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播出以来,历史剧《太平年》便引发了多年未见的历史剧两极分化评论:支持者盛赞其为近年最尊重历史的鸿篇巨制,反对者则直言不讳地痛批其矫揉造作、剧情混乱、主题模糊,两派观点针锋相对,颇具讨论度。
从市场反馈效果来看,该剧播出效果远不及预期,收视率开播即达峰值后便一路下滑,最终以1.08%收尾,创下央视一台历史新低;网播表现同样低迷,鹅厂热度勉强突破20000,桃厂、芒果的热度及播放量均处于低位,整体收视网播成绩惨淡。
关于这部剧最大争议的核心,归根结底在于剧集的“观剧门槛”——支持者的核心观点很明确,便是“懂五代十国历史,才懂这部剧的好”;而反对声则直指当下市场的关键问题:
都已经2026年了,这类高门槛、高知识密度的历史剧,还能契合当下观众的观剧趣味吗?
当“烧脑”成为一种历史剧风格
对于多数不了解这段历史的观众而言,《太平年》的前四集无疑是一场认知冲击。
剧情不仅晦涩难懂,更像是刻意给观众设置理解障碍:各种人物、权力关系和历史事件几乎在每场戏中交织呈现,让人不由得对编剧的意图产生质疑——这是想考验观众,还是在炫技?
这种刻意给观众设置理解障碍的呈现方式,这恰恰是观众最反感的地方。
其中,前两集作为整部剧的历史背景铺垫,几乎每场戏都会新增人物、政权与矛盾冲突:仅第一集四十分钟内,便一口气抛出六七个无任何额外解释的复杂设定——杀子烹人的张彦泽的真实身份、赵匡胤父子寻衅张彦泽军队的深层缘由、石敬瑭对张彦泽的忌惮之处、吴越国与后唐的微妙关联、山越社及俞大娘子与吴越国的复杂纠葛、吴越国皇子间的权力纷争等,让人应接不暇。
想要理解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链,观众几乎有两条路:要么是深耕这段历史的爱好者或专业人士,要么是具备极大耐心的观剧者,必须坚持看到第四集之后才能逐渐理清脉络。
然而,这类观众在总体观众群中占比极小。
因此,也不难理解媒体为何评价该剧“门槛偏高,需要对照史书才能看懂”。从大众视角看,这种复杂度甚至成为抵触的来源,很多人会在第一时间感到迷茫甚至挫败,吐槽“看剧门槛偏高,需对照史书才能看懂”。
但不可否认,对于另一批特定观众来说,这种“烧脑”的剧情正是吸引力所在。他们偏爱结合史料、注解和多方分析的剧集,否则《大明王朝1566》等作品也不会成为B站上的显学。
可以看到,《太平年》播出后,五代十国历史解说视频在网络上显著增加:他们不仅追剧,更也在解读相关历史背景、拆解剧情,参与话题的发酵讨论。对于这类观众来说,看不懂的剧情反而成了核心卖点——每一个伏笔和人物动机都可以成为分析对象,带来知识与理解上的满足感。
更重要的是,《太平年》的大框架在尊重史实上表现出明显诚意。剧中大部分历史还原经得起考证,经各类解说传播后,在特定受众中已经形成了口碑发酵。这种“烧脑感”与“知识优越感”,构成了他们的核心观剧乐趣。观众在剧中捕捉历史伏笔、解读人物纠葛,不被浅白剧情灌输,享受的正是那种“沉浸式解读”的体验——这是低门槛历史剧无法给予的满足感。
从创作层面看,《太平年》呈现五代十国的思路,实际上是为数不多的可行路径。五代十国本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在短短五十余年间,政权频繁更迭、各方割据混战,人物和事件错综复杂。若想在有限的剧情时长内梳理清晰主线、兼顾史实与观赏性,本就存在天然难度。而剧中呈现出的纷乱与复杂,在很大程度上是历史本身的反映,某种程度上无法回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该剧播出后会引发广泛讨论:它既满足了部分观众对历史严谨性的追求,也暴露了大部分观众的理解门槛问题。
换句话说,《太平年》所面对的并非单一的受众群,而是一种“集体两难”:创作者希望在史实和艺术之间取得平衡,却不得不面对观众层次差异带来的接受难题。正如一些评论所指出的,前四集“晦涩难懂”既是批评点,也是设计点——这部剧的“深度”,恰恰在于它没有试图降低观众认知门槛,而是选择以历史本身的复杂性为创作核心。
考据的胜利,叙事的溃败
不过,这部剧的短板同样突出,承认历史难改、肯定其“沉浸式解谜”的尝试,仍无法掩饰剧情编排的硬伤。
