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会的黑道道之多呀,是今天的人难以想象的。天津河北、关上、三条石这一带,有个叫落马湖的地方,是最下等妓女、暗娼(也叫暗门子)活动的地方,这里还有很多工厂,劳苦的工人、学徒受不完的打骂虐待;流氓地痞成群结队欺负好人,真是个人间地狱。这里又有黑市买卖、鬼市摊儿,卖一些骗人的东西;买主也都是穷苦人,到这里来为的是买点便宜货。有人编了几句:"穷人好东西买不起,专到鬼市买东西;你欺骗我,我糊弄你,你我都是受穷的,都是地上一块泥。"

这个鬼市摊上卖的货都是经过制作的"作手货",用不了、穿不了几回就坏。我父亲买过一套蒸馒头用的铝制锅,花钱很少,他高兴地说:"这一套锅,太便宜了。"结果坐在火上几个小时馒头也没蒸好,火也灭了。原来锅是用石灰抹上的,整个锅底上有无数的小洞,把水漏光了。要再换一个锅底比买它还贵。又一回,唱彩旦的董瑞海老师高兴地说:"我这个土包子,从乡下进城唱戏多年,就没有穿过皮鞋。这是在鬼市买来的一双皮鞋,穿穿吧,也算进趟城穿过皮鞋了。"但是董老师眼看着这双又黑又亮的皮鞋又舍不得穿。还是大伙劝他:"穿吧,买来的皮鞋不穿,你买它干什么呀?"董瑞海老师一狠心穿上了,谁想穿上皮鞋去了一趟劝业场楼上天乐剧场,再下楼就下不来了。鞋底子当中断开了,前后也都开了口子。原来鞋底是纸壳的,面上涂了颜色。这双皮鞋原来是经看不经穿的。董老师拿着这双鞋对大伙念了两句台词:"越冷越撒尿,越穷越吃亏。"董老师光着大脚片,手里提着这双破鞋,推开楼窗,把两只鞋使劲扔出老远老远,发誓再也不到鬼市买东西了!鬼市都是黑了天才开始卖东西,不到天亮就收摊儿,这也是叫做鬼市的原因。当然,也真有人买来过便宜东西,反正是受骗上当的多。

尽管这里一年到头充满了欺骗、打骂、自杀、杀人、流血、流泪,可老是挤得人山人海,乱糟糟的因为这一带又是出名热闹的娱乐场所,一天到晚人流不断。

这里有一个天桂戏院,我们演员叫它"北天仙"-﹣是它的老名字,这是个没有楼的小戏园子,只有五六百个座位。可是这个戏院什么戏都演,京剧、河北梆子、评剧、曲艺、什样杂耍,什么好演员都去唱过。这个小戏园子由两个财主经管,大头苛四和小脑袋李四巴。他们都是这一带出名的地痞流氓头子。

我当时只有十来岁,在这个戏园子演丫环彩女。我师傅张福堂的把兄弟王明柱(我叫他师叔),是这个戏园子的琴师。有一次在后台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要看化装,她满脸白粉,跟琴师开玩笑说:"我能来后台看你们化装,你们可不能看我敞门的房子。"我听不懂她的话,什么叫敞门儿呐?后来我问王明柱师叔,他说:"你是小女孩,不许问这事。敞门是下三等妓女的下处。"

在天桂戏院演戏,去园子不敢自己走,因为这一带什么坏人都有,一个女孩不敢一出去。师叔常常带我走,他总是嘱咐说:"你要听话,懂事,不要见什么都问。"每次都要经过几个妓女敞门儿的小胡同,我也常听后台老师们说,要让这些下三等的妓女们拉进去,会把身上的钱全给要走。这些可怜人像一块烧红了的热铁,可沾不得呀!经过这些小胡同是相当危险的,一般我们都宁可绕道远走。

