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秋。临安城的桂香还没飘满街巷,一股比金邦铁骑更刺骨的寒意,先一步浸透了这座南宋行在的每一寸肌理。御街两侧的酒旗依旧招展,勾栏瓦舍的丝竹声还在绕梁,可往来行人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攥着纸钞时的焦灼,是讨价还价时的争执,是看着米缸见底时的绝望。这场席卷临安、蔓延江南的会子钞乱,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正啃噬着南宋的经济根基,比淮北前线的烽火更让人心惊胆战。
行在会子,自绍兴三十年由朝廷颁行,本是为解铜钱短缺、便利商贸、支撑抗金军饷的国之重器。作为全国性纸币,一贯会子可兑一贯铜钱,可购两斗精米,可换一匹粗布,是江南百姓生计的依托,是前线将士粮饷的保障,更是南宋半壁江山维系运转的血脉。可自入秋以来,这维系家国的血脉,却被一股诡异的暗流污染——假会子如潮水般涌入市场,从街头小贩的零钞,到钱庄柜面的大额票券,从百姓手中的糊口钱,到漕运司收缴的商税,甚至是前线送回的军饷回执,都掺进了仿造得足以以假乱真的伪会。
九月十二日,临安城南的柴市,爆发了钞乱以来最激烈的一场冲突。卖柴的老农陈老三,挑着两担干柴走了三十里山路,本想换两贯会子,给卧病在床的老伴抓药、给嗷嗷待哺的孙儿买米。可米铺掌柜李二拿到他递过去的一贯会子,对着阳光照了三照,指尖反复摩挲票面的花纹,最终把纸钞拍在柜台上,冷着脸摇头:“老陈,你这是伪会!我收了,到会子务兑不了现,这铺子就得砸在我手里!”
陈老三当时就懵了,枯树皮似的手抓起那贯会子,翻来覆去地看。票面的“行在会子库”字样清晰,官印的朱砂色泽鲜亮,连花押的笔锋都和真会子别无二致,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从亲戚家换来的钱,怎么就成了假的。“李掌柜,你不能昧良心啊!我这柴是血汗换的,这钱是救命的,你说假就假?”老人急得直跺脚,眼泪混着额头的汗水往下掉,围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跟着附和,说自己也收到了假会子;有人唉声叹气,说自家攒的积蓄大半成了废纸;还有商贩站出来,直言如今市面上十贯会子里,有六七贯是假的,再这么下去,生意根本没法做。
争执很快演变成骚乱,陈老三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米铺门口,还是路过的郎中掐了人中,才慢慢缓过劲来。这样的场景,在临安城的每一个集市、每一家商铺、每一个码头都在上演。御街的绸缎庄拒收会子,只收铜钱;大运河的漕船靠岸,船主宁愿少收三成货款,也不肯接纸币;就连临安府衙发放的差役俸禄,都有小吏发现其中混着伪会,拿着钱去买烧饼,被摊主当场扔了回来。
百姓的恐慌,是最直观的灾难。粮价一日三涨,昨日一贯会子能买两斗米,今日便只能买一斗半,明日更是跌至一斗;布价翻了三倍,盐价涨了五倍,寻常百姓手里的真会子飞速贬值,伪会子更是如同烫手山芋,谁拿到手都想尽快花出去,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死循环。家境殷实的商户开始囤积铜钱,导致市面上本就因战争外流的铜钱更加稀缺,出现了“钞贱钱荒”的绝境——百姓手里有会子花不出去,商贩手里有货物换不来铜钱,临安城的市井商贸,几乎陷入停滞。
比民生动荡更可怕的,是钞乱对前线抗金战事的致命打击。岳家军、韩家军在淮北与金兵对峙,将士们浴血奋战,靠的就是后方源源不断的粮饷补给。可如今,漕运司送往前线的军饷,三成以上是伪会子;地方州县上缴的赋税,过半掺了假;负责采买粮草的官员,拿着会子去民间收购,百姓和商户纷纷拒收,导致粮草囤积不起来,前线将士的口粮、军械、草药都成了问题。
淮北大营的军报,一日三封送进临安府,字里行间满是焦灼:“军饷掺伪,士卒哗怨,粮草不济,士气低迷,若再无真金白银支撑,恐难御金兵!”岳飞之子岳霆,此刻正隐于临安城,联络岳家旧部与抗金义士,守护家国抗金根基。当他看到这份军报时,指节攥得发白,惊蛰剑的剑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他自小随父亲征战,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却没想到,后方的一场钞乱,竟能让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付诸东流。
临安府尹程昌禹,此刻正坐在衙内的书房里,案头堆着半人高的案卷,全是各地上报的伪会案例、商户投诉、前线急报。他已连续三日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面前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却一口没动。作为临安城的父母官,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钞乱的严重性——这不是简单的民间造伪,而是一场针对南宋经济命脉的精准打击,背后定然有庞大的团伙,甚至有外敌与内奸勾结。
程昌禹下令会子务稽查司全员出动,全城搜捕造伪者。稽查司的兵丁们穿街过巷,查抄了城南三家小作坊,可这些作坊造的都是粗制滥造的伪会,纸张粗糙,印章模糊,花押歪歪扭扭,和市面上流通的精仿货根本不是一路货色。抓上来的造伪者,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被人威逼利诱,干些雕版、印刷的粗活,问起幕后主使,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刚开口就被暗处的杀手灭口。
稽查司统领赵虎,一身甲胄沾满尘土,单膝跪在程昌禹面前,声音沙哑:“大人,属下查了整整七日,抄了五处作坊,抓了二十余人,可都是些小喽啰。市面上的精仿伪会,纸张是徽州上等楮纸,和官方会子用料一模一样;雕版纹路细腻,套印精准,连会子务的老匠人都难辨真伪;更蹊跷的是,伪会能畅通无阻流入军饷、赋税,定然有官府内部的人撑腰,不然根本不可能绕过层层查验!”
