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4日,大上海改天换地正好满七天。
周恩来专程来到一户人家登门拜访。
屋主人是黄炎培。
这会儿,老爷子的处境挺让人唏嘘:一边是即将出任新中国副总理的荣耀;另一边,刚收到的噩耗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头——二儿子黄竞武,七天前被国民党特务活埋了。
面对总理的宽慰,黄炎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意是:
竞武不过是个搞技术的,只因为帮着民主做事,就遭了毒手。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年纪大了,但劲头还在,往后更要跟着大家伙儿好好干。
这番话,乍一听理智得过分,甚至像是在打官腔。
可你要是细看黄家的历史,就会明白,这份“淡定”底下,藏着咱们中国人半个世纪以来,在“活下去”和“豁出去”之间的生死抉择。
在他们家的算盘上,有些账,不算利弊,只算存亡。
把日历翻回1949年那会儿。
当时的上海滩,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儿。
国民党眼看要完,有点路子的都在忙活两件事:换黄鱼(金条)、抢船票。
去哪儿?
非台即美。
其实,黄竞武手里的牌,那是顶顶好的。
论学历,清华底子,哈佛经济学硕士;论地位,中央银行稽核所一把手。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他只要点个头,拖家带口去美国过舒坦日子,简直是小菜一碟。
连国民党撤退那会儿,都把他划进了“抢救人才”的圈子里。
走,还是留?
照理说,聪明人不立危墙之下。
可黄竞武心里的算盘,打法不一样。
身在央行,他太清楚蒋介石在搞什么鬼——那帮人正拼命把国库里的家底儿往台湾搬。
学经济出身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上海被掏空了,共产党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
没钱傍身,票子就是废纸,几百万老百姓连口稀饭都喝不上。
那时候,摆在他跟前的路就两条:
路子一:做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去美国当寓公。
路子二:利用手头的权,把账本扣下,拦着他们转移资产。
走第二条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当时的上海,特务头子毛人凤早就杀红了眼,沾上一点“通共”的边儿就是个死。
黄竞武偏偏选了这条死路。
他借着职务方便,偷偷把央行的账目、档案复印整理,想尽办法把钱扣下来。
他还到处劝身边的生意人:“别跑,留下,新中国有奔头。”
在毛人凤看来,这就是往枪口上撞。
1949年5月12日,人被抓了。
特务把他关在南市车站路那边的保密局。
那几天,老虎凳辣椒水全用上了,目的就一个:交出地下党名单,认个错,或许还能留条命。
黄竞武硬是一声没吭。
听后来的狱友讲,提审的时候,这位哈佛高材生指着特务的鼻子痛骂:“你们这就是法西斯!”
5月17日大半夜,离上海解放就差十天。
特务们等不及了,也可能是吓破了胆。
他们把黄竞武和其他12个志士捆成粽子,推到监狱大院的空地上,挖个坑,直接活埋。
就差十天啊。
后来有人嘀咕,说黄竞武太傻,好好的技术官僚,非要往政治漩涡里跳。
可在黄竞武看来,这不是投机,这是读书人的气节。
在他的公式里,国家的金融命脉,比他这百十斤肉重得多。
二哥倒在天亮前头,老三黄万里,则在天亮后的大中午,选了另一种“硬碰硬”。
如果说二哥是跟国民党的枪杆子对着干,那黄万里这辈子,是在跟“违背常识”对着干。
这人也是个天才。
大哥搞哲学,二哥搞经济,老爹黄炎培看着老三,手一挥:“你去学修桥治水。”
于是,黄万里进了唐山交大,后来留美,拿了康奈尔的硕士、伊利诺伊的博士。
回国后,那是响当当的水利大拿。
可在那个年头,当专家不容易,当个只讲真话的专家更是难上加难。
黄万里这一辈子,算是跟“三峡”这俩字杠上了。
关于修不修大坝,当时是一边倒的叫好。
毕竟,高峡出平湖,发电量大,听着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只有黄万里站出来唱反调:不行。
他的理由不是瞎嚷嚷,全是科学推算。
他说长江三峡建坝截断沙流,上游水位肯定抬高,到时候洪水泛滥;虽然能发电,但对地理环境的破坏没法逆转,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
他甚至放话:“这高坝要是修了,早晚得被迫炸掉。”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在那个讲究“思想统一”的时候,这种话简直是找不痛快。
那会儿,黄万里也面临一道选择题:
路子一:随大流,哪怕心里不同意,嘴上别说。
凭他的资历,稳稳当当做个学界泰斗没问题。
路子二:公开反对,哪怕被孤立、被批斗,甚至被打倒。
换做一般人早选第一条了。
毕竟工程是国家的,日子是自己的。
但黄万里选了第二条。
下场可想而知。
作为国内外闻名的水利专家,他的建议不光没被采纳,反而因为这股子“不识时务”的劲头,吃尽了苦头。
他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在郁闷里过活。
直到晚年病重昏迷,守在床边的学生还能听见他念叨:“三峡!