一次我跟明柱师叔上园子,因为怕时间来不及,就抄近路走小胡同过去。师叔自言自语地说:"不为了赶时间,可不敢走这个胡同,真吓人!"师叔这么一说,把我也吓坏了。这里黑暗潮湿、阴森森的,胡同很窄,只有两米来宽。两边简单的砖瓦木板搭盖的小房子,只有门没有窗户,有关着门的,有敞着门的。敞着门的都倚门站着一个个女人,都是怪样子,披散着头发,满脸抹的白粉,妖里妖气。那个到后台看化装的女人,也站在一间单房里,一边嗑瓜子儿一边朝外看。我看见她就跟师叔说:"啊,师叔你看!"师叔说:"别说话!"他用眼告诉我别响,我赶快住了嘴。师叔拉着我紧走,我好奇地不住看那些小屋门前站着的女人们:有的解开衣服,身上长着好多脓包,有的腿上贴着膏药,脑门上挤着红点;每一间房子里桌上都有一盏灰暗的小灯,更显得阴森可怕。

因为胡同窄小,两个人并排走着就有点挤了。好长的小窄胡同啊,怎么还走不到胡同口哇?我心里正着急,后头挤过来两个男人,师叔小声说:"靠边站,让他们先过去。"让他们过去了,他们反而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向每个屋子看:"他娘的老掉牙了!""哎!这个又太嫩了,哈……"他们一边看一边打着哈哈取笑,挡着路,我和师叔反而过不去了。他们看见一个门内站着的妓女用手去摸摸人家脸,又嘻嘻哈哈笑了笑,被那个妓女拉进屋子关上了门。师叔边走边跟我打招呼:"小凤,看见这些事,回去都别说啊!"我答应:"不说。"师叔又说:"小孩子要嘴严,不能看见什么就告诉人家,让人家笑话。"

我和师叔正走着,忽然前边"哗啦"一声,从一间小房子里跑出来一个敞胸露怀、披头散发、脚穿拖鞋的女人,后边跟出来一个黑大汉,满脸连鬓胡子,锃亮的秃头,趿拉着圆口便鞋,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大声喊叫,张嘴露出满口大金牙:"他妈的臭婊子!跟我动这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拿出来!"这个凶猛大汉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头发,就像抓住小鸡一样。说也怪,那女人被那凶汉这么抓她,却一声不响,双手捂着肚子,好像怕那人抢她什么。那凶汉狠劲的打她,一只手抓住她,一只手左右地打她耳光,上边打,下边用脚踢。那女人被打得站不住了,蹲在地上,嘴里流着血,小声说:"没有,怎么着?你打死人吧!打死了更好,活着也受罪……你不给钱!不是先说好了吗?"

那女人骨瘦如柴,说话有气无力的,干哭,不流眼泪。那凶汉像发了疯似的,抓住那女人的手,就搜她的身,果然搜出了一个钱包儿。他打开钱包儿一看,点点头,得意地用手向上一扔,又落在手里。对着那女人骂着说:"你这贱货,跟爷耍这一套,你耍得出我的手心吗?"说着又是没头没脸地打。那女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哭喊着说:"给钱!给钱!你不给钱还打人……"那男人得意地笑起来,还用手摸摸那女人的脸说:"行了,行了。明天我还来哪。今天先赊着账,赊账。"那男人说完,把衣服向肩上一搭,迈步走了。可怜的女人,因为这顿打,拖鞋被打掉了,她从地上摸着了那两只拖鞋,又回了小屋子。

我和师叔看完了这场热闹,心里又害怕又难受,我像看傻了一样,站在那儿不动。师叔用手拍着我的肩说:"小凤,走吧,这孩子,你怎么了?"我说:"师叔,这女人怎么办哪?"师叔说:"唉!……"他也说不下去了。

