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上,南宋词人渴望北复中原的爱国词章是最让人回肠荡气的。
它是一种将——
耻辱:“靖康耻,犹未雪”(岳飞《满江红》)、“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不甘:“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陆游《金错刀行》)、“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使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岳飞《满江红》)、“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辛弃疾《破阵子》)。
失望:“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诉衷情》)。
等多种情绪在故国残山剩水上的撕裂与缝合。有热望,有焦灼,有苦难,更有崇高。
但精神层面上的追求,在军事上可行吗?
我们从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兵考》篇中略窥一二——
㈠北宋的兵制之烂
《卷一百五十三·兵考五》中有一段话最能概括北宋的兵制沿革,我们约略引用之:
“自元丰而后,民兵日盛,募兵日衰……元祐以降,民兵亦衰。崇宁、大观以来,蔡京用事,兵弊日滋……政和之后,久废蒐补……纪律遂亡。童贯握兵,势倾内外,凡遇阵败,耻於人言……靖康之初,召募益急,多市井亡赖及操瓢行乞之人……为童、蔡者乌得不任其咎哉?”
它描绘的情形如下:
⑴神宗元丰(1078–1085)以后,民兵一天一天多,募兵就一天一天少,朝廷把省下来的粮饷都拿去贴补民兵训练了。
⑵哲宗元祐(1086–1093)以后,民兵也开始走下坡路。
⑶徽宗崇宁、大观年间(1102–1110),蔡京掌权,兵制烂得更快。逃兵抓不回来,就拉流民、囚犯去充数,窟窿比天大。
⑷政和(1111–1117)以后,干脆就很久不招新兵了。老兵死的死、病的病,只吃粮不打仗;年轻力壮的又被官员拉去当私差。军队等级全乱,纪律就没了。
宦官童贯掌兵,里外通吃。打了败仗,嫌丢人,就只报“士兵逃散”,不报“被打败”。
河北将兵逃得十不余二三,官府又故意“住招”,把空出来的军饷当成“封桩钱”上交皇帝私库,讨好皇帝。
陕西各路也没剩几个兵。种师道靖康元年(1126)正月进京勤王时,也只能搜罗一万五千人。
是年,金人打过来了,朝廷临时抱佛脚征兵,征的多是些市井无赖、拿瓢要饭的人。
朝廷接连下诏书降低身高标准、加重逃兵处罚……但话说得再恳切也来不及了。
有童贯、蔡京之流,军队能不垮吗?
那么,彼时宋军的战斗力如何呢?
他又引用河北制置使刘韐(ɡé)的奏折说:
“夫两军相遇,势力不加,血战而败,士卒痛有伤折,或失主将,亦无可言者。榆次之战(发生于靖康元年六月),顷刻而溃,统制、将佐、使臣走出〈逃跑〉者十已八九,中伤〈作战负伤〉者十无一二……师中初闻右军接战已却,即自遣发军马传呼应援,时召诸将,已无在者……今一军才却,诸将便不顾主帅,相继而遁,意谓全军溃散……”
这不是一支有血性的军队!
该书还写了靖康元年十月,金兵围城时开封城里一次“病急乱投医”式的募兵闹剧:
“时京城四壁共十万人”,但空额严重。于是宰相何㮚(lǐ)让统制王健招“奇兵”,满大街插黄旗,只要来报名就给饭吃。结果“应募者悉庸丐寒乞之人,全无斗志”,还引发了内乱(“殴王健,杀使臣数十人,内前大扰”)。及出战,又“为铁骑所冲,望风奔溃,歼焉”。
当时老百姓想的真不是大敌当前的同仇敌忾,而是如何“冒名得官”:
“是时守御司寄姓名得官者甚多,如术人柳彦辅,姓谢姓丁人皆冒故旧。小人布衣补官,不问能否,与官告数十道,使之妄用。”
守御司把官位当成白菜送,老百姓也把官位当成白菜抢。空白委任状满天飞,只是他们不知道亡国在即。
㈡从祸国的将军、大杂烩的兵到炮制散沙的南宋兵制
《兵考六》曰:
“(1127年)高宗开元帅府於南京(今河南商丘),初募兵近万人。王旅寡弱,至招溃卒、收群盗以补之。”
说明他没有从北宋继承什么部队,而且兵源还是不行。
那就扩军吧,像李云龙“分散连排,化整为零,自给自足”那样,放手让几大“御前都统制”招兵买马,很快部队就有了20多万人(“当是时,合内外大军十九万四千馀,而川、陕不与”)。
有了部队以后呢,兵制上的麻烦就来了——
1.中央找不到部队
“建炎(1127 )之後,诸大将之兵浸增,遂各以精锐雄视海内,而因时制变,随处立营,迁易靡定,驻扎未有常所。有如刘光世军或在镇江、池州、太平,韩世忠军或屯江阴,岳飞一军或戍宜兴、蒋山……而吴玠之兵,多屯凤州、大散关、和尚原,大略可考矣。”
即这些人(到绍兴七年〈1137〉,形成了张俊、韩世忠、岳飞三大巨头)各拉山头、到处流窜,谁也不服谁的气。中央只能大致推断他们的位置。
如此还怎么节制?
