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的排水沟都溢了。
东屋那两间老房是公婆住的,年久失修,房顶上的瓦碎了好多。昨晚我去送饭,看见屋里摆了三个大盆,接雨水,嘀嘀嗒嗒响个不停,地上全是湿印子。
一大早,雨刚停,我就联系了隔壁村的瓦匠老赵,约了三个人来翻修房顶。
大刚站在梯子旁边递瓦片,我在下面和灰。水泥灰很大,呛得人嗓子眼发痒,我用围巾把嘴裹得严严实实。
日头升起来了,照得湿漉漉的房顶冒着白气。
正当老赵他们在房上敲敲打打的时候,院门开了。二强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迷彩服,手里夹着烟,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哟,修房呢?”二强仰头看了看房顶,也没喊哥也没喊嫂子,直接冲着房上的老赵喊,“赵师傅,手艺不错啊,这瓦铺得严实。”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汗:“是强子啊,你爹娘这房子再不修就得塌了。”
二强“哼”了一声,蹲在猪圈旁边看了看。那猪圈是土坯垒的,被雨冲掉了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石头。
“赵师傅,我看你也别歇着。”二强指了指猪圈,“这猪圈也漏了,那一角快塌了,把你手里的水泥匀点,顺手给我补补。反正都是一家人,这工钱我嫂子都给了。”
老赵拿着瓦刀的手僵住了,看了一眼大刚,又看了一眼我。
大刚在梯子上愣了一下,刚要张嘴。
二强接着说:“哥,你也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猪塌了咋办?那可是咱家的存钱罐。”
我直起腰,手里握着铁锨,灰浆还冒着热气。
“二强,”我拍了拍铁锨把,“这工钱是按房顶算的,一共六百块,包工不包料。你要补猪圈,得另算钱,还得你自己买水泥。”
“嗬,嫂子,这话说的。”二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咋的?一家人还分这么清?这水泥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不用也就干了,浪费。赵师傅,你就去弄一下,多大点事。”
说完,二强回头冲屋里喊:“娘,你看我嫂子,连个猪圈都不让补。”
婆婆推开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个茶壶。她看了看房上,又看了看我和二强,慢吞吞地说:“秀芬啊,就让你赵师傅顺手弄弄吧。反正水泥也都和了,那灰浆放久了也干了不好用。二强那猪圈确实漏雨,猪要是病了还得花钱买药。”
大刚在梯子上看了看婆婆,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低头继续递瓦。
老赵有点为难,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那堆和好的水泥,还有房上干活的三个工人。这灰要是真拿去补猪圈,房顶肯定得耽搁,搞不好还得再加料。
“行。”我把铁锨往灰浆里一插,“补。”
二强乐了,指着猪圈那一角:“赵师傅,来来来,把这抹平点。”
老赵没办法,只好下来,拎起半桶灰浆去补猪圈。二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这头低了,那头高了,哎呀,你这泥抹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来用来铺房顶的水泥,一铲子一铲地抹在了猪圈的土墙上。
房顶上的活慢了下来。大刚一个人递瓦有点跟不上,老赵补完猪圈还得洗手再上房,一来一回,耽误了快一个小时。
快晌午的时候,房顶铺完了。猪圈也补好了,崭新的一片水泥,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老赵他们下来洗脸,要结账。
二强站在猪圈边上,拍了拍那一块新补的水泥:“嗯,这还差不多,结实。”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老赵:“赵师傅,辛苦辛苦,买包烟抽。”
老赵愣住了,看看那张十块钱,又看看我。
“二强,”我掏出六百块钱,数给老赵,“这是房顶的钱。猪圈的钱,你跟赵师傅算。”
老赵摆摆手:“大妹子,这猪圈用的灰和工时,算在房顶里了。但这十块钱,我不要。”
老赵把钱塞给我,骑上车子走了。
二强把钱往回一缩:“不要拉倒,那就省了。”
婆婆这时候端着一盆面条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二强,快去拿碗筷。”
饭桌上,摆着咸菜和一盆大锅面。婆婆给二强捞了满满一大碗,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修房子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看着敞亮。”婆婆吃了一口面,说。
二强吸溜了一口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要不是我让赵师傅把猪圈补了,这一下雨还得麻烦。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面条有点咸,我倒了一碗白开水,就着喝。
大刚坐在我对面,闷头吃着,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他吃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吃完饭,二强把碗一推,擦了擦嘴走了,说是要去打麻将。
我帮着收拾桌子。婆婆在那洗碗,嘴里还哼着戏词子。
我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个猪圈。新补的水泥已经干了,颜色发白,和旁边黑乎乎的土墙格格不入。
几只苍蝇落在新水泥上,搓着脚。
大刚蹲在房檐下,正在抽早上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升起来,飘过那块新补的猪圈墙皮,慢慢散了。
“秀芬,”大刚突然喊了我一声,“那水泥,好像还剩半袋子。”
“在墙角呢。”我说。
大刚站起身,走过去把那半袋水泥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留着一会儿把大门口那坑填填吧。”
我点了点头。
天又阴了上来,看样子还要下雨。那块新补的水泥墙皮,不知道能不能扛过今晚这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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