师叔拉着我走,我头脑里还一直想着那个挨打的瘦女人。忽然右边小房子门前,一个满脸擦着怪粉的老女人把师叔拉住了,她双手拉住师叔不放,要把师叔拉进她的小屋里。师叔像被警察抓住的小偷一样,直往后退,苦苦哀求说:"你松手,松手……我是过路的,不是来玩儿的。我有事,你松开我!你看看,我带着孩子呐!"师叔指着我向那女人解释,说了很多好话,都快急哭了,那女人还是拼命拉他。妓女也很难过地哀求着师叔说:"爷呀!你行行好吧,发发善心吧,我一天没有开张哪!咱先不讲价钱,有多给多,有少给少,没带钱就不给。我图个吉庆,为的是开个张。"师叔被拉急了:"不行!不行!我有事,我没钱!"师叔的袖子被拉住了,撕了一个口子。"通!"他给那妓女跪下了。那妓女也急了,师叔站起来要走,那妓女双手拉住师叔袖子死也不放,上去一口咬了师叔肩膀子,"哎哟!"师叔没有想到。就这样,女人还不松手。她哭着说:"我跟你说实话,我拉上你就不能白拉!我是干嘛的?我是敞门儿的,就不能白放走一个。我不是白在这门口站着的!"

正在这难解难分的时刻,来了一个穿戴很有钱样子的胖男人,而且他边走边向两边小屋看。这个拉师叔的女人一眼看到了他,像疯子一样撒开了师叔,抓住那人讲了几句话,那人跟妓女进了小屋,立即关上了屋门。师叔拉着我的手说:"小凤,快跑!"我跟师叔转身往回跑,情愿走大街远点也不敢再穿这个小胡同了。师叔说:"怪不得人家说,千万不要叫落马湖的女人拉上,要拉上你就跑不了!佛爷保佑,可逃出来了……"我们往回走,又路过那个挨打的妓女的房子,真怪,我看见那个被打的妓女,满脸又擦上了怪粉,嘴上抹着红胭脂,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夹着烟卷放在嘴上,不住地吐着烟圈儿,好像她刚才没有被人打一样。她站在门前,脸上的表情很自在,还很得意地高抬着脸儿。师叔拉着我走出了胡同,对我说:"太危险了!小凤你可别对人说呀!"我点头答应:"知道,跟谁也不说。"

我们只走这一回,就碰到这么多可怕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得出多少事呀?这地方太可怕了!

总算走上了大街了,鬼市正在上市,人来人往不知有多少人,听见卖冷食摊上的老爷爷正在吆喝:"刨冰!刨冰!喝一碗轻松……酸梅汤败火,汽水提神!"师叔跟我都站住了,在小胡同里憋出了一身汗,又紧张,又害怕,又热,又闷。我真想买一碗吃,可我口袋里没有钱。师叔可是掏钱买了一碗雪花刨冰,上面洒了红的黄的桔子、香蕉水。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碗底的刨冰渣子,他用手攥成一个雪团子,说:"小凤,你吃吧。"说完递给了我。我实在不愿意吃这剩渣子,可是我也渴得受不了啦!我摇头不想接,师叔看出来了,他笑着说:"孩子,师叔只有这点钱,就买了一碗,真不像个做师叔的样子,自己先吃了……"师叔这么诚实坦白,我反而觉得不该了,我接过这个冰团子吃了。啊!从心里觉着凉啊!真是"吃了轻松……"

师叔说:"快走吧!可不能误了戏呀!往后咱们不抄近道了。"

火灾

小时候常听大人讲:"别玩火呀!水火不留情啊……"

我六七岁时住在天津南市杨家柴厂九道湾。有一天晚上发现我们隔壁人家一股股冒青烟,眼看烟越来越大,烟中钻出了火苗,不一会儿的工夫一片火光,把天都照红了,真吓人哪!打锣的,喊救命的,大人哭,小孩嚎,大杂院里乱了套了。站在房檐上,窗台上,人们一盆盆的端水,一个传一个向火里泼水。可是好像火越来越大了,有人喊叫:"别这么泼了!这叫火上浇油哇!越泼越大呀……"