这就是后来高宗和秦桧在绍兴十一年(1141)和议前,罢三宣抚司(张俊的淮东宣抚司、韩世忠的淮西宣抚司、岳飞的湖北宣抚司)“第二次杯酒释兵权”的原因之一。
2.目无君父、黎民,曾经劣迹斑斑的“中兴名将”们
给事中兼直学士院汪藻1130年上奏说:
金人作乱五年以来,陛下还是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儿,根本原因是将帅里没有一个真正能用的人。
像刘光世、韩世忠、张俊、王㝢( yǔ)这些人,挂着大将的招牌,论官职一人兼着两镇节度使,班列比执政还高,威风盖过当年的韩琦和文彦博。
论家产,金银布帛成堆,穿绸吃肉,连赶车、抬轿的仆役都靠他们的“门荫”补了官。
结果一支队伍里,使臣比士兵还多。平日里飞扬跋扈,根本不理朝廷的法度,走哪儿抢哪儿,比金人还狠(“所至驱虏,甚於夷狄”)。而且陛下您还过问不得,因为还要指望他们与敌人拼命。
但他们的表现是什么样子的呢?
以下是1129年十月至1130正月,金兵第五次南侵中的战例——
⑴张俊在明州(今宁波)勉强抵抗了一下,敌人还没退几里,他就带兵先跑了,等于是把明州百姓都放在了金人的铡刀下,也害得陛下您仓皇逃往馆头(在今温州乐清市北白象镇西南)。
⑵去年秋,陛下就安排了周密的“三镇布防”:
以杜充守建康(今南京)、以韩世忠守京口(今镇江)、以刘光世守九江,还让王㝢所部归杜充指挥。
但韩世忠八九月间就把镇江的储备都搬上了海船,焚烧城郭(老百姓咋越冬啊),做好了逃跑的打算。
等到杜充在前面死战的时候,韩、王、刘三人都在袖手旁观。刘光世更是酒迷瞪,从早喝到晚,贼兵迫近到几十里了还不知道。
他们就是“失建康,虏犯两浙,乘舆震惊”和“失豫章(南昌)而太母播越、六宫流离”的罪魁祸首!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没有羞耻心——
张俊从明州退到温州,一路三光(“道路一空”),百姓逃进山谷。
韩世忠在秀州(今嘉兴),纵兵四掠,连县官都被绑架勒索钱粮。陛下亲笔诏他三四次,他都不理睬。正月十五,还强抢民女,张灯结彩,丝毫不体会君父还在蒙难中。
王㝢从信州进福建,勒索无度,却公开发文说“别枉害生灵”……
3.军政腐败之其他
起居郎胡寅在建炎三年(1129)的上疏中言了“七不解”:
⑴不屯田而专吃财政,中央养了一个巨婴:“不屯田积粟,而开口时哺”。
⑵滥赏废罚,军令失威:“今之赏功,全阵转授〈人人都有,吃大锅饭〉,未闻有以不用命被戮者”。
⑶官爵贱赐,名器贱用:“自长行〈小兵〉以上,皆以真官实缺赏之,人挟券历请厚俸,至於以官名队〈如某某校尉队〉”。
⑷利入私门,却不负担军费,中央和地方财政两头失血:“煮海〈盐〉榷酤〈酒〉之入,遇军之所至,则奄〈全部〉而有之;闤闠〈huán huì,市场〉什一之利〈税收〉,半为军人所取。至於衣粮,则曰仰於大农〈户部〉,器械则必取之武库,赏设则尽出於县官〈朝廷〉”。
⑸兵成将家私产,将是有进无退,形成唐之藩镇雏形:如有“岳家军”、“韩家军”等(独无“赵家军”);“总兵者以兵为家〈产〉,若不复肯舍者……自建炎以来,易置宰执凡四十馀人矣……何独将帅而不可进退”。
⑹军籍不实,造假手段拙劣,国家却要养“纸上的兵”:“诸军近者四五年,远者八九年,未尝落死损逃亡之数”。
⑺不去冗食、不存精锐、不分等级,军队成藏污纳垢的大杂烩:“所谓百金之士,千金之士,则战之所恃以必胜者,其馀充声势、备辎重而已……今诸军则无所不有矣,避赋役免门户者往焉,纳贿赂求官爵者往焉……乡党故旧之人,百工手艺之人……辐辏雲萃”。
这就是南宋王业偏安、动辄败北的军政原因。
政府曾被军队绑架,徒增庞大的财政负担(“弱天下以奉兵”),而部队的病又很严重,造成了将骄卒惰、有量无质、战斗力低下。
实际上,叶适在1188至1190年给宋孝宗的“条对”中,就总结了宋的兵制之患(“兵患”),甚至解释了秦桧急於“安内”的原因:
1.国家掌控不了军队(“国家无威信以驱使强悍,而诸将自夸雄豪,刘光世……岳飞各以成军雄视海内”)。
2.武人无德,骄恣、贪腐、内讧(“廪稍惟其所赋,功勋惟其所奏……志意盛满,仇疾互生”)。
3.有1137年右相张浚收取兵权失败和吕祉逼反郦琼的失败案例(“及张浚收光世兵柄,制取无策。吕祉以疏俊趣之,一旦杀帅,卷甲而遁〈指监军吕祉上疏朝廷催促张俊快速赴淮西弹压郦琼,反被郦琼所杀并投敌的淮西兵变〉”)。
所以,才会有秦桧的“虑不及远,急於求和,以屈辱为安”,因为他担心的是“诸将之兵未易收,浸成疽赘,则非特北方不可取,而南方亦未易定也”(《论四屯驻大兵》),即武将集团会成为一个不断膨胀、难以割除的大毒瘤。
那么秦桧和高宗是如何进行兵制改革的呢?
1.以“柘皋之捷行赏”为名,召张俊、韩世忠、岳飞三人入朝,罢三宣抚司,兵权收归枢密院。
改组“某家军”为“某州驻劄御前诸军”,领兵者变成了纯粹的战术执行者“都统制”。都统制只能管兵,无筹饷和人事权,且直接受枢密院的节制。
这就建立了“皇帝--枢密院--都统制”的指挥链条。
如果部队是棋子的话,皇帝就成了直接下棋的人(“御前军者,帅臣不可得而节制”)。
2.御前军成了禁军和厢军之外的独立部队,原先的禁军仍归“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管理,形成了“皇帝--枢密院--三衙--厢、军、营、都”的指挥链条。厢军仍归地方管理。但禁兵此时已变成了“但供厮役”的勤杂部队,军官变成了吃干饭的人。
以上事发建炎十一年,1141年。
这样做的好处是此后138年,南宋没有形成唐和五代的那种藩镇之乱,中央对军队的控制力远强于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
弊端是什么呢?
叠床架屋增加军费不说,它还造成了指挥系统碎片化(兵将隔阂更深、建制分散,难以统一协调)和权相崛起(如产生了史弥远、贾似道等“超级丞相”)等负面效果。
更糟糕的是,他扼杀了名帅的产生。以至于钱穆先生说:岳飞之后,南宋就北复无望了,因为它没有了人才(“岳飞见杀,正士尽逐,国家元气伤尽,再难恢复”《国史大纲·第六编 第三十三章 新旧党争与南北人才》)。
㈢南宋北复有历史机遇吗
有的。
吕思勉先生在《中国通史》中说:“然以中国之大,金朝人能有多大的兵力去占据?”
所以,他主张南宋以相持待金人的气焰渐折,尤其是金人“文明病”的发作——金人把它的猛安(千户)、谋克(百户)迁入了中原,夺民地以给之,但这些人大多唯酒是务,竟有一家百口,垅无一苗者。所以,他们很快就“既不能耕,也不能战”了。
但遗憾的是,宋人的安乐病似乎发作得更快,孝宗以后他们几乎就不想北归了。
王羲之说过“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遗殷浩书》),秦桧说过“南人归南人,北人归北人”(《南宋书》),看来这是偏安遗民的通病。
既无资质一流的雄君贤臣,又无长期发奋自强的精神,何谈北复?
最后说一点,南宋的军人真的没有那么光荣、伟大:
“建炎、绍兴之间,骄兵溃卒,布满东南,聚为大盗……率为寇贼之渊薮。而所谓寇贼者,非民怨而叛也,皆不能北向御敌之兵也。张、韩、刘、岳之徒,以辅佐中兴……然究其勋庸,亦多是削平内寇,抚定东南耳。”(《兵考五》)
那是一个“养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祸,不用兵以自败”(叶适《兵总论》)的年代,承载不起文人的豪情。
那么,哪一句词最能代表当时军政两界的精神呢?
我觉得是: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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