前核心温度:78℃
在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比特币矿机专业监控系统。
我瘫坐在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台矿机1200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一天就是28.8度电,一个月就是864度,电费接近六百块。但这,仅仅是一台矿机的功耗。
我弯下腰,朝桌子底下看去。
在巨大的电脑主机箱旁边,还并排摆放着两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体积和微波炉差不多大小,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网线。盒子里面的风扇正在疯狂地转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
三台矿机。每台1200瓦。
再加上为了给这些机器散热,必须二十四小时低温运行的空调……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飞快地计算着:
矿机:3600瓦,24小时运转,每天86.4度电,一个月就是2592度。
空调:2000瓦,24小时运转,每天48度电,一个月就是1440度。
再加上电脑、照明、循环扇……
总计:每个月的用电量,至少在四千度以上,光电费就超过三千二百元。
这还仅仅是电费。
那水费呢?我猛地站起身,冲进客用卫生间。我推开窗户,仔细地看着那根从窗户缝里伸出去的透明软管——不,它根本不是接在空调外机上的。空调外机在墙的另一侧。
我顺着软管的方向,朝楼下望去。那根软管沿着公寓楼的外墙,一直向下延伸,最后消失在一楼的……储物间里?那是每家每户都分到的一个小储藏室,面积大概只有三平米。
而我们家那个储藏室的钥匙,一直在公公顾建军的手里。
**10**
晚上七点,所有人都到齐了。
晚餐的饭桌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顾海阳频频地看我,我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顾建军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棋局,但没有人接话。顾海涛则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埋头飞快地扒着饭。
“我吃完了。”我放下碗筷,站起身。
“静秋。”顾海阳立刻叫住了我,“等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正好。”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也有事,要跟你们全家谈谈。”
十分钟后,我和顾海阳在主卧,门紧紧地关着。我拿出我的手机,点开那个我做了一下午的Excel表格,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顾海阳问。
“上个月,电费五千零八十,水费一千一百二十,总计六千二。”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做过测算,就算你们六个人住进来,正常的生活开销,水电费最多在两千块左右。多出来的这四千二,你给我一个解释。”
顾海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又在算这些……”
“顾海涛在书房里挖矿。”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三台高功率矿机,放在我的书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转,每个月光电费就至少三千二。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果然知道。”我从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里,读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静秋,你听我解释……”
“还有水费。”我继续我的陈述,“每个月凭空多用三百多吨水。我今天下午去楼下看过了,我们家的储藏室,门从里面反锁了,钥匙在你爸那里。里面到底有什么?”
顾海阳的眼神开始疯狂地躲闪。
“是不是在养鱼?”我步步紧逼,“室内高密度水产养殖,需要大量的水进行循环降温。这就是顾海涛在饭桌上说的那个‘项目’,对不对?”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电视的声音,这个世界依旧在正常地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
终于,顾海阳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海涛他……他在网上赌博,输了……输了十几万。他不敢跟爸妈说,就来求我。挖矿和养鱼,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能快速赚钱还债的路子……”
“所以你就同意了?”我气得笑了起来,“用我们的家,用我们的电,用我们的水,来帮他还赌债?”
“他说最多半年!半年就能回本!”顾海阳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而且……而且我爸也同意了!他说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衬!”
“帮衬?”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顾海阳,你算过没有?这半年,光水电费就要将近三万块!这笔钱谁来出?你吗?你那点工资够吗?”
他再次沉默了。
答案是那么的显而易见:不够。所以这笔钱,最终,要么会变成我们夫妻俩的共同债务,要么,就会从我们那个联名账户里扣除——那笔我们辛辛苦苦存了三年,准备等我拿到期权后,就去换一套城中大平层的钱。
“从现在开始。”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我的决定,“第一,书房里的矿机,今天之内必须全部关停。第二,楼下储藏室里的东西,立刻清空。第三,你的家人,两周之内,必须全部搬走。否则……”
“否则你想怎么样?”顾海阳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硬和陌生,“你要把他们都赶出去?那是我爸!我妈!”
