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
我住这老小区快十年了。房子旧,隔音不好,楼梯间总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各家饭菜香。但便宜,离我上班的厂子近,也就一直没挪窝。
对门邻居换了几茬,现在的住户是三年前搬来的,叫林婉,一个三十三岁的寡妇。我没主动打听过她的事,都是上下楼时,听楼道里那些大妈闲聊时飘进耳朵的零碎信息——丈夫车祸走的,没孩子,一个人住,好像是在附近商场里做会计。她人长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漂亮,是清清淡淡的,像夏天清晨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安静,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但我们很少打交道,最多就是楼梯上碰见了,点个头,笑一下,连“吃了吗”这样的寒暄都少。她总是安静地出门,安静地回来,关上门,就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了,和我这边偶尔电视开得山响、或者招呼工友来喝两杯的动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昨天周六,我轮休。下午窝在旧沙发里看球赛重播,屋里拉着窗帘,就屏幕光一闪一闪的。正看到紧要关头,忽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我有点不耐烦,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心里还挂着那个没扑住的球。门一开,我愣住了。是林婉。
她站在我家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妆,眼睛看起来有点红,也可能是光线问题。她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子,指节微微发白。
“陈…陈大哥。”她开口,声音有点轻,还有点哑,不像平时楼梯上那声淡淡的招呼。
“哎,小林啊,有事?”我赶紧把脑子里那点球场上的懊恼甩掉。她可从来没敲过我的门。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眼看了看我,又飞快地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布袋子:“那个……能不能……麻烦你,来我家一下?”
我彻底懵了。脑子里瞬间飘过好些个念头,又都被自己按了下去。这唱的是哪一出?孤男寡女的……但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是有什么旖旎心思,倒像是……遇到了难处,有点慌,有点怕,又找不到别人帮忙的窘迫。
“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没挪步,试探着问。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是对门这么个年轻寡妇,瓜田李下的,得谨慎。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可能也觉着矛盾,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是……是家里,有点东西,我……我一个人弄不了。物业下班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她越说声音越小,那份难为情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我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双微微泛红、带着恳求的眼睛,心里那点防备和疑虑,忽然就松动了。一个独身女人,在这城市里,遇到点难处,鼓足了勇气才敲了对门这个不算熟络的邻居的门。我要是再杵在这儿问东问西,或者一口回绝,也太不近人情了。
“行,你别急,我跟你去看看。”我回身把电视关了,套上件外衣,顺手带上了自己家的门。
她家就在对门,格局和我家一样,但一进去,感觉完全不同。收拾得特别整洁,甚至有点过于整洁了,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不像我家,总飘着点油烟和男人们抽剩的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客厅窗户开着,风吹着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
她让我在客厅稍等,自己快步走进了卧室。我有点局促地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好乱瞟。心里嘀咕,到底是啥东西一个人弄不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挺大的、深棕色的木盒子。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有些磨圆了,但擦得很干净。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
“是这个。”她指了指盒子,声音还是轻轻的,“我……我想把它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擦一擦。可是柜子太高了,我垫了凳子也够不着,还差点摔着……本来想等明天再说,可今天……今天是我妈生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看看她留下的东西。”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盒子,应该是个老式的首饰盒或者针线盒,是她母亲的遗物。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只是一个女儿,在母亲生日这天,想看看旧物,寄托思念,却连把盒子从高处安全取下来都做不到。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乱七八糟的猜测,一下子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有点软。我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的邻居,忽然觉得,那层清冷淡然的外壳下面,也是一个会想念母亲、会感到孤单和无助的普通人。
“就这个事啊,嗨,你早说嘛。”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挽起袖子,“来,我帮你。柜子在哪儿?”
她引我进了卧室。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双开门衣柜,顶上确实堆了些不常用的被褥箱子。她指了指衣柜顶靠里的位置。我个子还算高,抬手试了试,差一点。她赶紧去厨房拿了把结实的餐椅过来,还细心地在椅子上垫了块厚毛巾。
“陈大哥,你小心点。”她扶着椅子,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歉意。
“放心,稳当着呢。”我踩上椅子,很轻松地就把那个木盒子,连同旁边两个有点积灰的旧皮箱,一起搬了下来。其实真不重,只是对她而言,那个高度和重量组合起来,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我把东西拿到客厅,放在地上。她连声道谢,跑去拿了块干净的湿抹布,细细地擦拭木盒上的浮灰。擦着擦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模糊的花纹。
“这是我妈结婚时的嫁妆盒子。”她忽然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她年轻时的照片,几封我爸当年写给她的信,还有我小时候戴过的银镯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些用丝巾包着的小物件,还有一些用相册夹着的黑白、彩色照片。
她没有把东西拿出来细看,只是看着,目光很柔和,带着浓浓的怀念。“以前总觉得她唠叨,管得多。现在……现在想听她唠叨,也没机会了。”她笑了笑,眼眶却更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好像说什么都挺苍白的。我只是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我一个人住,有时候晚上静下来,会觉得这房子空得吓人。”她轻轻盖上盒盖,手指依旧停留在上面,“今天特别想她,就想把这个盒子拿出来看看。结果……还麻烦了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邻居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我摆摆手,“以后再有这种登高爬低、换个灯泡修个水管的力气活,你喊我一声就行,别不好意思。”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你,陈大哥。”
在她家又站了一会儿,我看她情绪平稳了些,似乎想一个人静静待会儿,便起身告辞。她送我到家门口,又是一迭声地道谢。
回到我自己这边,重新坐回沙发里,电视里的球赛已经结束了。屋里静悄悄的,我却没有再打开电视。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对门那一幕。那安静的屋子,那飘动的白纱帘,那个旧木盒,还有林婉说起母亲时泛红的眼眶。
我突然觉得,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在我们这些关起门来各自生活的邻居之间,原来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柔软和牵挂。我们每天擦肩而过,以为彼此只是熟悉的陌生人,却不知道,一扇门的距离之外,可能就有人正需要一点微不足道,却又恰好只有你能提供的帮助。
不是什么英雄救美,也不是什么暧昧邂逅。就是寻常生活里,一次简单的伸手,一声真诚的道谢。但恰恰是这些瞬间,让冰冷的水泥格子有了温度,让“邻居”这两个字,不再只是门牌号上的并列,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人情味的内容。
那天之后,我和林婉依然不会频繁串门,但在楼梯上遇见时,那点头一笑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信任,也是友好。有时候我买了太多水果,会分一些挂在她门把手上;她出差回来,也会给我带包当地的便宜茶叶。
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地过。但我知道,有些善意,就像轻轻敲响的门,打开后,照进来的是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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