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闷热的黑暗里,松浦淳六郎把自己丢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双眼紧闭,指关节因为死死攥着军刀而泛白。
旁边的护旗队早就把火把备好了,那几面被视为日军命根子的联队旗,随时都会化为灰烬。
就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漆黑山林中,中国第4军的突击队正端着刺刀摸上来。
要是换作大白天,这位哪怕是在日军中都响当当的第106师团长,这会儿恐怕早就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时间定格在1938年10月的那个夜晚。
提起万家岭,大家都能想起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也知道第74军就是在这儿打出了威名。
可很少有人琢磨过,这支部队到底是凭什么能坐稳“御林军”这把交椅的?
说实话,真不是靠什么美械装备,也不是靠人多势众,纯粹是靠着两次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玩命”。
想把万家岭这盘棋看透,咱们得把时间轴往前拨几个礼拜,回到日军指挥官冈村宁次脑子短路的那个瞬间。
那会儿,战场形势对中国军队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一开始,守瑞武路的是张发奎。
这人眼光毒,扫了一眼地图就看出了防线的死穴:部队沿着江边、湖边一字排开,在日军舰炮和飞机的轰炸下,这不就是排着队送死吗?
他想撤,把这想法一报上去,就被蒋介石骂了个狗血淋头。
蒋介石心里的算盘打得挺精:九江那边全是水网,路都被挖断了,日本人的坦克就是废铁,你慌什么?
可这算盘打崩了。
蒋介石千算万算,没算到日本人不讲武德,弄了一堆吃水浅的小汽艇,在河沟里钻来钻去如入无人之境。
反倒是那些被挖断的道路,把中国军队的增援路线给堵死了,局面瞬间失控。
张发奎一看这仗没法打,为了不把第4军的老底赔光,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溜了。
这一手把蒋介石气得差点吐血,要不是陈诚在那儿死保,张发奎差点就步了韩复榘的后尘,被拉出去毙了。
烂摊子交到了“老虎仔”薛岳手里。
这当口,日军第11军的掌门人冈村宁次,心里正憋着一股子邪火,又急又躁。
先说急的。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三路进攻计划,全在那儿趴窝了。
波田支队在九江染上了瘟疫,补充进来的新兵连枪都拿不稳,算是废了;第101师团在庐山撞上了硬钉子,每往前挪一步都费劲,被人笑话成“东京蜗牛”;最惨的还是第106师团,在金官桥被李觉的第70军死死顶了半个月,寸步难行。
那时候的106师团长松浦淳六郎,脸都被打肿了。
冈村宁次气得想换将,也就是看在松浦是老学长的面子上,才没好意思撕破脸。
再说躁的,冈村宁次贪了。
当侦察机报告说南浔线上露出了一个五公里宽的口子时,他的眼睛立马红了。
在平面地图上,这五公里是个死地,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但在此时的冈村眼里,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觉得这是撕开薛岳防线、一战定乾坤的绝佳机会。
跟不跟?
冈村宁次把牙一咬,赌了。
他一道死命令发下去,让正在马回岭休整的106师团别歇了,带着一万多号人,一头扎进了这个缝隙。
也就是这一念之差,把106师团送进了薛岳精心编织的死亡口袋。
薛岳等的这就是这一下。
他甚至连正在猛攻瑞武路的日军第27师团都懒得搭理,直接下令全军“向后转”,原本背对106师团的阵型瞬间变成了迎头痛击,摆明了要生吞了这股不知死活的孤军。
这会儿,整个战局的胜负手,全都压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上——张古山。
对于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松浦淳六郎来说,张古山就是他在绝望中看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说来也荒唐,106师团之所以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居然是因为地图太烂。
日军手里那份地图,还是当年冈村宁次在孙传芳手底下当参谋时偷出来的“古董”,当年他还因为这事领了五万块赏钱。
拿着几十年前的老地图打现在的仗,松浦淳六郎在山沟里转得晕头转向,只能发电报求救。
可冈村能有啥办法?
他桌上摆的也是那一版过期地图。
求生欲逼得松浦红了眼,他发现只要把张古山拿下来,不光能喘口气,还能居高临下威胁薛岳的指挥部德安。
只要能在那儿钉住,等到外围援军一到,就能给中国军队来个中心开花。
于是,日军像疯狗一样扑向张古山。
这就轮到第74军做选择了。
那时候的74军,还真不是什么王牌,顶多算个乙种军,手底下就两个师。
就在开打前,军长俞济时还因为兰封会战抢功劳的事,跟薛岳闹得不可开交。
更要命的是,74军刚上去的时候表现属实拉胯。
俞济时派兵去金官桥救火,去了两次被人家打回来两次。
薛岳气得直接在电话里咆哮:“第三次再攻不下来,提头来见!”
