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位来自湖南的女孩独自跨越1700公里,登上八达岭长城之巅,迎着朔风,朗诵《清平乐·六盘山》。当她念到“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时,因情绪激荡而哽咽难言。这一幕被镜头捕捉在互联网上热传,有网友留言:“也许是诗里的山河太辽阔,大到单薄的身体一时装不下”“继续走吧,带着你湿漉漉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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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截图

“在迎风高吟之中,她有了家园,有了故国,有了属于自己的历史山河,这是一种历史的盔甲或者是袈裟在传扬。婉约的打动或者豪放的激昂,始终是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当中的,从秦风,到汉赋,到唐诗、宋词、元曲,从来没有断过。”军旅作家徐剑如是评价。

这是我们寻常生活中少有的“壮怀激烈”的时刻。不同于我们日常中易于感受到的平静、优美、小确幸式的秩序与和谐,年轻的女孩与军旅作家所共同分享的这个时刻更接近于西方美学中的“崇高”体验——它伴随着震撼、敬畏甚至恐惧,它让个人在具体的有限性中思接千载,激发着个人对于更广阔存在的向往。

曾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的作家徐剑最近出版了散文集《阅山河》,书中所收的是他几十年间行走在中国大地、叩问历史的篇章,这位有40余载军旅生涯的作家,始终在文章中探索着如何承续古典边塞诗豪放传统,并将这顶承续着英雄意气的“历史的盔甲”继续传递出去。近日,作家徐剑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

共享一种同样的激动,甚至是长啸

徐剑第一次爬长城是在1984年的春天,那年的植树节,尚且是一位年轻军官的徐剑工作之余第一次爬上了明长城,看到“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狂草,“我的内心和这个小女孩一样激动,甚至是一样的长啸,当然那是属于军人的长啸。在一片偌大的时空与历史长河中,感受一个民族留下来建筑奇迹,不单是因为长城的此时此景,此物此砖对心灵的撩动,还在于毛公的‘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老人家在六盘山的时候,想到了中国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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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中兴 摄

徐剑通过一位摄影家的照片知道中国有各种各样的长城——战国长城、秦长城、汉长城、明长城,甚至湘西沈从文老家的苗长城。“当他把照片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特别希望看到秦长城。《阅山河》的开篇《鹿鸣九原春》,写的就是秦长城。《敕勒歌》让我对阴山里的秦长城有很大的向往。九原郡上的鄂尔多斯台地的秦直道、土长城的风水,早已经被岁月风化了,后来在阴山上我看到了长城。”

“站在那里,我想象我看到的是一条龙,我想象大秦之风是不是还在长城上吹拂,匈奴、鲜卑、西戎的大纛是不是还在阴山随风飘扬,我想象乱石是一匹匹战马,一个个武士,他们穿着战盔,倒在了阴山的长城下,化作了这眼前巨石阵。而石头上长的红色苔藓,则是历史岁月给当年的将军、士兵最大的勋章和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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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长城

徐剑谈到,过去大家总认为豪放是粗糙的、婉约是艺术的。“但是在读者族群中,真正影响一个民族精气神的东西,还是雄奇、粗犷、高远、雄浑、境界。它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精神塑造,起到了很好的激励作用。”

岑参、高适、王昌龄的跫音

《阅山河》的文章中,句子短促,情绪澎湃,比起很多旅行文学中对于当地史故、知识的堆叠和介绍,徐剑总是将极为充沛的情感为文章灌入蓬勃气血。

回忆自己的阅读经历,徐剑谈道,“我们这代人出生在一个知识与粮食贫瘠的年代,那个年代也给了我们自由生长的空间,我们有一种小街阅读的记忆。我的老家昆明大板桥,是进京的第一个驿站,又是回京的最后一个驿站。在一个知识教育贫瘠的年代,甚至没有唐诗宋词的年代,我却遭遇了四大名著,还接触到了明清的言情小说。”

