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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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本诗词赏析 咸丰年间,江南陷于战火,京畿困于外患。沈家本困守京城,功名路断,归乡无门。他寄情于草木,把藤蔓的“缠绕”写成命运的牵绊,把莲花的“不染”喻作精神的持守。一花一叶,皆关山河;一咏一叹,俱含沧桑。 本期让我们品读沈家本先生《朱藤花三十首》(摘选八首)与《采莲曲》全篇,并随沈厚铎先生的解读,一同触摸那段动荡岁月,看一位读书人如何以诗心守护精神的秩序与生命的韧性。 □ 沈厚铎 沈家本先生不仅是中国近代法治的先驱,亦是一位在乱世中以诗明志的文人。《朱藤花三十首》与《采莲曲》均作于其滞留京师期间,诗作以清丽之笔写沉郁之情,在咏物寄兴中铺展个人命运与时代苦难的交织图景,成为解读晚清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时代困局与创作背景:乱世中的精神突围
沈家本生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浙江归安(今湖州)人,出身官宦世家的他自幼饱读诗书,早有科举入仕、经世济民之志。然其青年时期恰逢晚清最为动荡的岁月,彼时太平天国运动爆发,英法联军亦入侵津京,家国动荡的创痛与归乡无门、科举受阻的个人困顿交织,使两组诗既含草木之趣,更藏黍离之悲。 朱藤花“柔枝萦纡”“繁英满架”的形态与莲花 “尘不染”“心洁”的品性,恰成为诗人情感投射的载体。朱藤攀缘蔓延却“托孤根”“不争春”,暗合诗人乱世中坚守节操、不随波逐流的品格。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特质,则成为其精神洁癖与家国情怀的象征。诗作表面是咏物抒怀,实则是乱世文人在现实困境中的精神突围,通过对自然物象的细腻描摹,缓释内心的焦虑与苦闷,寄托对故乡的思念与对安宁的向往。
《朱藤花三十首》:草木兴寄中的生命韧性与家国之思
《朱藤花三十首》以组诗形式铺陈,三十首各有侧重却浑然一体,从形态、色彩、香气、神韵等多维度刻画朱藤花的特质,同时将个人境遇与时代苦难融入其中,形成物、我、世的三重意蕴。 诗作开篇即勾勒朱藤花的繁盛之景,以“满架红”写花之绚烂,以“梅子雨”“楝花风”点染江南春景,暗藏对故土的思念。江南多朱藤,诗人在京师见花如见乡,“香满酒杯双,沽春酌玉缸”的雅趣中,实则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阴眠留客簟,风绾读书幢”则勾勒出滞留京师期间以书为伴、借花消愁的生活状态,而“纤条低踠地,浓碧接兰茳”一句,将朱藤的柔枝与江南的兰茳相连,地理空间的跨越恰是乡愁的具象化表达。 在描摹花之神韵的同时,诗人更赋予朱藤花坚韧不屈的品格。以“老干”“经霜”写朱藤的苍劲,“独立不争春”则是诗人于乱世之中,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坚守文人的操守与气节的自我人格的写照。“爱尔托孤根”“忍冬偏耐冷”等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意象,朱藤“托孤根”而生长,忍冬寒而绽放,恰如诗人在战火纷飞中孤苦无依却依然坚守信念的生命状态。 家国之思与时代苦难在诗作中虽未直抒胸臆,却处处渗透。“花事荼蘼了,苔痕薜荔牵。送春春不驻,春色尚余妍”,以花事阑珊暗喻王朝衰落,“送春”既是伤春,亦是伤时,“春色尚余妍”则暗藏对家国未来的微弱期许。花开花落的自然循环,恰似乱世中生命的无常。江南故土的民不聊生、京师的兵荒马乱,皆在“红英满地飘”的意象中隐现。而“岭南烟雨里,珍重惜芳菲” 一句,既是对远方亲友的叮嘱,也是对故园山河的眷恋,战火纷飞中,“芳菲”不仅是草木的芬芳,更是文明的火种与民族的希望。“我亦襟期旷,奚须指喻参”,诗人以朱藤花自况,表明自己虽身处乱世,却心怀旷达,坚守初心,这种“穷则独善其身”的生命智慧,正是晚清士人在困境中的精神支撑。 组诗将个人的困顿与家国的苦难融入草木描摹之中,从赏花、惜花到感花、悟花,情感脉络由浅入深,做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采莲曲》:清莲寄洁中的乡愁与乱世情殇