在张古山阵地上,第58师师长冯圣发被打得没脾气,躲在弹坑里哭着喊救命。
俞济时手里的牌也打光了,连警卫营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千钧一发之际,薛岳把压箱底的预备队全砸了上去。
王耀武的第51师顶到了张古山的最前线。
摆在王耀武和旅长张灵甫面前的,是个无解的死局。
张古山这地儿太邪门:前山坡度缓,日军重机枪架得密不透风,冲上去就是当活靶子;后山全是悬崖峭壁,猴子看了都发愁,但日军在那儿没怎么设防。
怎么打?
按老规矩,那就是火炮洗地,步兵从前山硬冲,可这正好撞在日军的枪口上。
张灵甫做出了那个让他名垂青史的决定:走后山,玩阴的。
这是一场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豪赌。
他在出发前立了一条不近人情的死规矩:爬山的时候,哪怕是摔死,把骨头摔断了,也不许哼一声。
这天夜里,周志道在前面敲锣打鼓地佯攻,把日本人的眼珠子全吸引了过去。
而在后山的绝壁上,张灵甫带着敢死队,像壁虎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向上蠕动。
当张灵甫带着5个兵第一个翻上山顶,四挺轻机枪一字排开对着日军屁股开火的时候,日本人彻底懵圈了。
接下来的剧本完全按张灵甫的想法再走:手榴弹跟下冰雹一样砸下去,紧接着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守山的日军大队残部,除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四百多号人全交代在那儿了。
山是拿下来了,可能不能守住,才是真正的考验。
松浦淳六郎很清楚,张古山一丢,他的脖子就被勒紧了。
于是,日军开始了更疯狂的反扑。
这会儿得说句公道话,很多人以为106师团是软柿子,其实这支号称“熊本师团第二”的部队相当凶悍。
虽说在金官桥伤了元气,所谓的八千伤亡可能有点水分,但即便是个残血的野兽,咬起人来也是要命的。
面对日军这种自杀式的冲锋,74军一步没退。
1938年10月7日,也是定生死的一天。
薛岳发了狠,总攻令一下。
第4军、第74军、第66军三路大军像钳子一样合拢。
在那个狭窄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战场上,出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据:短短十分钟,中国军队扔出了一万三千颗手榴弹。
这是个什么画面?
中国士兵冲锋发起的位置离鬼子也就四五十米。
手榴弹爆炸的烟还没散开,刺刀就已经捅到了鬼子的鼻梁骨上。
这种打法,说白了就是不计成本、不计人命的“极限一换一”。
松浦淳六郎终于扛不住了。
他手底下的战兵早就拼光了,填到一线去肉搏的全是伙夫和马夫。
当连这些后勤兵都死光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末日。
松浦淳六郎已经做好了抹脖子的准备。
可历史这玩意儿,总爱留点遗憾。
就在松浦眼看就要当俘虏或者变尸体的节骨眼上,外围局势变了。
日军第17师团的铃木支队从东边杀过来,逼近了德安。
为了保住指挥部,薛岳不得不从万家岭抽调兵力去堵这个窟窿。
铁桶般的包围圈松了一道口子。
松浦淳六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那点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生天。
虽说没能活捉松浦,但万家岭这一仗的战果是实打实的。
硝烟散去后的战场,用“尸山血海”来形容都显得苍白。
漫山遍野都是日军的尸体,还有那些因为来不及运走而被切下来的断掌——那是日军为了带回骨灰做的最后处理。
很多人觉得上高会战才是74军的巅峰,但要是论决策的凶险程度和战斗的惨烈劲儿,张古山之战才是他们的“成人礼”。
在这之前,他们也就是支吃过败仗、挨过骂的普通部队;过了这一关,他们才真正成了让日军听了名字就胆寒的“铁军”。
这不光是因为他们能打,更是因为在绝境面前,他们敢做那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决定:
敢在悬崖峭壁上无声攀爬,敢在十分钟内把一万三千颗手榴弹砸在敌人头上,敢用血肉之躯去博那一线生机。
当太阳升起,驱散山间薄雾的时候。
在那片铺满尸骸的山头上,中国士兵那一张张疲惫却灿烂的笑脸,成了那个秋天最震撼人心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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