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纪中叶的大明，杀一个倭寇，朝廷的正规军有时得赔上一百条性命。
这不是笑话，是写在兵部战报上的血淋淋的现实。
当成千上万的卫所官兵，顶着“大明官军”的名头，在几百个倭寇面前一哄而散的时候，东南沿海的百姓，就已经成了被帝国抛弃的孤儿。
整个王朝最富庶的江南，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而帝国的军队，只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的看客。
这事儿烂到了根子上。
所谓的“倭患”，早就不是几十个日本武士坐船过来抢点东西那么简单。
领头的，很多是像汪直、徐海这样被海禁逼到对岸的中国人，他们成了海上枭雄，手底下聚集了破产的商人、活不下去的渔民，还有真正从日本来的亡命徒。
这帮人，与其说是海盗，不如说是一个跨国武装走私集团，战斗力极其凶悍。
他们熟悉地形，情报灵通，手里的倭刀锋利无比，单兵作战能力，甩开明军好几条街。
仙居县城被他们占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连城墙都给扒了。
黄岩县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淨。
他们就像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从海上刮过来，席卷一切，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廷的军队呢？
纸面上看，人多得吓人。
嘉靖三十四年，一万四千官军去打八百个倭寇，结果被人冲垮了阵脚，四散奔逃。
嘉靖三十七年，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结果掉进了人家的埋伏圈，死伤惨重。
这些兵，早就不是兵了。
卫所制度下，军户的身份是世袭的，但他们的田地早被上头的军官吞得一干二淨。
当兵的没了地，只能给长官当长工、当佃户，平日里种地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操练？
发到手里的兵器，是几十年前仓库里生了锈的铁疙瘩。
上了战场，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杀敌，是怎么比身边的人跑得更快，活下来。
更要命的是，能打的、想打的，都活不长。
总督张经，在王江泾打了个大胜仗，结果转头就被京城的奸相严嵩找了个由头给杀了。
福建巡抚朱纨，真心想整顿海防，结果被那帮跟海盗有勾结的地方官僚联手弹劾，最后气得自己抹了脖子。
一个连自己人都容不下的朝廷，怎么指望它去保护百姓？
整个东南的防线，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大宅子，外面看着还行，里面一脚就能踹个窟窿。
就在这个烂摊子里，1555年，一个叫戚继光的29岁年轻人，被派到了浙江。
他来的时候，官职是参将，不大不小，正好能看清这摊烂泥有多深。
他亲眼看到官军为了冒领军功，竟然杀良冒功，把普通老百姓的脑袋砍下来，涂上锅底灰，说是倭寇的首级。
他明白了，指望这帮人，别说打倭寇，不反过来祸害百姓就烧高香了。
他的想法很直接：这支军队已经死了，得亲手从零开始，再造一支。
他开始到处找人。
绍兴人脑子活，但太油，不好管。
台州人倒是挺猛，但个个都是天老大他老二的脾气，没纪律。
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直到嘉靖三十七年，义乌出了一件大事。
当地的矿工和农民为了争夺银矿，爆发了持续几个月的大规模械斗。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几千人拿着锄头、矿镐、自制的土枪土炮，真刀真枪地干，打得尸横遍野。
地方官头疼得要死，觉得这帮人是刁民。
戚继光赶到现场，眼睛却亮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种让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了保护自己的宗族和土地，这帮人是真的敢拼命。
他们抱团，他们凶悍，他们不怕死。
这种原始的、野蛮的战斗力，如果用军纪把它约束起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立刻给上面写报告，请求招募这批“刁民”。
没人当回事，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坚持，反复上书。
终于在1560年，他拿到了许可。
四千名义乌的矿工、农民，放下了手里的家伙，跟着戚继光来到了台州。
这些人，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戚家军”的第一批种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只知道这个姓戚的将军答应给他们发足饷，让他们吃饱饭。
这四千人，对于兵法阵型一窍不通，但他们有戚继光最看重的两点：朴实，能打。
戚继光要做的，就是把这块璞玉，雕琢成杀人的利器。
训练场上的残酷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负重跑几十里地，回来练站桩，练队列。
一个人犯错，一整个队伍都得受罚。
这种严苛的纪律，把他们身上那种散漫的乡野气给磨掉了。
但光能吃苦还不够。
戚继光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发明了一套专门克制倭寇的战法——“鸳鸯阵”。
他仔细研究过倭寇的打法：倭寇的核心优势是那把长长的倭刀，加上精湛的个人刀法，一旦让他们冲进阵里，明军的长枪短兵根本不是对手，阵线瞬间就会崩溃。
鸳鸯阵，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冲进来。
这是一个12人的小团队，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像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
最前面是指挥的队长和拿大盾牌的盾牌手，负责防御和掩护。
盾牌后面，是两个拿着“狼筅”的士兵。
这狼筅，是戚继光的天才发明，用南方长满枝桠的毛竹制成，前端装上铁枪头。
它本身杀伤力不大，但那些横七竖八的枝桠，就像一张网，能有效地缠住倭寇的倭刀，让他们有力使不出。
倭寇的刀一被缠住，后面的两个长枪手就会从狼筅的空隙里，毫不留情地把长枪捅进对方的身体。
这才是主要的杀招。
两侧还有拿镗耙的短兵手，负责保护长枪手的侧翼，顺便收拾掉那些侥幸冲过来的漏网之鱼。
最后面，还有负责远程火力的火铳手。
这个阵法，把防御、控制、刺杀、保护结合得天衣无缝。
它不靠任何一个人的单打独斗，靠的是整个团队的协作。
倭寇的个人武艺再高，面对的也不再是一个士兵，而是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根本无从下口。
经过将近一年的魔鬼式训练，这四千个矿工，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们站在一起，杀气腾腾，像一头沉默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戚继光知道，是时候让这把磨了一年的刀见见血了。
嘉靖四十年四月，机会来了。
两万多倭寇，坐着几百艘船，对浙江发动了空前规模的总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彻底打垮明军在浙江的防线。
他们的人数，是戚家军的五倍还多。
第一战在宁海。
上千倭寇登陆，气势汹汹地杀来。
戚继光亲自带着戚家军迎战。
这是鸳鸯阵的第一次实战。
倭寇们按照老经验，挥舞着倭刀就想冲散明军阵型。
可他们一头撞上了狼筅阵，刀全被架住、缠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无数杆长枪就从竹枝的缝隙里刺了出来。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倭寇死伤大半，狼狈逃回船上。
戚家军这边，一个人都没死。
倭寇不信邪，转头去攻新河城。
当时城里兵力空虚，戚继光的主力还在路上。
戚继光的夫人王氏，在危急关头，把城里所有的女人都动员起来，穿上军装，拿着竹竿，站在城墙上。
倭寇在城下看着黑压压一片“军队”，以为有埋伏，不敢贸然进攻。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戚继光率领大部队急行军赶到，从背后杀出，城里守军也趁机杀出，内外夹击，倭寇惨败。
紧接着，戚继光带着军队，像疯了一样在浙江大地上来回奔袭。
在花街，他带着部队一夜跑了七十里地，设下埋伏，把五百倭寇全数歼灭，自己这边只死了三个人。
在上峰岭，他用一千五百人，包围了两千倭寇，又是一个全歼。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支四千人的新军，就在浙江沿海打出了一连串让人不敢相信的胜利。
从台州到温州，连战十三捷，斩杀的倭寇数以千计。
横行了十几年的浙江倭患，就此基本被扫平。
浙江平定之后，戚继光和他的义乌兵并没有停下脚步。
朝廷的旨意很快下来，让他们转战福建。
这支为战争而生的军队，他们的宿命，就是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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