如果说《朱藤花三十首》是铺陈开来的长卷,《采莲曲》则是精雕细琢的小品,以江南采莲的传统题材为载体,寄托更为细腻的乡愁与乱世情殇。 采莲是江南地区的传统习俗,也是古典诗中的经典意象,往往与爱情、乡愁、隐逸等主题相关联。沈家本的《采莲曲》,既延续了这一传统,又注入了晚清乱世的独特内涵。 开篇即勾勒江南荷塘的清美景象,“绿波清影”“万柄亭亭”“泫露珠”,细腻的笔触中满是对故土风光的眷恋。而“爱杀此花尘不染”一句,将莲花的“洁”与乱世的“尘”形成鲜明对比,莲花“尘不染”的特质,既是诗人对纯净精神世界的追求,也是对战火纷飞、道德沦丧的乱世的批判。“阿侬争比此花无”,以自谦的口吻表达对莲花品格的推崇,实则是诗人在乱世之中,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自我人格的写照。 随后,诗人将采莲女的形象引入诗中,“玲珑碧腕”勾勒出江南女子的柔美,“剧相怜”则暗藏对乱世中底层民众的同情。“花心输与侬心洁”,以花心之洁衬托采莲女之心洁,而“蜂蝶纷纷乱入船”则是乱世的隐喻,“蜂蝶”象征着战乱、掠夺与纷争,它们的“乱入”打破了荷塘的宁静。诗作以乐景写哀情,江南采莲的美好与“蜂蝶乱入”的混乱形成强烈反差,更添乱世之悲。 结尾的诗句以男女对唱的形式,将乡愁与家国之思推向高潮。“北渚”“南湖”的空间阻隔,暗喻诗人与故土、亲人的分离,“劝郎船在花中住”既是采莲女对情郎的挽留,也是诗人对太平生活的向往。“花中住”象征着远离战乱、与世无争的理想境界。而“侬自无情花有情”一句,看似矛盾实则深情,“侬自无情”是乱世中无奈的伪装,怕深情被战火灼伤;“花有情”则是对美好事物的眷恋与坚守,莲花的“有情”恰是诗人对家国、对亲人、对理想的执着深情。 《采莲曲》意境优美,却在字里行间暗藏乱世的悲凉。江南采莲的美好意象与战火纷飞的现实形成强烈对比,既表达了对故土的深切思念,也抒发了对乱世的无奈与愤懑。莲花“尘不染”的特质,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象征,在道德沦丧、战乱频仍的晚清,这种对“洁”的坚守,既是文人的气节,也是民族的精神底色。
两组诗的艺术特色与历史价值
沈家本的这两组诗,在艺术上兼具古典诗词的韵味与晚清文学的时代特征,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与历史价值。 在艺术表现上,诗作继承了古典咏物诗“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传统,将个人情感与家国之思融入自然物象的描摹之中。《朱藤花三十首》以组诗形式,多角度、多维度刻画朱藤花的特质,形成了形、神、情的完整表达;《采莲曲》则做到“以小见大”“言浅意深”。在语言风格上,诗作对仗工整,韵律和谐,既具有唐诗的雄浑与宋词的婉约,又融入了晚清文人的沉郁与苍凉,如“晚迎梅子雨,春送楝花风”“花心输与侬心洁,蜂蝶纷纷乱入船”等句,兼具画面感与感染力。在思想内涵表达方面,诗作真实反映了沈家本作为传统文人,既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抱负,又面临着家国沦陷、功名难遂的现实困境。诗中,朱藤花的“坚韧”与莲花的“高洁”,既是诗人的自我人格写照,也是晚清士人精神世界的缩影。 从历史价值看,这两组诗是研究晚清社会历史与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献,弥补正史记载的不足,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同时,诗作中蕴含的家国情怀、民族气节与生命智慧,对当代社会仍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沈家本后来投身法律改革,以“会通中西”的视野推动中国法律的近代化,其在诗中展现的坚守与变通、传统与革新的精神特质,正是其改革事业的思想根基。 乱世之中,草木有情。沈家本的《朱藤花三十首》与《采莲曲》,不仅是古典文学佳作,更是晚清士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它们穿越百年时光,依然让我们感受到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与不屈的生命韧性,为今人提供着宝贵的精神滋养。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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