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72，和老伴吵吵闹闹五十年，从青丝吵到白头，从柴米油盐吵到儿孙绕膝，谁都以为我们是天生的冤家，就连我自己，也总在气头上念叨，这辈子咋跟这么个犟脾气的人绑在一起。
年轻的时候，为了一顿饭咸了淡了，能冷战两天；为了孩子上学选校的事，能争得面红耳赤；就连退休后，下楼散步走哪条路，看电视选哪个台，都能拌上几句嘴。她总嫌我抽烟喝酒不讲卫生，我总怨她唠唠叨叨管得太宽，家里的日子，好像总被这些细碎的争吵填满，却也从没真的红过眼、记过仇。吵完了，她该给我留饭还是留饭，我该给她拎菜还是拎菜，床头吵床尾和，成了我们五十年婚姻最寻常的模样。
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吵到走不动路，吵到眼花耳聋，直到那天，她突发心梗，走得猝不及防，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她走的第一天，家里静得可怕。往日里，她的唠叨声、择菜声、电视声，还有和我斗嘴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烟灰缸满了，也不知道收拾，连饭都忘了做，就那么枯坐着，直到天黑透，窗外的灯都亮了，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孩子们过来收拾她的东西，翻出她给我织的围巾，给我缝补的衣服，还有她记了一辈子的账本，上面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记着我和她的生日，记着孩子们的点点滴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我突然鼻子发酸，原来这个跟我斗了一辈子的女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这些细碎的日子里。那天晚上，我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总觉得身边的位置，还是暖的，好像她还在，还会跟我叨叨两句，嫌我睡觉不老实。
第三天，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走的是我们常走的那条路，买了她最爱吃的青菜，买了我最爱喝的粥，回到家，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老婆子，回来吃饭了”，喊完之后，才发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回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旁，对着一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还梦见她跟我斗嘴，说我买的菜不新鲜。
第四天，我像往常一样，早上起来遛弯，回来收拾屋子，把她的东西归置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中午吃了一碗粥，下午坐在沙发上，晒着太阳，不知不觉就犯困了。没有等天黑，没有等孩子们的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就那么睡着了。
梦里，没有争吵，只有她笑着跟我说，“老头子，别总跟我斗了，这辈子，跟你在一起，我不后悔”。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摸了摸身边的位置，虽然还是凉的，但心里，却突然踏实了。我才明白，原来五十年的斗嘴，不是冤家，而是陪伴；五十年的争吵，不是嫌弃，而是牵挂。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跟我吵吵闹闹，却也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
现在，家里还是静，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她没有走远，她藏在我吃的每一碗粥里，藏在我走的每一条路上，藏在我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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