徐剑16岁当兵到了湘西,阅读了奇特的、陌生的、古老的山水之后,在《湖南日报》的图书馆,“我遭遇了沈从文,遭遇了一大批民国的作家。鲁迅暂且不说,对张恨水,废名、朱自清、郁达夫、鲁彦等一大批散文家的阅读,伴随我将近有一年的时间。”

从徐剑的个人经历来看,他是一个军人,从南方的导弹基地到北京城,然后到戈壁荒漠,到发射训练场,到基层部队,到深山沟里去,因此有了很多接触古代边塞诗人残留在大漠边关气息或者风物写作的体验。“这无疑影响了我早年的创作。在我看来,欧化的先锋写作,可以跟跑一段,但是,写到一定程度,当语言、叙事流和叙事的调性形成之后,需要退回来,退回到中国风格和气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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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剑

2016年,中国作家协会曾组织许多作家从长安到喀什,开车重走丝绸之路,到西域采风。此前,徐剑在北疆已经有四五次的行走,“但是我的西域之路,唐玄奘和大唐安西都督府高仙芝、封常清,乃至大唐的杰出的边塞诗人岑参高适、王昌龄走过的地方,我还没有涉足。这次我特意跟着中国作家走丝绸之路的车队,一直走到了喀什。”

“那天在吐鲁番博物馆参观,在看一些文书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酒肆留下来的账单(即《长行坊支贮马料文卷》),上面记着岑参跟高仙芝和封常清在里面吃了饭,还有他们的战马在客栈吃的马料钱,都是岑参付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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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行坊支贮马料文卷》中的“岑判官”(岑参)

“我感受到有一种历史的跫音传递过来的愉悦,一件小小的文物,在唐楷或行书的书写当中,我会感觉到大唐离我是如此之近。岑参、王维、高适、王昌龄、王之涣等等一大批大唐边塞诗人,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敬仰。在大唐的时代,他们到边关去,到西域去,获得军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所有书生最大的梦想。他们的风格和他们的诗作,影响了一代一代的军旅诗人和军旅作家。”

徐剑认为,当代的作家们,正是在这些诗人的光环下,在他们高大的、边塞的、唱大风的身影覆盖下成长起来。作品中有他们的影子,是再自然不过了。

对于山川风物的辽阔质感,需沉潜、需参悟

《阅山河》第一辑第一篇《鹿鸣九原春》中,徐剑将历史人物和叙事主人公两条线索以交错的章节讲述,让文本变得丰盈充实。在宏大的山河背景下,如何才能有效处理“人的故事”与“自然风物”之间的关系,让文章既有山川风物的辽阔质感也有人的情感和故事的厚度?

对此,徐剑谈道,我们面前的山河和山水,永远伫立在那里,人是无法理解山水的存在,山水却可以感知与承载人对它的使用、破坏,乃至珍惜。阅读山河,就是把山河之大、之气、之险,之弱阅尽,参悟透彻。

徐剑也认为,景点式的、导游图式的介绍与写作和抓一把资料来搪塞自己文章的写作是草率的。“如果地学风物、历史遗迹,人文风情,在作品里面不能化为自己的灵魂和情感,不能以自己的才学和知识,进行一场历史与现实、古代与当下、历史与文学的一场搅拌和冶炼,就永远只是浮在山水或者历史遗迹风景的表面,永远沉不到它的底部。”

关于写作山川风物,徐剑欣赏张岱的小品文,也欣赏俄罗斯作家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他对顿河上下草原、风光、村庄的描写,完全是融入了人物和文章的灵魂的。如果一个作家成天在大西北走,在西藏高原走,他的文章里面没有喜马拉雅的雄奇,没有珠穆朗玛的高拔,没有雅鲁藏布清澈,没有雅鲁藏布江两岸的桃花千年,没有羌塘草原的万里无边,那这个作家就完全没有融入这片土地。”