“这也是我付了一半首付,并且每个月承担一半房贷的房子!”我积压了近一个月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顾海阳,我们结婚四年,我跟你一起还贷款,一起攒钱,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但是现在呢?你让你弟弟在我的书房里搞这些违法的东西,让你全家人在这里白吃白住,把水电费搞得像天文数字!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提款机?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他被我的爆发吼得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一向隐忍的我,会说出如此激烈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几份文件——那是我今天下午在公司打印好的。
“这是我们家过去半年的水电费明细,这是我做的家庭开支分析表,这是我们俩的房贷还款记录。”我把那几张纸,用力地拍在床上。
“我算得很清楚,从你的家人住进来到现在,总共产生的额外支出,是两万八千块。这笔钱,要么让他们自己承担,要么你一个人想办法。但是,我们那个共同账户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顾海阳拿起那几份文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还有。”我继续说,“明天一早,我就会去物业,申请在书房和楼下储藏室单独安装分户水电表。以后谁用的,就谁自己付钱。”
“你简直是疯了!”顾海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家人,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从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欺骗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冷漠地看着他,“我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顾海阳的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按下了挂断键。
但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我的手机。
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顾海阳先生的家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语气十分急促,“这里是杭州市西湖区公安分局,顾海涛涉嫌参与网络赌博和非法集资案件,我们现在……”
顾海阳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走了我的手机,狠狠地按掉了通话。
我们两个人看着彼此,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对峙着。
“你早就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仅知道他挖矿养鱼,你还知道他参与了赌博和非法集资。你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
顾海阳的脸色惨白如纸。
门外,传来了婆婆王秀兰焦急的声音:“小阳,静秋,出什么事了?怎么在里面吵得这么凶?”
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向卧室门口靠近。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啊!到底怎么了?”
顾海阳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弹了出来:
【招商银行】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7月23日19:42通过手机银行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155,000.00元,当前账户余额326.50元。如有疑问请拨打……
十五万五千块。
我们那个联名账户里,我们存了整整三年的,全部的积蓄。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海阳,他手里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转账成功的界面。他的眼神慌乱到了极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静秋,你听我解释,海涛他……他被抓了,需要交保释金,不然……不然……”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把我们的钱……转给谁了?”
门外,王秀兰已经开始疯狂地拍门,声音尖利而刺耳:“顾海阳!你快开门!是不是你弟弟出事了?派出所刚刚把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快说话啊!”
但顾海阳只是绝望地看着我,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条余额只剩下三百多块的短信,终于,他说出了那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他说出了那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我转给海涛了,他要是出不来,妈会疯的,这个家……也会散的。”
“家?”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我的声音听起来愈发空洞,“顾海阳,你告诉我,什么是家?”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闷热的晚风裹挟着蝉鸣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吹不散卧室里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门外的拍门声骤然变成了疯狂的捶打,王秀兰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带着哭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下剐蹭着人的耳膜:“顾海阳!你开门!你是不是把钱转出去了?那是你和静秋的血汗钱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紧接着是小叔子媳妇李娟带着哭腔的附和:“嫂子!开门啊!海涛他不能坐牢啊!他要是进去了,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啊!”
还有两个孩子被吓得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意乱。
顾海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猛地转过头,朝着门口嘶吼:“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门外的声响顿了顿,随即哭得更凶了。
我没有理会那令人烦躁的噪音,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顾海阳。我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被撕裂的疼痛,那疼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我停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写满慌乱和愧疚的眼睛,轻声问:“那我呢?顾海阳,我怎么办?”
我们结婚三年,从一无所有到攒下这十五万五千块,有多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挤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就靠着一台老旧的风扇整夜整夜地吹;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就裹着一床薄被子,互相取暖。
为了省钱,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叶子;他加班到深夜,舍不得打车,就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在寒风里穿行半个多小时回家。
我们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是想着能早点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这笔钱,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的底气,是我们熬过无数个艰难日夜的支撑。
可现在,就因为他一句“妈会疯的,家会散的”,这笔钱就被他轻飘飘地转走了,转给了那个游手好闲、嗜赌成性的弟弟顾海涛。
顾海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哀求:“静秋,你听我解释,海涛他……他是被人骗了,他不是故意的。等他出来,他一定会把钱还给我们的,一定……”
“骗了?”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从他偷偷用我们的银行卡套现去‘挖矿养鱼’,到他参与网络赌博和非法集资,哪一次是被人骗的?顾海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在纵容。你纵容他一次次地犯错,一次次地拖累这个家,现在,你干脆把我们的全部积蓄都搭了进去!”