该剧最大缺点是核心主线薄弱、人物成长表达单一——核心主线是白宇饰演的钱弘俶的成长线,编剧希望他在乱世中领悟孔孟之道与乱世荒诞的平衡,完成“懵懂少年—果敢君王—和平主义者”的认知升级,其后期纳土归宋,正是为了避免战火蔓延、力求“利在万世”。
就目前播出内容,能看出编剧在主题呈现上颇下功夫,人物编排分为三个阵容:赵匡胤等热血青年映衬、助推钱弘俶成长;张彦泽等反派凸显“和平珍贵”的主旨;冯道等权臣则在孔孟之道与权谋间起到平衡作用。
但钱弘俶在历史进程中多为旁观者,无法强行改编其历史定位,这导致前十集中,他的成长多通过“无能狂怒”与对孙太真的感慨体现。这种单一表达,让剧情节奏严重割裂:观众熬过前四集的历史背景轰炸后,后六集又陷入信息匮乏,剧情陷入“看到—不解—暴怒—感慨”的固定循环。
作为主角,钱弘俶更像工具人,仅在编剧需要时出场,前十集主要通过质疑乱世“非常手段”推动剧情,暴怒至顶点时刺杀张彦泽后,便再度退出叙事焦点。
而这一问题的核心,便是剧集未借助重头戏塑造人物,陷入了叙事溃败的困局。观众常将其与《大明王朝1566》对比,后者同样复杂,却能借助重头戏既塑造立体人物,又强化主线冲突,这正是《太平年》缺失的关键。
比如《大明王朝1566》仅通过第一集重臣争吵、太监打闹两场戏,便高效勾勒出人物立场与性格,即便不懂历史的观众,也能快速掌握时代背景与核心矛盾。类似地,《权力的游戏》开场先交代北境一家人的特质,再通过国王北上引出核心冲突,简洁高效。
相比之下,《太平年》缺少“以戏带人”串联人物、快速给角色贴标签的剧作设定。比如开场聚焦张彦泽吃人以配角引出吴越国故事,试图用主题逻辑带动剧情与人物塑造,这种先铺氛围再聚焦人物的方式,让观众难以找到情感代入点。
比如,在开场中铺垫上线的张彦泽,第八集前再未登场,登场时已投降契丹、反攻中原,观众尚未熟悉其设定便迎来反转;引出吴越国线的山越社成员,也在剧情正轨后销声匿迹。前四集诸多快速出场又退场的人物,需结合后续剧情才能理清,这也让开头多了不必要的烧脑感,本质是编剧未梳理清晰叙事头绪。
其实,编剧完全可通过赵匡胤与钱弘俶的视角,清晰带出开场南北两条线:北边借赵匡胤父子与张彦泽的办事观念矛盾,以小见大呈现君臣矛盾;南边以钱弘俶继位为主轴,借父子矛盾与夺权戏,带出吴越国格局与核心人物,这样会清晰得多。赵匡胤可作为历史进程的锚点,钱弘俶作为剧情演进的锚点,帮助观众理解内容。
但是《太平年》未采用这一思路,核心是编剧过于强调乱世氛围、“抓大不放小”,导致叙事节奏别扭,常在该一笔带过处拖沓,该详细交代处却草草带过,转场间时间跨度常达数十日乃至数十年。
比如作为五代十国整个历史上相当重要的人物郭荣(柴荣),从出场、到与钱弘俶相识,到在镇守京城的过程中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几乎完全没完成对于这个人物身份的有效铺垫。如果不知道郭荣在历史上究竟是何许人也,观众只会懵懵懂懂地觉得这是一个有组织能力、爱国爱民的热血青年,却弄不明白支撑这个人物做出这些举动的历史原因到底是什么。
作为一个纯虚构的人物,如此设计郭荣的出场当然无可厚非,但在一部历史剧中,让关键角色如此突兀地登场,只会让观众觉得整体剧情过于悬浮空洞。
结语
说到底,《太平年》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它“太想进步了”。
编剧笔下,既想全景式呈现乱世格局,又想聚焦个体成长;既想维持高知识密度的历史质感,又未能找到平衡观剧门槛与叙事流畅度的切入点,最终导致主线薄弱、人物塑造单一、节奏失衡。
而这些问题,本质上都是“抓大不放小”的创作思路所致——忽视了以小视角带大背景、以重头戏立人物的叙事常识,最终让历史的厚重变成了观众的理解负担。
《太平年》的争议,从来不止是一部剧的成败,也悄悄映照出当下历史剧乃至古装剧市场生态的分化格局与潜在困境。起码,这部剧的投石问路,已经让市场看到了同类型历史剧的难点、亮点,究竟该有怎样的创作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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