徐剑的所有文章中,几乎都有“我”的在场,“我”会详细写出这次出行时间、地点、心境等,并总是真诚袒露作为叙事主人公的“我”的心境。

对此,徐剑认为,散文和报告文学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报告文学是“他叙事”,写的是别人的故事,当然也有作为叙述者的“我”,和讲故事的人穿插其中。散文是纯粹的“我叙事”,尽管我在散文的写作当中也会用了一些“他视角”,也是讲故事的“我叙事”,是作者本人。

“我的很多散文,会有一个天命、宿命、奇遇。我和这块土地,一定有某件事、某种心情、某种精神,或者某种机缘的连接,这种连接会在文章里面展现出来。散文和报告文学一样,是不容许虚构的。可以复原历史的往事,但是,不能虚构没有发生的故事。所以,无论从非虚构的角度,还是散文的角度,我非常重视内心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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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影

用脚去丈量

徐剑有23次进藏的经历,在他的文学谱系中,导弹和西藏就是两翼。“这两翼是不可或缺的。导弹的生活让我有了金戈铁马、铁衣冰河的雄强和豪迈。西藏是另一翼,让我有了炊烟袅袅、梵呗声声的精神世界的信仰和初衷。”

“23趟的西藏行走,最近一趟有点封刀之旅的感觉。这一趟主要是沿着唐蕃古道,从西宁一直走下去,走到了西藏那曲的聂荣县,再返到安多,从唐古拉再返回来。唐蕃古道这段经历最特殊,为什么呢?我过去在写青藏铁路的时候,走了四年,但没有完全走通唐蕃古道全程,这一次把全程走完了。”徐剑说。

徐剑回忆,这一趟有两次历险:“一次是我们从唐蕃古道走的过程中,到了澜沧江的源头。那天晚上,要返到唐蕃古道上的当曲乡。当天雨夹雪,把路冲毁了,轮胎爆了,得换轮胎,身体出现失温的感觉。我们就在冰河里面,从晚上八点钟一直到凌晨的两点多才走出冰河。到了当曲,我们就在一个喇嘛家的经堂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大家要穿越当曲去长江源头,有好几个人都高反了。“那天最精彩的一段经历,就是沿文成公主走过的古道,翻越唐古拉山的时候,在垭口上路遇风雪,狂雪像瀑布一样地下来,车的大灯打开,3米之内什么都看不见。车灯光打在雪的瀑布上,霓光成虹。唐古拉的雪花,何止‘大如席’,就像天幕似的。那种情景,很难用世间的语言来形容。那场‘雪的瀑布’行程,将近一个小时,是我西藏23次的行走当中,从未经历过的暴雪。我N次过唐古拉山,但是那一场唐古拉山的雪瀑,给了我天下最奇异的风景。”

“《阅山河》主要是写的唐古拉,特别是写了果洛。这一次特别去了果洛很难抵达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鄂陵湖、扎陵湖,我们到了发现秦朝‘昆仑采药’的石刻的地方,看到了文成公主迎亲的地方,看到了星宿海。回来后,我写了《玛多,那一夜野风无边》。《果洛三部的原乡》写了年保玉则的后山,鄂姆错魔女湖。”徐剑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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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采药 石刻

在中国文学传统中,“行走散文”或“游记文学”一直有着深厚底蕴,许多作家因为写作行走散文而获得极为广泛的关注和成功。

徐剑分享道,自己在30岁之前喜欢读余光中的文章,为了买他的《听听那冷雨》《记忆像铁轨一样长》两本书,花了100多元,这可是1990年代。“余秋雨先生也如此,我年轻时喜欢他的《文化苦旅》《山居笔记》。可是我始终坚持,不能坐着车去巡游世界,要用脚去丈量雪山大地,才会和神山圣湖有感应。我可以从海拔4700米的地方,走7个半小时,登上雍则绿错湖。我可以爬两个小时,贴近拉姆拉错。在我心中,对一草一木,皆有敬畏。我将天路上朝圣的香客一步一虔诚、三步一磕头,走向拉萨的执着和坚守,视为我的文学心路。这是我的书写,也是我对散文的虔诚。”徐剑回答道。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