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归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北风卷着塞外的雪沫,扑打在长城古老的砖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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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骑着那匹随他征战十年的枣红马,踏上了回家的路。马走得慢,不是累了,是主人让它慢。马背上除了蓝玉,还驮着一个褪了色的皮囊,里面装着北元皇室的玉玺、金印、兵符——这是捕鱼儿海一战的战利品,也是他能献给皇帝最后的礼物。

身后是十五万大军,马蹄声沉闷如雷。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疲惫,也带着骄傲。他们赢了,赢得彻底。北元王庭被踏平,蒙古骑兵七十年不敢南下的神话,被他们亲手终结。

蓝玉勒住马,回头望去。雪原茫茫,天地一色。他想起了七日前那个黄昏,在捕鱼儿海畔,他亲眼看着北元皇帝带着十几个亲兵,消失在落日尽头。那一刻,他本该追击,却抬手止住了部下。

“让他走。”他说,“赶尽杀绝,非英雄所为。”

部将不解:“大将军,此乃灭国之功……”

“功?”蓝玉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我蓝玉打的仗,还不够多吗?”

他调转马头,继续向南。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他才五十二岁,却已觉得老了。三十九年军旅,四十七场大战,身上二十一处伤疤。最重的一处在后背,是鄱阳湖之战留下的,深可见骨,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

“国公爷,”副将策马跟上来,低声说,“前面就是喜峰关了。”

蓝玉点头,没有说话。

二、那道关

喜峰关的城门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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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关的将领姓王,是个老卒,蓝玉认得。二十年前打张士诚时,这人还只是个小旗,跟在常遇春身后冲锋。如今也独当一面了。

“开城门!”先锋官在关下喊。

城楼上,王将军探出头,抱拳道:“大将军恕罪!按制,需查验兵部文书,核对印信,方可开关!”

蓝玉皱起眉。文书他有,印信他也有,但被收在队伍中间的行囊里。若要取来,大军至少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上一个时辰。

“王老三,”他扬声,“连我也不认得?”

“认得!当然认得!”王将军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抖,“可这是朝廷的规矩,末将不敢……”

先锋官怒了:“大将军刚灭北元,凯旋归来,你敢拦路?!”

“末将不敢!只是规矩……”

“轰开。”蓝玉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雪地上。

副将一惊:“大将军,这……”

“我说,轰开。”

火炮被推上来,炮口对准了那道厚重的城门。那是大明自己造的城门,三寸厚的铁皮包裹着硬木,曾经挡住无数次蒙古骑兵的冲击。

今天,它要倒在自己人的炮火下。

蓝玉看着炮手点燃引信,看着火光喷涌,看着城门在巨响中碎裂、崩塌。木屑混着积雪,飞扬在寒风里,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大军穿过关隘。经过王将军身边时,蓝玉看了他一眼。那老卒跪在路边,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是冷的,还是怕的?

蓝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打马前行,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这道被轰开的城门,也轰开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三、那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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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的当晚,蓝玉喝醉了。

其实他没喝多少,三杯而已。但人累到极致时,酒意来得特别快。他坐在将军府的大厅里,看着跳跃的炉火,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仗打完了,北元灭了,他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管家端来醒酒汤,欲言又止。

“说。”蓝玉闭着眼。

“那位……元主的妃子,在后院,哭了整日了。”

蓝玉睁开眼。他想起了那个女人。在俘虏营里,她站在人群中,穿着蒙古贵族的服饰,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但眼睛很亮,像草原夜里的狼。

他把她带回来,不是因为好色——他蓝玉这辈子,不好这个。是因为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像谁呢?

他想起来了,像他姐姐。小时候家里穷,姐姐被卖给地主家当丫鬟,临走前看他的最后一眼,就是那样的亮,那样的倔。

“给她送些吃的,”他说,“告诉她,我不会亏待她。”

管家去了,又回来,脸色更难看。

“她……她说,若大将军执意相逼,她唯有一死。”

蓝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死?”他喃喃道,“这世道,谁不是生不如死?”