“我没有!”顾海阳猛地吼出声,眼眶通红,“他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妈就指着我们兄弟俩养老,我要是不救他,妈真的会出事的!”
“所以,为了你的弟弟,为了你的妈,你就可以牺牲我吗?”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二十天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顾海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二十天,他们一家人是怎么对我的?”
“他们霸占我的房子,把我当免费的保姆,顿顿要求我做满汉全席,稍有不满就甩脸子。我点自己的外卖,他们就指桑骂槐,说我小气,说我不懂事。你呢?你在哪里?你不仅不帮我,还跟着他们一起指责我,说我小题大做,说我不把他们当一家人!”
“现在呢?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就是瞒着我把我们的积蓄拿去填你弟弟的窟窿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眼泪不是软弱,不是哀求,而是彻底的绝望。
顾海阳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的愧疚更深了,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静秋,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擦干眼泪,眼神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我们的十五万吗?就能换回我这三年的付出吗?就能抹平我心里的伤吗?”
就在这时,卧室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王秀兰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一进门就扑到顾海阳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小阳,钱转了吗?海涛怎么样了?警察怎么说?”
她的目光扫过我,看到我脸上的泪痕,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静秋,你也别太生气了,海涛是你小叔子,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等他出来了,肯定会把钱还给你们的。”
“互相帮衬?”我冷笑一声,“妈,您告诉我,什么叫互相帮衬?是他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还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吗?是他拿着我们的钱去赌博,现在出事了,要我们拿全部积蓄去给他擦屁股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秀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海涛年轻不懂事,犯点错怎么了?小阳是他哥哥,帮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你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小阳的钱吗?小阳用自己的钱帮弟弟,有什么不对?”
“我的钱?”我简直要被气笑了,“妈,您搞清楚,那是我和顾海阳的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且,这笔钱里,有我没日没夜加班挣的钱,有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凭什么他一声不吭,就拿去给他那个烂赌鬼弟弟?”
“你说谁是烂赌鬼!”王秀兰猛地拔高了声音,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顾静秋,你别太过分了!海涛是我儿子,轮不到你这么说他!我告诉你,今天这钱必须给!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我儿子救出来!”
“砸锅卖铁?”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要砸也是砸你们的锅,卖你们的铁!这是我的家,我的钱,我凭什么要为你们家的烂事买单?”
“你……你……”王秀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气急败坏地转头看向顾海阳,“小阳!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管管她啊!”
顾海阳夹在我和王秀兰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王秀兰吼道:“妈!你别说了行不行!”
“我不说?”王秀兰哭喊道,“我儿子都要坐牢了,我能不说吗?顾海阳,你要是不救海涛,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墙上撞。顾海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急得满头大汗:“妈!您别这样!我已经把钱转过去了,您别闹了!”
“转了?真的转了?”王秀兰立刻停止了哭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追问,“那海涛能出来吗?警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放他?”
“我……我还不知道。”顾海阳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秀兰的脸色又垮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顾海阳的胳膊:“没事,转了就好,转了就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
她说着,又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静秋,你也别钻牛角尖了。钱没了,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努力攒就是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对吧?”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其实,从婆家六口人搬来我家,顾海阳一次次偏袒他家人,一次次让我受委屈的时候,我就已经对这段婚姻失去了希望。我只是还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他或许会醒悟,想着我们的婚姻或许还有救。
直到今天,直到他瞒着我转走我们全部积蓄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的幻想有多可笑。
我拿着离婚协议书,走到顾海阳面前,将它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海阳,我们离婚吧。”
顾海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嘴唇颤抖着:“静秋,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属于我的个人财产,你们一家人,限你三天之内,全部搬出去。”
“至于那十五万五千块,”我顿了顿,眼神冷冽,“是你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
王秀兰一听“离婚”两个字,立刻炸了锅,她冲过来就要抢我手里的离婚协议书:“你疯了!顾静秋!你敢跟我儿子离婚?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侧身避开她,冷冷地看着她:“妈,这是我和顾海阳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秀兰尖叫道,“你要是跟小阳离婚了,我们家的脸面往哪搁?海涛那边还等着小阳帮忙呢!你不能离婚!”
