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店等朋友，刚点完拿铁，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劈头盖脸的吼声，吓得我手里的杯子都晃了一下。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正指着一个保洁阿姨的鼻子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阿姨我有点印象，经常在这层楼打扫卫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的保洁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总是干干净净的。她今年63岁，闲聊时听她说过，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伴身体不好，她出来打工就是想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你眼瞎了吗？”那男人嗓门特别大，唾沫星子都喷到阿姨脸上了，“我这双鞋，一万二买的！你拿个破拖把就给我蹭脏了，你赔得起吗？”

阿姨手里还握着拖把，脸涨得通红，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经理，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擦干净行吗？”

我这才知道，这男人是商场的楼层经理。可他根本不领情，抬脚就把阿姨的拖把踹到了一边，拖把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擦？你怎么擦？用你的手擦吗？”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你给我跪下道歉，要么就赔钱！一万二，一分都不能少！”

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经理太过分了，不就是蹭脏了鞋吗，至于这样？也有人小声说，保洁阿姨不容易，还是道歉算了。阿姨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得人心里发酸。

她沉默了好几分钟，突然慢慢弯下了膝盖。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别过脸去，实在不忍心看。可就在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时候，她又猛地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直起了身子。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委屈和慌乱，而是透着一股韧劲。

“我不能跪。”阿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不小心蹭到了您的鞋，我可以赔偿合理的清洁费，也可以给您道歉，但我不能下跪。每个人都有尊严，我虽然是个保洁，但我不低人一等。”

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阿姨会突然硬气起来。他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阿姨：“你还敢顶嘴？信不信我现在就开除你！”

旁边的几个保洁大姐赶紧上前拉住经理，劝他消消气。阿姨没再跟他争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走到一边，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刚才的慌乱，也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喂，是小李吗？我是陈阿姨。你帮我处理个事，我在XX商场三楼，碰到点小麻烦，有个经理让我给他下跪道歉。”

我心里纳闷，小李是谁啊？听阿姨的语气，好像是认识什么人。那经理也嗤笑一声：“怎么？想找人撑腰？我告诉你，在这商场里，我说了算！你就算找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阿姨没理他，挂了电话，回到原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拖把，继续打扫卫生，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看得出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应该是气得不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商场的总经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那楼层经理一看总经理来了，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张总，您怎么来了？”

可张总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保洁阿姨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陈阿姨，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管理不善，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楼层经理傻眼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里喃喃地说：“张总，您……您认识她？”

张总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这位陈阿姨，是我们商场最大股东的母亲！你竟然敢这样对待陈阿姨，你被开除了！另外，你刚才的言行已经侵犯了陈阿姨的人格尊严，后续的法律责任，你自己承担！”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包括我在内。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保洁阿姨，竟然是商场大股东的母亲。那楼层经理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阿姨面前，连连磕头：“陈阿姨，我错了，我不该对您那么无礼，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阿姨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每个人都有尊严。你刚才让我下跪，现在你自己跪下了，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要你赔偿，也不要你怎么样，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尊重每一个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工作。”

说完，阿姨放下拖把，脱下保洁服，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旁边的保洁大姐：“我年纪大了，也该回家陪陪老伴了。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她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周围的人都自发地为她鼓起了掌，那掌声里，有敬佩，有感动，也有对刚才那位经理的不满。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阿姨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是啊，尊严不分高低贵贱，职业也没有三六九等。每个人都值得被尊重，这跟身份、地位、财富都没有关系。那个经理仗着自己的职位，就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最后只能自食恶果。而陈阿姨，虽然穿着朴素，却有着最珍贵的骨气。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但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它让我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也不能轻易去伤害别人的尊严。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