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瘦,本意应该是说狗很瘦,或指某一只很瘦的狗。
可我这里提到的狗瘦,是指一个人,一个杀狗的,一个凶巴巴、瘦筋筋的小老头。他眼球外鼓,背微驼,好酒,团团的脸,整日喝得像只霜打的红柿子,见天斜披一件破旧的长衫游走在街上,如同谷子地里一架迎风摇摆的稻草人。
只因为他瘦,又是个杀狗的,人们免去他姓氏,叫他狗瘦。
这称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有人这样叫出来,偏偏人人都能听明白。久而久之,狗瘦这名字就叫开了。但是,此名只能背地里说,不能当面叫。谁若冒失了,当面叫他一声狗瘦,他猛回头,凶巴巴地瞪你一眼,顿时,让你毛骨悚然!
狗瘦的眼神里,潜藏杀机呢。
每年,入冬以后,狗瘦会在盐河两岸的村街上收狗、杀狗。
村庄里的狗,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老远就会狂吠起来。且,一只狗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好像狗们齐心协力,要把他赶出村庄似的。
可,适得其反,狗的叫声,恰好提醒狗瘦:那户人家有狗。狗瘦会盯住狗的主人和那只虚张声势、狂吠不止的狗,问:“卖不卖?”
对方回答:无论是卖、还是不卖,狗瘦的眼睛总是会在狗的身上和那户人家女主人的脸上瞄呀瞄,甚至会告诉人家:那狗,能出几盆肉。
狗瘦杀狗,也卖狗肉。但他不卖生狗肉。
狗瘦把狗烀熟了,连汤带肉装在盆子里,让狗肉与汤汁凝结成凉粉一样,再挑到集市上,一块一块切着卖。回头,狗肉卖完了,他双手反剪在身后,斜背着一根绞狗棍,沿村一路收狗。
哪户人家若要卖狗,他先是褒贬人家的狗瘦、出不了多少肉(狗瘦的绰号,有可能从此处得来)。随之,他会低低地给出一个价儿,双方讨价还价。狗瘦先是沉默不语,随之抛出一根带滑扣的绳索,让主人把狗套上时,那狗,就算是死到临头了。
接下来,是狗瘦与狗搏斗的环节,也是狗瘦缚狗最为关键的一步。其绳扣套住狗后,不等狗反应过来,狗瘦手中的绞狗棍,如同老太太捻线坨,眨眼之间,就把那绳索缠到狗的脖颈处。
此时,狗与狗瘦,只隔一根棍子的距离。且,狗在棍的那端,狗瘦在棍的这头。两者搏击的优势,明显掌控在狗瘦一方。他将绳索缠到狗的脖颈时,会将手中的棍子往地上一横,随之一脚踩上去,当即将棍子压在狗的脖颈上。此刻,狗纵然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四肢腾空,乱蹬一气儿。
狗瘦压住狗,反倒不急了,他一边踩住棍子往狗的那一端移动,一边与狗的主人以及看热闹的婆娘们说些浑话,待他的双脚踩到狗的脖颈时,只见他顺手从腰间拽下一根米粒粗的麻线绳,看似对狗很仇恨的样子,弯腰将那线绳从狗的口中勒进去,直勒到狗的两只獠牙后面,陡然用力,上下缠绕,将狗嘴扎牢实后,便松开棍子,让狗从地上站起来。
此时的狗,面露凶光,仇视狗瘦。但它很快又会四处张望,“哼叽哼叽”地寻求它昔日的主人。可那时刻,哪里还有它主人的身影哟。主人收了狗瘦的钱,不忍心看狗瘦缚狗的场面,早躲到一边去了。
那只面临死亡的狗,被狗瘦拽着,亦步亦趋地往村外走。
狗瘦杀狗,从不在主人面前动手,多数选在村外的小河。尤其在河边遇到渔夫们向他讨要狗血时,他当场就把狗给宰了。
狗血不像猪血、牛血那样,可以弄成“血豆腐”食用。民间有“狗血不成大料”之说。它只能用来染渔网。
旧时,盐河边渔夫们用的渔网,多为麻线织成,浸过狗血后,可离水、减少吸水量。所以,狗血倍受渔夫们的喜爱。狗瘦以此可以换取人家渔篓里活蹦乱跳的鱼哩。
狗瘦杀狗,也杀牛、杀猪、宰羊。赶上年节,盐区的大户人家,排着队请他去“动刀子”。
但,不管是杀猪、宰羊,狗瘦只要一盆血,算是报酬。其间,他要帮人家把所宰杀的牲畜剥皮、剔骨、倒肠。主家管他一顿荤汤肉水的酒菜。
有一年,他在盐河湾一户人家收拾一头病死的牛,骨肉尚未剔完,他就感到胸闷、恶心,随即,口吐白沫,趴在地上,倒腾两下腿脚便死了——染上疔毒了。
疔毒,是牛身上一种独特的病症,病变的部位,如血豆腐一样,红乎乎、硬邦邦,煮不烂,炖不透。那东西传染人!
狗瘦的家人,把狗瘦的尸体抬回来,怕毒气扩散,连夜打个席捆子,草草地将他埋入村后一处荒草地。
解放后,政府统一规划墓地,先前散葬各处的坟墓,一律要挖出尸骨,重新安葬到后岭上。
临到狗瘦的那座坟墓时,狗瘦的后人不靠前,村里人都不敢靠前。人们怕坟墓中的“疔毒”死灰复燃。
由此,没人敢动狗瘦的墓。
后来,村庄不断扩大,狗瘦的墓地被围在村庄内。小村里,一代又一代的后生,都知道那个土堆是狗瘦的墓,都晓得里面有疔毒,都不敢动它,反倒把墓内的疔毒,传呼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狗瘦墓穴内,当年染上疔毒的那块肉,至今仍像一块血豆腐,鲜艳欲滴!并说那块毒肉,千年不腐、万年不烂。谁若动其墓,毒气就会扑向谁!
可墓中真正的秘密,只怕连狗瘦现时的后辈们都难以知晓——狗瘦并非死于疔毒,而是被人棍棒打死的。
当年,即狗瘦在那户人家屠牛时,剔骨、剁肉至午夜,与女主人(一个老寡妇)滚上床,被人家小叔子捉到,一棍子打到他头上,当场将其敲死了。
狗瘦的家人前去收尸,感觉此事张扬出去,有辱儿孙脸面,谎说其解牛时染上疔毒,将尸体拉回来后,家门未入,连夜草草掩埋,了事。
作者:相裕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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