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自己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到后院。那女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的雪。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里是冰。

“你不用死,”蓝玉说,声音很轻,“明日,我送你出城。想去哪儿,去哪儿。”

女人愣住了。

“我蓝玉,”他靠着门框,仰头灌了一口酒,“这辈子杀人太多,不在乎多你一个。但我姐姐……我姐姐临死前说,让我少造杀孽。”

他转身走了,没看见那女人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天,蓝玉醒来时,管家跪在床前,浑身发抖。

“国公爷……那位……那位姑娘,昨夜悬梁了。”

蓝玉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说:“厚葬。按夫人的礼数。”

管家抬起头,满脸惊愕。

“听不懂?”蓝玉看着他,眼神空茫,“我说,按夫人的礼数葬。”

四、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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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南京城有了春意。

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太监,宣读圣旨。皇帝封蓝玉为太子太傅,正一品,赐蟒袍玉带,黄金千两。

朝臣们纷纷道贺。蓝玉跪在奉天殿冰冷的金砖上,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忽然觉得恶心。

太子太傅?太子都没了,要太傅何用?

朱标死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那个曾拍着他的肩说“蓝将军辛苦了”的太子,去年春天病逝了。蓝玉记得消息传来那天,他在边关,对着北方,喝了一夜的酒。

现在皇帝封他做太子的老师,是安慰,还是嘲讽?

宣旨太监念完了,等着他谢恩。

蓝玉慢慢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朱元璋坐在那里,穿着明黄的龙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他开口,声音嘶哑,“谢陛下隆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轻,但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只是不知,以臣之功,可堪太师否?”

满殿死寂。

太师,三公之首,位在太傅之上。大明朝开国以来,得此殊荣的,唯李善长一人。而李善长,去年刚刚被满门抄斩。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早春残雪。

“爱卿说得是,”皇帝慢慢说,“是朕考虑不周。”

退朝了。蓝玉走出奉天殿,走到阳光下。二月的阳光很暖,他却打了个寒颤。

老将冯胜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走了一段,冯胜低声说:“蓝兄,何苦?”

蓝玉没说话。

“太子没了,皇上心里苦,”冯胜叹气,“咱们做臣子的,该体谅。”

“体谅?”蓝玉笑了,“冯兄,你我体谅皇上,谁体谅咱们?我蓝玉,十三岁从军,今年五十二岁。三十九年,身上二十一处伤。鄱阳湖那一箭,再偏三分,我就没命了。常将军是我姐夫,他死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我用手给他塞回去的……”

他停住了,看着宫墙外探出的杏花,开得正好。

“我只是觉得,”他轻声说,“我这辈子,值得一个‘太师’。”

冯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走了。

蓝玉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二月的阳光里,站在盛开的杏花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第一次见朱元璋。

那时他还年轻,跟在常遇春身后。朱元璋从主帅帐里出来,拍着他的肩说:“小子,好好干,将来有你封侯拜相的一天。”

他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愿为主公效死!”

三十九年过去了。他封了侯,拜了相,可那个拍他肩的人,再也没对他笑过。

五、那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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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倒春寒。南京又下雪了。

这次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满城素缟。

天还没亮,将军府的门被撞开了。锦衣卫冲进来,刀剑映着雪光,冷得刺眼。

蓝玉从床上坐起,看着闯进来的人,很平静。

“蒋指挥使,”他说,“这么早。”

蒋瓛站在床前,手里拿着驾帖,脸上没什么表情:“凉国公,皇上有旨,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能更衣吗?”

“请便。”

蓝玉慢慢穿好衣服。蟒袍玉带,是皇帝刚赐的。他穿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吧。”他说。

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卧房。桌上还放着他昨晚没喝完的酒,半壶杏花酿,是太子朱标生前最爱喝的。

“这壶酒,”他对管家说,“倒我坟上。”

管家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雪还在下。蓝玉被押出府门,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街两旁的百姓被惊醒,推开窗,看见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穿着蟒袍,披枷带锁,走在锦衣卫中间。

没人说话。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声叹息。

六、那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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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里很冷,比塞外还冷。

蓝玉坐在草席上,看着铁窗外的一方天空。天是灰的,雪还在下,下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的意思。

蒋瓛进来,带来一壶酒,一碟牛肉。

“皇上赏的。”他说。

蓝玉倒了一杯,慢慢喝。酒是热的,烫喉。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笑了。

“蒋指挥使,”他说,“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请问。”

“皇上……信我谋反吗?”