人们扑进火堆抢东西,我也端着一盆水。父亲大声对我说:"走开!小心踩死你呀……"把我拉开一推说:"跟你妈往胡同外边跑!"我们家养着一只小花猫,它很可爱,好玩极了,平时跟我一道睡觉,我抱着它一动不动的,可乖了;可这时候它也慌了神儿,来回的瞎撞。妈妈拉我快逃,我想抱着花猫。我叫:"花,花……"它反而向后跑,我一边追一边喊着:"要烧死你呀!"我越追它,它越跑得快。妈妈边骂我边喊我:"回来!"我还是死命追它,我一把抓住猫的尾巴,可是我却摔趴下了,跪在地上,两个膝盖都磕破了,流了血。我也不觉得疼,只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不能抓猫尾巴,抓猫尾巴猫要拉稀的。"我就松了手,花猫一下子跑得没了影。我爬起来站在那里大哭,嘴里念叨着:"小花……你会烧死呀……"妈妈硬拉我走开,还打了我一巴掌。我像丢了魂似的心里一直想着小花猫;小花猫准是烧死了,我后悔不该撒了手,它是向火里跑的呀!真动了我的心肝了,想着我的小花猫,我一个劲地流眼泪。

大火烧红了天,好容易盼来了一辆救火车,来了消防队。可是穿着救火的水龙布服装的消防人员不是先救火,一个头戴铜帽子的领头人晃来晃去,说是找事主。真可怪,他们不救火,先讲价钱。大伙儿惊慌地围着他们,都说火是从房东路三爷家引起,顺着风烧过来的。路三爷平时架子特大,见谁也不抬眼皮,这时他甩搭着长袖子走到消防队员面前,比比划划地递过了一把钱。可消防队员还是不去救火,向我们说这大杂院怎么不出来跟消防队打交道哇?我们这院里没有敢出头说话的人,父亲平时只知道见人点头哈腰,一句整话都说不上来。只有一位在澡堂子搓澡修脚的胖大爷赶快迎上去道谢着说:"您们哥儿几个辛苦了,救火如救命啊……"消防队向胖大爷要钱:"你们给钱我放水,我们是认钱不认人哪!"

胖大爷苦苦哀求说:"这一个大杂院,几十家都是受苦的穷人啊!都是日挣日吃,谁手里也没有富余呀。"说着胖大爷大声喊:"大伙儿跪下吧,快磕头。"话没说完,一下子跪下了一大片,大人孩子也顾不得逃命了。可消防队员根本不理,大声说:"行了。你们没钱,我们没义!水火无情,火就要过来了,这可不能怪我们的水龙头不向你们这大杂院里流水呀。"眼看着大火烧到了我们这个大杂院了,可是,消防队的水管子只向财主路家的房子喷。

消防队把财主路三爷家里的大火救灭了,上车走了。我们这个大杂院风助火威一冒三丈呀!足足烧了一夜,房倒屋坍,烧得是一干二净啊!虽然大杂院里没有好东西,哪家没有锅盆碗灶哇?房子烧个净光,家没有了,一片残灰,可真惨哪!

一家一家的男女老少,住破庙,投亲戚,靠朋友,各找门路。父亲平时跑妓院卖糖葫芦,他有一个把兄弟是单身汉,父亲就跟他住在妓院。我跟母亲到一个小土地庙睡,地上铺着草,吓得我一夜不敢合眼,因为土地爷身边拿着锁链的小鬼就在眼前,真吓人!

旧社会富人家是锦上添花,却不见为穷人雪中送炭,第二天我跟母亲带着弟、妹去投奔二伯父家。平时我天天去他们家跟姐姐学戏,给二伯母干活,也在他家吃点汤汤水水的。这次去他家是逃难了,二伯母看见我们就不高兴地说:"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家可招不开呀。"母亲哀求说:"好歹的先住两天再想法子……"二伯母勉强答应,给拿了两条草榻榻米垫子,叫我们在大门道的地上睡觉。我心里可难过了,真受不了这委屈,我就是不能睡在这儿。天津烧柴锅,院子里有两大捆柴,我就靠在两捆柴垛中间睡觉。二伯母故意耗时间不做饭,怕我们吃她。我从小懂事,不讨人嫌,躲出去,情愿饿得肚子里轱辘辘地响,一口水也不喝她家的。姐姐看不下去了,拉我进去吃一点干粮。我出去跑着小碎步,说练圆场,也不吃她的,心里想:"把裤腰带勒紧,肚子空得前心贴后心,也不动二伯母的筷子。"我也不进她的屋子,忽然下雨了,姐姐叫我,我躲到胡同里顶着雨跑,还是练着走小碎步。二伯母对我们家被烧一点不同情,她跟我说:"你这个孩子不懂事,你们院里这么多人,不花费点行吗?走一步就得钱买道,要是给了消防队钱,你们院子就不会被烧,也不会闹得这几十口子没家没业呀!"

