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把一个国家榨干之后，底下会剩下什么？
对菲律宾来说，其中一样东西，是一尊纯金的、和真人一样大小的、属于费迪南德·马科斯的雕像。
这尊雕像后来被愤怒的民众推倒、肢解，但这个故事还没完。
1986年2月25日，一架美国军机在夜色中起飞，它带走的，是这位统治了菲律宾21年的男人，还有从那个国家身体里抽出来的血液：22箱现金、300箱珠宝，以及，几吨重的金条。
飞机带走了一个家族的财富，留给菲律宾的，是一张高达260多亿美元的账单，和一个烂摊子。
费迪南德·马科斯这个名字，在六十年代的菲律宾，曾经是希望的代名词。
他1917年出生在北伊罗戈省，一个地方政治家族里，从小就显露出一种精明和野心。
他在菲律宾大学读法律，是出了名的辩论高手，脑子转得飞快。
他的人生第一次大危机，也是他第一次向世人展示自己手腕的机会，是在他毕业前。
他被指控开枪打死了他父亲在选举中的对手，这案子当年轰动全国。
一审被判有罪，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人的政治前途完蛋了。
可他愣是在监狱里，自己写上诉状，最终把自己给辩护成了无罪。
这事不但没毁了他，反而给他镀上了一层传奇的光环。
1965年，马科斯打着民族主义和发展的旗号，当上了总统。
他上台那几年，菲律宾确实像打了鸡血。
他到处修路、建桥、盖学校，搞“绿色革命”提高水稻产量。
那时候的马尼拉，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看起来生机勃勃，国际上都夸菲律宾是“亚洲的下一个奇迹”。
老百姓看着实实在在的变化，很多人都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能带领国家走向富强的英雄。
他向民众承诺一个“新社会”，一个没有贫困和腐败的社会。
这条路本来看着挺光明，但权力的味道，尝久了是会上瘾的。
1972年9月23日，一切都变了。
马科斯以国内有共产主义叛乱、社会秩序混乱为借口，通过电视和广播宣布，全国实行军事戒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紧急状态，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一夜之间，宪法被丢到一边，国会被解散，数万名反对他的人，不管是政客、记者还是学生，都被抓进了监狱。
整个国家的权力，从国会、法院到军队，全都集中到了他一个人手上。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他的权力。
从这一天起，菲律宾不再是一个国家，更像是马科斯家族的私有产业。
他搞了一套所谓的“裙带资本主义”，就是把国家最赚钱的生意，比如电信、航空、银行、电力、烟草、椰子、糖，全都分封给了自己的亲戚和铁杆亲信。
这些人被称为“马科斯的朋友们”（Cronies）。
比如他的朋友丹丁·科胡昂科，就控制了全国的椰子产业，通过征收“椰子税”，名义上是为了发展产业，实际上大笔的钱都进了私人口袋，让无数椰农陷入赤贫。
国家的工程项目，不再是为了发展，而是为了捞钱。
一个项目，预算能做到天价，层层转包，每一层都有人拿回扣，最后的大头，自然流向了总统府。
从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来的巨额贷款，本该用来改善民生，却被他们通过复杂的金融手法，洗到了海外。
他们在瑞士的银行里开了无数个秘密账户，在纽约曼哈顿买下好几栋大楼，在加州和新泽西购置豪华庄园。
而他的夫人伊梅尔达，则扮演了另一个角色。
她以奢华和铺张闻名于世。
她满世界飞，在罗马的精品店里一次花掉几百万美元，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那些著名的三千双鞋子，只是她穷奢极欲生活的冰山一角。
她还喜欢搞各种宏大的文化工程，比如在马尼拉海边建起一座富丽堂皇的文化中心，说是为了提升国民的艺术品味，但建造和维护的费用高得吓人，成了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当第一家庭在凡尔赛宫式的豪宅里举办通宵派对，用香槟浇灌花园时，马尼拉郊外的贫民窟里，无数人正在垃圾堆里寻找果腹的食物。
对黄金的迷恋，是马科斯贪婪的极致体现。
有个故事一直在菲律宾流传。
1971年，一个叫罗赫利奥·罗哈斯的普通锁匠，声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传说中二战日军将领山下奉文藏匿的宝藏，里面有一尊重达一吨的纯金佛像。
消息传出后没多久，罗哈斯的家就被军人闯入，佛像被抢走。
罗哈斯后来把马科斯告上法庭，官司打了好多年。
这件事，让马科斯与神秘的“山下宝藏”联系在了一起，也侧面印证了他对黄金的病态渴求。
他逃亡时带走的数吨金条，可能只是他黄金王国的一小部分。
靠借债撑起来的经济繁荣，终究是个泡沫。
到了八十年代初，泡沫开始破裂。
1983年8月21日，一颗子弹让整个国家从虚假的繁荣中惊醒。
流亡美国的反对派领袖贝尼格诺·阿基诺，不顾朋友和家人的劝阻，决定返回菲律宾。
就在他的飞机降落在马尼拉国际机场，他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枪声响了。
阿基诺倒在了停机坪的血泊中。
这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政治谋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政府坚称是 lone gunman 所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幕后黑手是谁。
民众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原本敢怒不敢言的人们，开始走上街头。
国际社会也被震惊，外国投资者像逃离瘟疫一样撤出菲律宾，资本大量外逃。
经济瞬间崩盘。
1984年和1985年，菲律宾的经济连续两年出现超过7%的负增长，这是国家独立以来最惨重的经济衰退。
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升，物价飞涨，菲律宾比索变得跟废纸差不多。
从曾经的“亚洲小虎”，菲律宾彻底沦为了“亚洲病夫”，欠下的外债让这个国家在国际社会面前抬不起头。
1986年初，为了证明自己仍然掌控着国家，马科斯决定提前举行总统大选。
他的对手，是遇刺的阿基诺的遗孀，科拉松·阿基诺。
选举过程中舞弊横行，马科斯宣布自己获胜，但人民不再相信他。
数百万民众走上马尼拉的乙沙大道，身穿代表阿基诺的黄色衣服，手持鲜花和念珠，用肉身阻挡前来镇压的坦克。
最终，连军方都选择了倒戈。
1986年2月25日晚上，马科斯一家人带着他们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登上了飞往夏威夷的飞机。
他于1989年在流亡地去世。
新政府成立了一个专门追讨马科斯非法财富的委员会（PCGG），这场跨国追赃行动持续了几十年。
他们追回了大约40亿美元的资产，但据估计，马科斯家族转移到海外的财富，总额可能高达100亿甚至更多。
大部分钱，都藏匿在法律和金融体系的迷宫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2022年，费迪南德·马科斯的儿子，小费迪南德·马科斯，当选为菲律宾的新一任总统。
马科斯家族，在时隔36年后，重返马拉坎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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