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宣武二十三年那会儿,世道虽说大体太平,可一旦离开了官道进了荒野,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威远镖局的总镖头王四海接了一趟要把名贵药材从顺阳府送往济州府的买卖,这趟活儿必经之地“黑风口”,那可是绿林好汉扎堆、杀人越货的凶险所在。
临行前,王四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绷得紧紧的,给手下的镖师们立下了几条死规矩,其中听着最不近人情的一条便是:不管到了哪一家路边店,只要店家端上头碗茶,大伙儿就是渴得嗓子冒烟,也绝不能沾嘴唇。这规矩在老江湖眼里是护身符,可在刚入行不久、练就一身好拳脚的年轻人陈平安看来,这纯粹是胆小鬼自己吓唬自己。
陈平安这小伙子,年方二十,正是心比天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觉得自己拳头硬便走遍天下都不怕,哪里听得进这些老掉牙的唠叨。队伍风餐露宿走了七八天,这天晌午日头毒辣,大伙儿嗓子眼儿里都像塞了把干草,水囊早见了底。恰巧路边有个柳树茶棚,店家殷勤地端来飘着药香的凉茶。老镖师们二话不说,恭恭敬敬把头碗茶泼在地上敬神,陈平安却觉得这是暴殄天物,刚想端起碗痛饮,就被王四海那鹰一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心里憋着气的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把茶泼了,嘴里还要嘟囔几句,这事儿就像根刺扎在了心里。
队伍随后进了“黑风口”,那地方阴森森的,林子里总像藏着窥探的眼睛。有天夜里巡逻,陈平安意外捡到一只被捕兽夹伤了的野兔,顺带挖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全是黄澄澄的金锭!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把他乐晕了头,全然忘了“不义之财不可取”的古训,把这匣子金子偷偷揣进了怀里。他以为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殊不知这早就被人盯上了,是猎人抛下的香饵。带着这笔“巨款”,他心里七上八下,既兴奋又害怕,整个人变得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熬出了“黑风口”,傍晚到了一座名为“三岔镇”的孤零零小镇。这镇子静得吓人,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唯独一家“迎客来客栈”亮着灯。掌柜的胖脸上堆满了笑,店小二也跑前跑后,热情得有点过头。大堂里烧着极好的银骨炭,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香茶。陈平安这一路又累又渴,加上之前积攒的怨气,一看又要倒掉头碗茶,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脖子一梗,大骂规矩迂腐,端起碗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还得意洋洋地挑衅王四海。谁承想,这茶一下肚,立时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一黑便栽倒在地。
这下子,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胖掌柜不再演戏,狞笑着招呼出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歹徒,原来这是一家杀人不见血的黑店!王四海一看这架势,非但没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原来他一进门就瞧出了破绽:这荒郊野岭的破客栈,哪用得起富贵人家才烧的银骨炭?这炭烧起来没烟,可一旦遇上水,就能激发一种叫“锁喉香”的怪味,吸进鼻子里能让嗓子紧闭、浑身无力。黑店的算盘打得挺精,想先用蒙汗药麻翻一部分人,再把茶水泼进炭盆,用毒气熏晕剩下的硬骨头。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王四海刚才借故不喝茶,早就把那碗茶神不知鬼觉地泼进了炭盆里。这会儿,躲在房梁上和后院准备放冷箭的土匪,一个个捂着嗓子倒地,连弓都拉不开。王四海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带着镖师们冲入敌阵,没了弓箭手掩护的乌合之众瞬间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场灭顶之灾,被这一碗茶和一盆炭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大火烧了这黑店,也烧醒了陈平安。看着被废了武功的土匪,再看看为了救自己而费尽心机的总镖头,他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这才明白,江湖路上,要人命的从来不是明晃晃的刀剑,而是那贪婪的心和那看似无害的头碗茶。从那以后,陈平安把“敬畏”二字刻在了心里,成了威远镖局最沉稳的镖师。这世上的道理往往是相通的,那些看着不起眼的规矩,背后藏着的是保命的大智慧,谁要是轻视了,谁就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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