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亭那档子事,最邪乎的不是杀了岳飞,而是给他定的那条罪名——“莫须有”。
掰开揉碎了说,就是“也许有”。
用“也许”两个字,杀了一个战功赫赫、背上刺着“尽忠报国”的大元帅。
这事儿本身,就比任何刀子都来得更狠,更诛心。
所以,当临安城里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真正的大戏,其实才刚刚开锣。
主角,是那些活下来的姓岳的人。
公元1142年,岳家的天,塌了。
长子岳云,二十三岁的大好年华,陪着他爹,在那个叫风波亭的地方,一起走了。
这算是求仁得仁,将门之子的宿命。
可剩下的,就没那么干脆了。
一场铺天盖地的追杀和清算,像撒网一样,朝着岳家剩下的人罩了过来。
两条截然不同的逃亡路,同时展开。
一条路,是往南,直奔瘴气弥漫的岭南。
走在这条路上的,是岳飞的次子,十六岁的岳雷,还有他的母亲李氏以及一众家眷。
这不叫逃,这叫流放。
一道圣旨下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是有罪之身,要去那个人间地狱里耗着。
从繁华的都城,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岳雷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九年。
一个将军的儿子,一夜之间成了戴着枷锁的囚徒,在湿热黏腻的空气里,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年年烂掉。
这十九年里,他听不懂当地的话,吃不惯当地的饭,每天睁开眼,就是屈辱和监视。
另一条路,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亡命天涯。
主角,是岳飞的三子,当时才十二岁的岳霖。
他不像二哥,还有个“流放”的官方名头。
等待他的,是秦桧手下那些鹰犬的直接抓捕。
一旦抓住,下场和他爹、大哥一样。
这个半大的孩子,在家破人estruction的混乱里,彻底成了一只没头苍蝇,在江南的田埂与村落间四处躲藏。
任何一个盘查的路口,任何一句多余的问话,都可能是催命符。
就在岳霖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掉的时候,有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叫贡祖文,以前是岳飞手底下的一员将领,那时候在秣陵关当总兵,算是个有头有脸的武官。
当岳飞遇害、子嗣被追杀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贡祖文没多想。
官袍和乌纱帽,在他心里,没有当年岳帅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兄弟,好好干”重。
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不划算”的决定。
贡祖文脱下官袍,扔了官印,揣着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开始满世界打听岳霖的下落。
这事儿风险太大了,等于公开和权倾朝野的秦桧对着干,一旦败露,就是灭门的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找到了已经吓破了胆的岳霖。
为了躲得彻底,贡祖文领着自己全家老小,护着岳霖,先是偷偷摸摸地跑到了徽州宣城一个叫贡家村的偏僻山沟里。
那地方,连官府的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
在村子里,岳霖不姓岳,跟着姓了贡。
贡祖文把他当亲儿子养,教他读书,教他练武,更是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夹缝里做人。
等岳霖长大成人,贡祖文又张罗着给他娶了媳妇。
后来,风声似乎又紧了些。
为了保险起见,贡祖文再次举家迁徙,搬到了一个叫曲阿县柳塘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今天的江苏丹阳延陵镇柳茹村。
在这里,岳飞的这根独苗,才算真正找到了一块能扎下根的土地。
贡祖文用自己的身家性命,给忠良之后留下了一点火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壮汉,也足够让一段冤案在人们的记忆里蒙上厚厚的灰尘。
1162年,宋孝宗登基。
新皇帝要树立威信,第一件事就是给岳飞平反。
一道昭雪的圣旨,让整个南宋天下为之一振。
沉冤得雪,岳家,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
这时候的岳霖,已经三十二岁,是个标准的庄稼汉子,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当朝廷的官员找到他时,他脱下布衣,换上官服,重新走进了那个曾经让他家破人亡的体制。
靠着父亲的余荫和自己这些年磨砺出的本事,岳霖的官运还不错,一路做到了兵部侍郎。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已经扎在了丹阳那片土地上。
远在岭南的岳雷,也结束了十九年的流放生涯,回到了临安。
可回来时,他已经三十五岁,身体被南方的瘴气和长年的压抑掏空了。
朝廷给了他一些不痛不痒的官职,算是补偿。
但对他来说,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南方。
兄弟俩的人生,在这里再次交汇。
岳霖在丹阳开枝散叶,他的四个儿子——岳琛、岳璞、岳珂、岳珪,都在这里长大。
其中老三岳珂,没走武将的路,反倒成了个大学问家,后来还当了丹阳县令。
正是这个岳珂,把岳家在丹阳的根,扎得更深了。
南宋宝庆三年(1227年),岳珂牵头,在丹阳香草河边的培棠村,修建了岳氏宗祠,起名叫“报本祠”,意思是不忘根本。
祠堂修好了,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专门跑到柳茹村,给当年的恩人贡祖文家,也修了一座“报恩祠”。
从那天起,岳、贡两家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两家世代友好,亲如一家,但绝不通婚。
为啥?
就是要让这份恩情永远是恩情,不让它变成婆婆妈妈的亲戚关系。
在岳家的宗祠里,贡祖文的牌位,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和岳家自己的祖宗一起,享受着后世子孙的香火。
晚年的岳雷,最终也来到了丹阳,投奔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三弟岳霖。
兄弟俩,一个在东躲西藏中度过童年,一个在流放屈辱中熬过青年,人到中年,总算又聚在了一起。
侄子岳琛,承担起了给这位饱经风霜的伯父养老送终的责任。
嘉定三年(1210年),七十四岁的岳雷在丹阳去世。
他被安葬在城东四十里外一个叫鹤迹寺的旁边。
为了守护这位二世祖的坟墓,培棠村的一部分岳氏后人,又迁徙到了墓地周围。
一代又一代,守墓的人家越来越多,慢慢地,这里就形成了一个新的村子,名字很直白,就叫岳巷村,也就是今天的导墅镇岳墓村。
就这样,岳飞四散的血脉,最终在丹阳这片土地上,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重新汇合了。
八百多年过去,丹阳这片土地上的岳氏后人,已经繁衍到了三十多代。
他们大多数人,是农民,是工人,是做小生意的。
风波亭的血雨腥风,早成了戏文里的一折。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岳氏宗祠里的那棵“精忠柏”,如今依然枝繁叶茂。
每年农历二月十五,岳飞生日那天,四里八乡姓岳的,都会自发地聚到这里来烧柱香,不为别的,就是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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