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咱要说的这位,姓李,单名一个儒字,年过半百,头发都白了大半,还只是个童生。

啥是童生?就是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读书人。

李儒这名字取得倒是好,“儒”嘛,儒雅端庄,可惜名不副实。

他自打十五岁开始应考,年年考,年年落榜,一考就是三十多年。

村里人都说,李儒这书读的,怕是把考官的祖宗十八代都背熟了,就是背不进自己的功名。

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书照样读,字照样写。村里谁家要写个信、写个对联、写个文书,都来找他。

此外,他闲了还爱给人讲讲书里那一套,什么“人无信不立”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啦,“三思而后行”啦。

大伙也都爱听,本是大路边上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文绉绉的,听着就比寻常话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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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张大娘家的小子偷了邻居的鸡,李儒知道了,上门去说:“幼时偷针,大时偷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完还送了孩子一本《三字经》。那孩子后来还真没再偷东西。

王家兄弟争家产争得脸红脖子粗,李儒去了,摇头晃脑地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家和万事兴啊。”说得兄弟俩羞愧难当,最后和和气气把家分了。

就这么着,李儒在村里虽无官职,却颇受人敬重。他自己也常以读书人自居,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要点头致意,一副儒雅做派。

这一日,李儒正在自家院里读《论语》,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老伯,有您的信!”

李儒一愣,心里琢磨:怪了,谁会给我写信?自打爹娘过世后,我就没什么亲戚了。莫不是县学里的同窗?还是哪家书局?

他没注意到外面那人喊的是“老伯”,而不是“先生”。

李儒放下书,整整衣冠,这才缓步走到门口。

送信的人走得真快,这么会儿功夫连个影也没了。

李儒从窗沿上拿起信,一看信封,心里便是一跳。

那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用秀气的毛笔字写着“郎君亲启”,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子手笔。信封上还隐隐约约透着一股香气,说不清是桂花香还是什么香。

李儒拿着信,手都有些抖了。他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赶紧把信揣进怀里,快步走回屋里,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取出来。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果真秀气非常。

李儒定了定神,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细细读起来:

“郎君如晤:

暌违日久,思念殊深。忆昔年少相逢,君风姿俊朗,谈吐儒雅,妾心暗许,不敢明言。流光易逝,红颜易老,今闻君仍孑然,妾亦独守。若君尚存旧谊,盼于本月十五日午时,至城南十里亭一晤。不见不散。旧识敬上。”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首小诗:

“青丝已作白头吟,犹记当年月下心。

若得君前重聚首,不辞长作梦中人。”

李儒读完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全涌到了头上,脸上烧得厉害,心“砰砰砰”跳得跟打鼓似的。

谁?这是谁写的?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把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子都想了个遍。

十五岁那年,邻村的表妹来家里做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总偷偷看他。莫非是她?可表妹后来嫁到外县去了,听说孙子都有了啊。

二十岁那年,在县学读书时,街对面绸缎庄老板的女儿,每次他去买笔墨,那姑娘总是低着头红着脸。难道是那个姑娘?可她不是早就随父亲搬到府城去了吗?

三十五岁那年,村里的刘家姑娘新寡,常来找他写信寄给远方的亲戚。有次下雨,他还借了把伞给她,第二天她还伞时,眼睛红红的,说了好多感谢的话。会是刘寡妇?可她已经改嫁到邻县好多年了。

三十八岁那年……

李儒把记忆中所有年轻美丽的女子都想了一遍,甚至连那些只有一面之缘、话都没说过的女子,他都想了一遍。

至于村里那些年老色衰的同龄妇人,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在他眼里,那些不算女人。

想来想去,李儒越发觉得有这个可能。说不定真有那么一个女子,年轻时就对他芳心暗许,只是他当时一心读书考功名,没注意到人家抛来的秋波。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女子依然记得他,依然对他有情有义...

想到这儿,李儒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他一遍遍地读着那封信,特别是最后那首诗,越读越觉得情深意切。

“青丝已作白头吟...”是啊,我们都老了,可那份情意还在。

“犹记当年月下心...”月下?什么时候有过月下?李儒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转念一想,也许真有那么一个月夜,只是自己当时没在意罢了。

李儒就这么坐着,捧着那封信,从晌午一直坐到日头偏西。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两眼放光。

等到天擦黑,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信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封信,还有信中那个不知名的“某氏”。

第二天,李儒照常给村里人写信、讲道理,可谁都看出来他心不在焉。

给王老汉写家书时,把“家中安好”写成了“心中安好”;给孩子们讲《弟子规》时,讲到“见未真,勿轻言”时,自己倒先红了脸。

村里人私下议论:“李先生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有人说:“许是夜里读书读晚了吧。”

还有人说:“我看不像,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李儒哪管这些议论,他满脑子就一件事:本月十五日,城南十里亭。

从收到信到十五日,中间还有七天。这七天对李儒来说,简直比七年还长。他茶不思饭不想,书也读不进去,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一会儿担心自己老了,见面时对方失望;一会儿又担心对方也老了,自己会不会失望;一会儿又激动不已,想着终于有人懂自己了...

好不容易熬到十四日晚上,李儒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那是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都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又把头发梳了又梳,胡子修了又修,照照铜镜,虽然镜中人已经两鬓斑白、皱纹满面,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十五日一早,天还没亮李儒就醒了。他穿上那件青色长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不满意。

可翻箱倒柜,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衣服了。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真情不在衣着。”

他又想带点礼物,可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最后包了两个鸡蛋,又想了想,觉得太寒酸,换成了一本书——他自己手抄的《诗经》。

一切准备停当,李儒出了门。从村里到城南十里亭,少说也有二十里路。

李儒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可他心里热乎乎的,浑身是劲,竟也不觉得累。

走啊走,从清晨走到快晌午,终于远远看见了十里亭。李儒心里一激动,脚步更快了。

就在他离亭子还有百十步远的时候,忽然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是鞭炮声!