“脸面?”我嗤笑一声,“你们顾家,还有脸面可言吗?”
顾海阳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离婚协议书,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静秋,别闹了,好不好?我们不离婚,钱没了我们可以再挣,房子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买,我们……”
“晚了。”我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顾海阳,从你选择瞒着我转走那笔钱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将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签了吧。好聚好散。”
顾海阳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指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动作。
王秀兰在一旁急得跳脚:“小阳!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一时生气!你不能签!你要是签了,妈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李娟也挤了进来,拉着顾海阳的胳膊哭道:“哥,你可不能离婚啊!你要是离婚了,谁帮我们啊!海涛他还在派出所呢!”
两个孩子也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一时间,卧室里乱成一团,哭声、喊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闹剧。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人,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在他们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可以免费使唤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外人。
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海阳,等着他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越来越黑,房间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顾海阳的目光在我、离婚协议书、王秀兰和李娟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挣扎。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愧疚,还有一丝决绝:“静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挂断,而是颤抖着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语气严肃。顾海阳的脸色随着对方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他几乎是瘫软地靠在墙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秀兰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焦急地问:“小阳,怎么了?是不是海涛出事了?”
顾海阳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而绝望,嘴里喃喃地念着:“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王秀兰追问道。
顾海阳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手机,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海涛……他不仅参与了赌博和非法集资,还……还挪用了公司的公款……数额巨大……警察说……说他的罪……不轻……”
“哐当”一声,王秀兰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海涛他怎么会挪用公款……他不是说只是玩玩吗……”
李娟也傻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完了……这下全完了……”
卧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娟的哭声和孩子们的抽泣声。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顾海涛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咎由自取。而顾海阳和王秀兰,一次次地纵容和包庇,最终也只能自食恶果。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顾海阳面前:“现在,你可以签了吗?”
顾海阳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我签……”
他拿起笔,颤抖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收起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进包里,然后转身看向王秀兰和李娟,语气冰冷:“三天时间,带着你的家人,从我家里搬出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顾海阳,记住,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家。”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这个曾经承载了我无数希望的家,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牺牲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明月,月光皎洁而明亮。
或许,前路漫漫,或许,未来还有很多困难。
但没关系。
我顾静秋,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我迈开脚步,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晚风轻轻吹起我的头发,带着自由的味道。
而身后那个喧嚣的、令人窒息的“家”,早已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三天后,我如约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是关于追回那笔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的。
与此同时,顾海阳带着他的家人,灰溜溜地搬出了我的房子。走的时候,王秀兰的脸上满是怨怼,却一句话也不敢说。顾海阳看着我,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的车渐渐消失在街角,然后关上了门。
房子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一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顾海阳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向我返还七万七千五百元。
只是,顾海阳的账户早已空空如也,顾海涛那边更是负债累累。这笔钱,想要追回来,恐怕难如登天。
但我并不在意。
钱没了,可以再挣。
但我失去的那些青春和真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没关系。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找了一份薪资更高、更有发展前景的工作。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着享受生活。我会在周末约上朋友去逛街、看电影,会在闲暇时光泡一杯咖啡,读一本喜欢的书。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偶尔,我也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顾海阳的消息。
听说,王秀兰为了救顾海涛,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可那点钱,对于顾海涛欠下的巨额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听说,顾海涛被判了刑,刑期不短。
听说,顾海阳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每天都被债主追着跑,日子过得十分狼狈。
听说,李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提出了离婚。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们的人生,是他们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又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本诗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顾海阳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静秋……是我。”
我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问:“有事吗?”
“我……”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悔恨,“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就不必了。”我平静地说,“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说的是对的。是我太自私,太懦弱,一次次地伤害你,才毁了我们的婚姻。”
我没有说话。
“静秋,”他又说,“我把老家房子卖了之后,凑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我会一点点还给你的。”
“不用了。”我拒绝道,“那笔钱,就当是我买了个教训。”
说完,我顿了顿,补充道:“顾海阳,往后的日子,好好过吧。别再为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我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拿起诗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温暖而明亮。
我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带着这份教训,好好地走下去。
走向属于我的,光明而坦荡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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