蒋瓛沉默。

蓝玉又笑了,笑着摇头:“你不用答,我知道。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我谋反。”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很稳,一滴没洒。

“太子死了,皇孙还小。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汤和老得走不动路了。满朝武将,能打的,能镇住场子的,只剩我蓝玉一个。”

他看着蒋瓛,眼神很平静:“可皇上不放心。他不放心我,不放心任何手握重兵的人。所以他得杀我,杀了我,皇孙的江山才坐得稳。”

蒋瓛还是沉默。

“你知道吗,”蓝玉忽然说,“捕鱼儿海那一仗,我本来能抓住元主的。但我放他走了。”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蓝玉望着虚空,像在望着那片草原,“仗打完了,北元完了,大明的北境,百年无忧。我蓝玉这辈子,够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躺下,面对墙壁。

“告诉皇上,”他背对着蒋瓛,声音很轻,“我不恨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我十三岁从军那天,就明白的道理。”

“我只求他一件事。”

“什么?”

“我府里,后院那棵杏树下,埋了三坛酒。一坛是鄱阳湖之战前埋的,一坛是我姐姐出嫁时埋的,一坛是我儿子出生时埋的。本来想等我六十大寿时挖出来喝。”

他顿了顿:“现在喝不到了。你替我挖出来,一坛倒我坟上,一坛……送给皇上。最后一坛,你自己留着。”

蒋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躬身,深深一揖。

“大将军,走好。”

七、那片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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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天,是三月十五。

雪停了,出了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蓝玉被押上刑场。他穿着囚衣,但头发梳得很整齐,腰杆挺得很直。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百姓,有官员,有他昔日的部下。

他看见了冯胜,站在人群里,低着头。

他看见了那些义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义父”。

他看见了王将军——那个守喜峰关的老卒,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他。

监斩官问:“蓝玉,你还有什么话说?”

蓝玉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塞外的天空。有鸟飞过,是南归的雁。

“我蓝玉,”他开口,声音传得很远,“十三岁从军,今年五十二岁。三十九年,打了四十七仗,从没输过。鄱阳湖,我带着三千人,冲陈友谅二十万大军。洪都,我守了八十五天,城里树皮都吃光了。捕鱼儿海,我追了北元主力七天七夜,最后把他们围在湖边……”

他停住了,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我要死了,我不喊冤。皇上要我死,我不得不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

他转向皇宫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的话:

“朱重八!我蓝玉对得起你!对得起大明江山!”

刀落下了。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溅开,像极了塞外春天盛开的萨日朗。

后来,蓝玉的皮被剥下来,填上草,送到各地军营传看。将军们看着那张曾经威风凛凛的脸,如今空洞地瞪着,都沉默了。

再后来,朱元璋死了。朱棣造反,夺了侄子的皇位。他给蓝玉平了反,追封,立祠,说他是忠臣。

可这些,蓝玉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姐姐。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穿着补丁的衣裳,对他笑:“青弟,回家吃饭了。”

他还看见了常遇春,他的姐夫,浑身是血,但笑得爽朗:“好小子,没给我丢人!”

他还看见了太子朱标,温文尔雅地拱手:“蓝将军,辛苦了。”

然后是一片白光。很亮,很暖,像塞外的太阳。

八、那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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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南京城外的乱葬岗,有一座孤坟。坟上没有碑,只长着一棵杏树。

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总会有人偷偷来,在坟前倒一壶酒。

有人说,那是蓝玉的旧部。有人说,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也有人说,是个穿锦衣卫衣服的人。

酒倒在地上,渗进土里。杏花瓣飘下来,落在酒渍上,像雪。

倒酒的人不说话,只是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一年,倒酒的人多了个孩子。孩子问:“爹,这下面埋的是谁?”

大人沉默了很久,说:“一个英雄。”

“英雄为什么埋在这儿?没有碑,没有名。”

“因为,”大人摸摸孩子的头,“有些英雄,不能有名字。”

风吹过,杏花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迟到的雪,覆盖了那座孤坟,覆盖了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功过。

只有那棵树,年年开花,年年落叶。

像是代替那个再也不能说话的人,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里埋着一个将军。他打过很多胜仗,最后却输给了自己。他爱过这片土地,最后却被这片土地遗忘。

但没关系。

春天来了,花还会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