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泽宇
日前,韩国总统李在明赴造船业重镇蔚山发表讲话,公开质疑当地船企“依赖外籍劳工却不愿提高韩国人工资”,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蔚山市长金斗谦紧急召开记者会反驳,强调若无法确保外籍劳工,生产将陷入瘫痪。这场“总统vs地方”的公开争执,揭开了韩国造船业长期以来在“人力短缺”与“工资短缺”之间的艰难抉择与深层矛盾。
近年来,外籍劳工已成为支撑韩国造船业的重要力量。在韩国各大船厂的作业现场,来自东南亚等地的外籍劳工几乎随处可见。然而,随着李在明政府对外籍劳工引进政策的态度转为审慎并着手调整,韩国造船业正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表面看,这是一场政府政策取向与企业用工需求之间的冲突;但根本上讲,这是韩国造船业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在国际产业竞争加剧、国内舆论环境变化等多重压力下的集中显现。
疫情之后,韩国造船业对外籍劳工的依赖程度进一步上升。全球航运市场回暖,给韩国造船业带来一轮订单高峰,但本国劳动力供给迟迟未能同步恢复。为缓解造船业“一线用工荒”难题,韩国政府2023年推出了旨在引进外籍劳工的“E-9造船业专项签证配额”,作为临时措施,一时间效果显著。HD现代重工、三星重工、韩华海洋等韩国主要造船企业的外籍劳工占比从2021年的约5%跃升至2024年的18%,总规模已超2万人。2025年,蔚山广域市进一步被选定为“广域型签证”试点地区,计划通过特定签证渠道引进焊接、涂装等关键工种的外籍熟练技术工人。
然而,当原本的应急措施转变为“结构性依赖”时,矛盾的种子也不可避免地埋下了。随着外籍劳工日渐成为维持韩国造船业产能的关键因素,政府层面开始警惕这种路径依赖。李在明政府评估认为,韩国造船业的用工紧张已得到缓解,因此决定不再延续,或考虑收紧签证措施。这触发了韩国船企的集体焦虑。
围绕外籍劳工问题,韩国国内的争论也在迅速升温。争议的焦点也逐渐从造船业扩展至产业竞争力、就业公平以及地方经济活力等更广泛的社会议题。造船企业强调,该行业长期被视为典型的脏(Dirty)、操作难度大(Difficult)、危险(Dangerous)3D行业,韩国年轻人普遍不愿进入,引进外籍劳工是消化庞大订单、维持全球竞争力的现实选择。反对者则认为,以最低工资标准雇用劳工,会挤压本国劳动者的就业与议价空间,还使得企业缺乏动力改善整体薪资与劳动环境;同时,外籍劳工对韩国本地消费的拉动也较为有限。这强化了部分民众的“被剥夺感”,使外籍劳工问题演变为高度敏感的社会议题。
正因如此,李在明政府将造船业作为外籍劳工政策调整的重点对象,背后其实也有更为深层的战略考量。造船业不仅是韩国的出口支柱产业,更具有明显的战略属性。当前,中国造船业在工业体系完整性、交付能力和成本控制方面持续扩大优势,并加快向高附加值船型迈进,韩国在部分领域的传统领先地位正面临挑战。如果韩国造船业继续依赖低成本外籍劳动力来维系竞争力,而在产业升级上迟迟不能进步,那么一旦劳动力供给受限或国际环境发生变化,其产业韧性将不可避免地遭受冲击。
这一风险在未来数年可能进一步放大。随着2026年韩美造船合作计划的推进,部分韩国造船业技术人员可能流向美国。同时,若韩国国内劳动密集型船型的建造占比上升,将进一步推高人力需求,这将使得现有用工模式的脆弱性更为凸显。
韩国造船业面临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重构其发展逻辑。一方面,应从“填补人手”转向“调整人力结构”,通过实质性地提高岗位薪酬、改善劳动环境,逐步恢复对本国劳动者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在少子化趋势难以逆转的现实下,必须加快推进生产环节的智能化、数字化改造,降低对大量体力劳动的需求,将核心竞争优势从“成本控制”转向“技术领先”。同时,有必要完善外籍劳工的权益保障与社会融入机制,缓解社会对立情绪。
归根结底,韩国造船业的未来,取决于其人力资本结构与技术创新能力能否实现实质性升级,而非延长对外部廉价劳动力的依赖惯性。从这个角度看,当前外籍劳工政策的收紧与争议,反而可能成为倒逼韩国造船业克服惰性、寻求转型升级的一个重要契机。(作者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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