程昌禹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徽州楮纸是朝廷管控物资,只有会子务能批量采购,寻常商贩根本弄不到;官方会子的雕版、花押、印章样式,都是绝密,只有少数核心官员知晓;伪会能混入军饷,更是需要经手粮饷的官员配合。这一条条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这场钞乱,是金邦与南宋内奸里应外合策划的阴谋,他们妄图用货币战摧毁南宋的经济基础,让前线将士不战自溃,再挥师南下,吞并江南。
岳霆此时恰好赶到临安府衙,他通过江湖线人,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近三个月来,有一伙神秘商人,高价收购了临安城及周边所有徽州楮纸,还以重金招募了数十名技艺精湛的雕版匠人,这些匠人入职后便杳无音信,家人四处寻找,却毫无踪迹。“府尹大人,”岳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岳家儿郎独有的忠勇,“这伙神秘商人,定然是金邦细作伪装,被招募的匠人,怕是被软禁在某处,专门印制伪会。伪会祸国,不仅让百姓流离失所,更断了抗金前线的粮饷,若不尽快揪出幕后黑手,南宋半壁江山,就要毁在这一张张假钞手里!”
程昌禹看着岳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岳霆是岳元帅之子,不仅武艺高强,更有江湖人脉与过人智谋,稽查司只懂按章办事,查不透江湖与官场的暗流,而岳霆,正是破局的关键。“岳少侠,”程昌禹拱手作揖,语气恳切,“此事关乎国本,百姓生计、前线战事,全系于此。本官恳请你出手相助,稽查司全员听你调遣,务必在一月之内,查清伪会源头,揪出幕后黑手,稳住江南经济!”
岳霆拱手回礼,目光如炬,望向北方:“府尹大人放心,我岳家世代忠良,父亲一生抗金,志在收复中原、护国安民。如今金邦用此阴毒之计,祸乱我朝,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三日之内,我必找到伪会的蛛丝马迹,七日之内,锁定造伪窝点,一月之内,定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还临安百姓安宁,保前线将士粮饷!”
当晚,岳霆便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心腹——擅长追踪的义士石青、精通印刷技艺的老匠人墨老,混迹于临安城的市井之中。他们不去繁华的御街,而是扎进城南的贫民窟、城西的雕版作坊、城北的漕运码头,从最底层的商贩、匠人、船工口中,搜集关于神秘商人、失踪匠人、徽州楮纸的线索。
夜色中的临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酒楼里,商人们低声议论着伪会的恐慌;作坊里,老匠人叹息着同行的失踪;码头边,船工们说着有神秘船只深夜装卸货物,避开官府查验。岳霆三人穿梭在夜色里,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丝线,慢慢编织成一张大网,指向临安城西南那片看似荒废的区域——净慈寺别院。
这座别院曾是前朝高僧的修行之地,如今早已荒废,院墙高耸,杂草丛生,平日里鲜有百姓靠近。可近一个月来,别院深夜常有灯火透出,还能隐约听到雕版敲击、滚筒转动的声音,门口有壮汉把守,生人靠近便会被厉声呵斥。石青暗中跟踪那伙收购楮纸的神秘商人,发现他们的马车,最终都驶入了净慈寺别院的后门。
墨老则伪装成卖纸的商贩,与别院附近的作坊主攀谈,得知那伙神秘商人的领头人自称“苏先生”,出手阔绰,口音带着北方腔调,身边常跟着几名金发碧眼的随从,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语。“北方口音、胡语随从,”岳霆听到这里,心头一沉,“定然是金邦的谋士与细作!净慈寺别院,就是他们的造伪窝点!”
一场针对伪会源头的围剿,正在悄然酝酿。可岳霆清楚,这只是第一步,藏在官场的内奸、金邦的全盘阴谋,都还藏在暗处。临安城的钞乱,只是这场经济暗战的开端,半壁江山的经济命脉,正悬于一线,而他手中的惊蛰剑,不仅要斩碎造伪的窝点,更要斩断金邦与内奸勾结的黑手,守护住南宋抗金的最后根基。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紧,吹得临安府衙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百姓心中的恐慌愈发浓烈。可在这恐慌之中,岳霆与抗金义士的决心,如同暗夜里的星火,虽微弱却坚定。他们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凶险,却也更关键——守住了经济命脉,就守住了百姓的生计,守住了前线的士气,守住了南宋抗金的希望。而这场席卷临安的钞乱,终将在正义的剑影下,迎来终结的曙光,那些妄图用阴谋摧毁家国的黑手,也终将被揪出,接受万民的唾弃与律法的严惩。
这场发生在南宋绍兴年间的假钞大案,不仅是一段市井传奇,更藏着古代金融战争的深刻逻辑。一个国家的安全,从来不止于军事对抗,经济命脉的稳固,才是立国之基、安民之本。金邦妄图用伪会瓦解南宋,恰恰说明他们在正面战场难以取胜,只能用此阴招;而南宋军民的抗争,也不仅是刀枪剑影的厮杀,更有守护民生、筑牢经济防线的智慧与勇气。临安城的钞乱,惊的是天下百姓,醒的是朝野上下——内除奸佞,外御强敌,上下同心,方能守住这半壁江山,让抗金的火种,生生不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