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寒意便像一群等待已久的、透明的小兽，窸窸窣窣地挤了进来，瞬间攫住了裸露的肌肤。这凛冽是直接而坦率的，是二月最初的信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空气里，果然已经寻不到一丝梅花的踪迹了。
昨日还缭绕在枝头，带着一丝矜持的冷香，今日便已散逸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几株梅树，默然立在薄薄的晨光里，枝头的花事已阑珊，仅余零星几点焦褐的残萼，依恋着苍劲的枝桠。香，确乎是“扑鼻”过了，就在昨日，就在那已告别的、整整三十一天的一月。
日子原来是这样一种事物：当你身在其中，只觉得它漫长如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青石板巷，每一步都踏出笃实的回响；可一旦走过巷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树，蓦然回首，那整条巷子却已缩成了一片薄薄的、氤氲的背景。
一月便是这样一条被我走完的巷子。它曾以元旦那一声钟响为开端，充满了一种仪式感的簇新。人们互道“新年好”，将旧的日历收起，心里满是对三百六十五个崭新空格的憧憬与微微的惶惑。然后，日子便沉静下来，回归它朴素的本质。
在温州，这本质便是连绵的、润物无声的冬雨，是铅灰色天空下静默的瓯江，是午后书房里一杯逐渐冷却的茶，以及深夜键盘上不曾停歇的、细密的声响。我在这三十一天里，读过几本书，写过几行字，会过几个旧友，也曾独自在江边看寒水东流，看归鸟投林。生活的纹理，细密而平常，并无惊涛骇浪，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呼吸之间，在窗外的梅树从枯枝到缀满繁星般花苞的过程中，悄然流转。
梅花的盛开，是一月留给温州最清雅的一枚印章。它们开得那样静，那样傲，不与桃李争春，只在这岁寒最深时，将一段冷凝的幽香，静静吐纳在天地之间。那香气是冷的，却冷得那样有骨气，一丝丝，一缕缕，钻进你的衣领，沁入你的心脾，仿佛在用它全部的生命力，向你证明：最冷的季节里，也存在着最芬芳的抵抗。我常常在傍晚时分，踱步到树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让自己浸在那一片澄澈的寒香里。那一刻，市声渐远，万虑俱澄，仿佛自己也要化作一段梅枝，在时间的河流里，开出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花朵。这便是一月的魂魄了罢——在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孕育着最炽热、最芬芳的告白。
而寒冷，是一月不容置疑的君主。这是“最冷的季节”，古人称之为“隆冬”。风是带了刃的，阳光是稀薄而矜贵的，即便有，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暖意只浮在表面，触碰不到肌理。人们将自己裹在厚厚的冬衣里，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被褥需要久久才能焐热，而清晨离开它们的怀抱，总需要一番小小的、与温暖告别的勇气。这寒冷，是严酷的，却也是清澈的。它让世界变得简洁，让色彩归于朴素的黑白灰，让声音也似乎被冻得清脆而遥远。它是一道试炼，淘汰掉一切浮华与娇弱，只留下最坚韧的生命，在沉默中积蓄力量。我知道，这极致的冷，正是为了迎接那个盛大转折的到来——那便是“立春”。
“马上就要立春了”。这个“马上”，真是一个充满希望与迫近感的词。它像一声温柔的预告，让所有在寒冷中蜷缩的心，都微微地、雀跃地舒展了一下。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肇始，是天地阳气开始升腾的节点。尽管寒意依旧料峭，但地底深处，那看不见的暖流已经开始涌动。蚯蚓将要翻身，冰封的河水底下暗流湍急，树木最坚硬的皮层之内，绿色的浆液正悄悄酝酿一场伟大的远征。古人在这时要“打春牛”，要“咬春”，用种种质朴而热烈的仪式，去呼应天地间这伟大的生机。而今年，立春之后，紧接着便是丙午年的到来了。丙火阳炎，午马奔腾，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充满活力与热情的年份。旧的时光将彻底翻页，新的轮回正昂首嘶鸣，等待开场。
站在一月与二月的门槛上，我仿佛站在一条无形河流的岸边。刚刚告别的左岸，是梅花与寒香的国度，是沉思与积蓄的三十一天；即将踏上的右岸，则通向立春的暖意，通向丙午年奔腾的序曲。二月是短的，却也是丰盈的。它将容纳除夕的团圆、新春的爆竹、亲朋的欢宴，也将容纳从料峭到和煦的完整过渡。空气里将渐渐弥漫起泥土解冻的腥气、草木萌发的清气，还有人间烟火最浓郁、最温馨的香气。
窗外的梅树，枝头已空空如也。但我知道，那落下的每一片花瓣，都已化作了泥土里的信笺，写给即将破土而出的草芽。一月的冷，成就了梅的香；一月的静，孕育了春的闹。没有这深沉的告别，便不会有那欢欣的迎接。
于是，我合上窗，将最后的寒意关在外面。屋内的暖意慢慢包裹上来。我为自己续上一杯热水，看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上隐约的、自己的影像。别了，那清冽芬芳的一月。感谢你以寒冷教会我珍惜温暖，以寂静允许我听清内心。来吧，这短促而珍贵的二月。我且泡一杯新茶，静待那第一声春雷，滚过温州即将碧蓝如洗的天空。岁月就在这告别与迎接之间，完成了它又一次庄重而优美的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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