李儒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正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他。

李儒站稳身子,抬头一看,扶他的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年纪,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李儒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是她?不对,太年轻了。是她的女儿?还是她的丫鬟?或者...她保养得特别好,看起来年轻?

正胡思乱想间,那姑娘开口了:“老伯,您小心点儿,路滑。”

一声“老伯”,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儒头上。他这才清醒过来,是啊,自己都是“老伯”了,怎么可能是这姑娘呢?

李儒尴尬地笑笑:“多谢姑娘。这是...谁家放鞭炮?”

姑娘笑着往亭子那边一指:“您看,前面新开了家酒楼,今天开业大吉,放鞭炮迎客呢!”

李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座崭新的二层小楼,张灯结彩,门匾上写着“春风楼”三个大字。楼前围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

姑娘又说:“老伯也是来吃饭的吧?今天开业,菜品八折,还有好酒赠送呢!”

李儒这才明白过来,人家是酒楼的伙计,在拉客呢。他心里有些失落,但又想:不对,信上说的是十里亭,不是酒楼。也许那女子还没到?

他谢过姑娘,继续往亭子走去。到了亭子,四下看看,空无一人。他就在亭子里坐下,把书放在石桌上,眼睛不停地往路上瞟。

等啊等,从午时等到未时,从艳阳高照等到日头偏西,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李儒心里越来越凉,肚子里也咕咕叫起来——他早饭就没吃,这会儿早饿了。

正在这时,亭子外又走来一个妇人,三十多岁年纪,颇有几分姿色。她看见李儒,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李儒心里又是一跳,不觉紧张起来:这回该是了吧?

妇人走到跟前,开口问道:“老先生,您是在这儿等人吗?”

李儒忙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正是。不知夫人...”

话还没说完,妇人就说:“那正好,我是前面春风楼的掌柜。看您在这儿坐了半天了,想必是等人等累了。不如到我们酒楼坐坐,喝杯茶,歇歇脚?”

李儒一愣:“你是酒楼的掌柜?”

“正是,”妇人笑盈盈地说,“今天我们酒楼开业,凡是进店的客人都送一壶好茶。您看这大热天的,在亭子里干等多难受啊,不如到我们那儿坐坐,凉快凉快。”

李儒这才彻底明白,这又是一个拉客的。他心里那个失落啊,简直没法说。

可转念一想,万一那女子就在酒楼里等他呢?信上只说“十里亭”,可没说不许在附近的酒楼见面啊。

这么一想,他又有了希望,便跟着妇人往酒楼走去。

到了酒楼,里面果然热闹非凡。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人,喝酒的、吃菜的、说笑的,好不热闹。妇人把李儒领到靠窗的一个位子,招呼伙计上来。

李儒坐下,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希望能看到那个写信的女子。

可看了一圈,都是些粗汉子、老头儿,偶尔有几个妇人,也都是跟着丈夫孩子来的,不像是一个人。

正在这时,伙计端上来一壶茶,还有两碟小菜。

李儒忙说:“我没点菜啊。”

伙计笑着说:“老先生,这是我们掌柜送的,庆祝开业。”

李儒这才放下心来。他确实是饿了,就着茶吃了点小菜,眼睛依然不停地往门口看。

又等了一个时辰,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可就是不见什么单独的女子。

李儒心里越来越凉,直等到傍晚,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可能想错了,兴许那封信根本就不是给他的……

他站起来要走,伙计忙说:“老先生,您还没结账呢。”

“结账?不是送的吗?”

“茶和小菜是送的,可您还点了一壶酒啊,”伙计指指桌上的酒壶,“那是您刚才说要的。”

李儒这才想起来,自己等得心焦,确实要了一小壶酒。

他摸摸口袋,只有几个铜板,根本不够。最后没办法,只好把手抄的《诗经》押在店里,说改日拿钱来赎。

从酒楼出来,李儒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二十里路,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来时的那股热乎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满心的羞愧和失落。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乘凉聊天,看见李儒,都围了过来。

“李先生,您去哪儿了?一天没见您。”

“是啊,我们还找您写信呢。”

李儒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村里的快嘴张婶说话了:“对了,李先生是不是也收到了那封粉色的信?”

李儒心里一惊,脸“唰”地红了。

张婶拍着大腿说:“哎呀,我就知道!我家那口子也收到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看。我一猜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老汉也说:“可不是嘛,我儿子也收到了,说是谁谁谁想他了,约他见面。那小子傻乎乎的,还真想去,被我拦住了。”

李儒小声问:“你们...都知道?”

“能不知道吗?”张婶嗓门大,“周围几个村子,好多人都收到了!后来一打听,原来是城南新开的那家什么春风楼搞的鬼,想骗人去吃饭!那些信都是一样的,抄了几百份随走随发呢!现在满大街都是!”

李儒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王老汉接着说:“多亏了您平时老教导我们,‘见未真,勿轻言’,‘三思而后行’。我们一看那信就觉得不对劲——哪个女子会这么写信?一看就是假的!我们都没上当!”

旁边几个人都附和:“是啊是啊,这种小把戏,骗不了我们。”

“还是李先生教得好,让我们长了心眼。”

“那酒楼也真缺德,用这种法子骗人,要是人家当真,大热天的白跑一趟,那不费事嘛!”

李儒站在那儿,听着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