三峡千万不能上!”
你说他图啥?
图名?
那是骂名。
图利?
那是穷得叮当响。
他图的,就是作为科学家的良心。
在他心里,科学规律是铁打的,不能因为政治需要就变弯。
明明看见有隐患却不说,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这股“轴劲儿”,跟当年二哥面对特务严刑拷打时的“硬骨头”,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惜,老天爷对黄家的考验,还没完。
要是说黄竞武是壮烈,黄万里是悲壮,那老五黄必信的遭遇,只能说是惨烈。
黄必信本来在大连工学院教书,讲电工学。
这本该是个最安稳的行当,远离是非圈,教书育人。
可覆巢之下,哪有完卵。
1961年,黄必信被打成“右派”。
到了特殊时期,风暴又来了。
对于像黄家这种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讲究“士可杀不可辱”的读书人家庭,没完没了的羞辱比死还难受。
最后,黄必信选了自杀。
这还没完。
他媳妇余启运,因为受不了逼迫,从楼上一跃而下。
小女儿黄可清,在乱哄哄的世道里不知去向,到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书香门第,转眼间家破人亡。
咱们再回过头看看那位当爹的——黄炎培。
新中国成立后,他位高权重。
可另一头,他是个没了大儿子(早死)、二儿子(牺牲)、五儿子(自杀)的老头子。
他还眼睁睁看着三儿子因为讲真话到处碰壁。
这滋味谁受得了?
换作普通人,估计早崩了,或者对这个世道满腹牢骚。
但黄炎培没有。
晚年的黄炎培,忍着丧子之痛,但在公开场合从来没发过一句怨言。
他对国家大事照样上心,对毛主席照样敬重,对党的领导照样深信不疑。
这是为啥?
老糊涂了?
还是为了保全剩下的家里人不得不低头?
都不是。
黄炎培是打晚清、民国、军阀混战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
旧中国的烂摊子他看得太多了。
在他那一代人的天平上,有一块砝码特别重,那块砝码叫“国运”。
他心里清楚,一个新政权要想立住脚,肯定得经历剧痛,付出代价。
而他们这个家,恰恰成了付代价的那拨人。
他对周总理承诺“愿更加努力”,不是客套话。
那是因为他把二儿子的死,看作是给这个国家交的“投名状”。
要是他因为自家的悲痛就否定了整个新中国,那儿子的血就真白流了。
这种清醒,近乎残酷。
黄家这几代人,其实都在做同一道选择题:
当个人命运跟国家洪流撞车的时候,咋办?
黄竞武选了拿命去堵国库的窟窿;
黄万里选了拿前途去护科学的真理;
黄炎培选了拿隐忍去守大局的稳定。
他们没一个选“精致利己”。
13个孩子,除了早夭的,几乎个个成才,却又个个坎坷。
看着像是命运捉弄,其实是家风使然。
黄炎培治家严得很,他教给孩子们的本事,足够让他们在哪个朝代都过上好日子。
但他灌输给娃们的道理,却注定了他们不会走那条舒坦路。
因为在这个家的家风算法里,有些东西,比命贵。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