我们一家人风里、雨里,住门道、破庙,求亲靠友,到处遭白眼,饥一顿饱一顿,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父亲高兴地告诉母亲说,在南市卢庄子租了一间房子,我们全家欢天喜地去看房子:一间房子很小,除了半边炕,地上就站不了几个人,炕上铺了一条大席子,房子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条草帘子。睡觉时为了挡风,母亲在门框两边钉了两排钉子,用绳子把草帘子来回拦住。就这样也还是有点透风,父亲说透点气也好,他睡在靠门那头。屋里连放灯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小煤油灯摆在窗台上。

这间房子也没有顶棚,露着房梁。父亲说,没有顶棚更好,省得招老鼠。父亲在房梁上钉了一个铁鼻子,套上一根绳子,一头拴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干粮,那一头拴在门框的大钉子上。我们家每天中午吃一顿结实的饭,早起要把一天的干粮都做出来,放在竹篮里,盖上一块布。拉上拉下连做饭都是我干。吃的一般都是窝窝头、贴饼子、棒子面饽饽等,这个篮子吊在半空,又透风又省地方。

开始住进这间房子,连一床被子都没有。慢慢的,母亲买了些面口袋,用六个面口袋对缝起来做了一条被子,被面也是面口袋,给染成紫莲色。我们有了一间房子,又有了被子,甭提多高兴了。父亲用一个大煤油桶当水缸用,我在房东财主家的大垃圾箱里捡来了一个大罐头空盒,焊一个铁把当水勺子用。母亲说:"人不能没水呀!这比吃还要紧。"父亲找来一个大纸箱子,几个大粗饭碗,喝水吃饭都用它。后来父亲又搬回一个包装用的木箱子,放碗比纸箱好多了,家杂就慢慢地添齐了。父亲最高兴的是把木箱翻过来放在炕中间,上面放一个煤油灯。再加上天津的名叫翡翠绿萝卜,一大包泡子果儿,泡子果是带皮的花生,不是满仁的,是瘦干瘪的,天津叫它泡子果儿、铃铛果,北京叫半空儿,比花生便宜好多,一毛钱可买一大堆。父亲把泡子果儿往炕上一倒,我们一帮孩子抢着吃,啃着翡翠绿萝卜,喝着大碗茶,这茶虽然是廉价的茶叶末,颜色还很浓哪。父亲喜欢一家人团团围坐在炕上,听他讲今比古,给孩子们说故事。有时候他也约朋友来家,都是穷苦的小买卖人。

有一天我跟姐姐去喊嗓子,看见我心爱的小花猫了。我叫它:"花……来……"它站定不敢过来。我把它抱起来,它用头向我怀里钻,跟我亲热。我跟它说:"来吧,咱们有了家了。"我抱着猫回了我的家,一进门父亲就高兴地说:"行了,小花也回来了,都来齐了。"

穷人家最怕过冬天,谁都知道。但我家遭了火灾之后,这个冬天好像过得特别暖和高兴。外边北风飕飕,铺天盖地下着大片雪,屋里一个用煤油桶改制的煤球炉子烧得热乎乎的,炉子边上烤着窝头片。一家人坐在热炕头上,父亲说:"行了,知足为贵。经过一场大灾难,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有一间屋子,还有个炉子,这叫'暖屋热房,胜过做皇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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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