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时期,是中国又一个大分裂时期,今天讲一讲十国。
十国包括:南方为南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闽、楚、南汉、荆南九国,北方唯一政权为北汉。
当时的割据政权,其实不止十个,是欧阳修作《五代史》的时候,给了十个割据政权“世家”的地位,又作了一篇《十国世家年谱》,十国后来才成了通行的说法。
这十国,每个国家的建立,当然都有一串政治斗争,充斥着阴谋与杀戮,这些我们就不作重点关注了。
这十国里,只有一个北汉(欧阳修称为东汉)在北方,其余九国都在南方,可以放到一起讨论。
其实,早在唐代之时,南方的情况就是经济不错,军事不行,老老实实当唐朝的钱袋子。唐朝作为一个有理性的成熟政权,也尽量避免做杀鸡取卵的事,南方税负虽然重,但一般不会重到让你无法承受的地步。
但是残唐五代的乱世,情况就不同了,北方这些军阀汲取起来是没有长远规划的,如果继续“你要多少,我就交多少”的话,那南方的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南方这九国的出现,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军阀的个人野心,一部分也是南方社会在组织自救。
我们已经多次提过一个概念,叫“扬一益二”,就是唐朝经济排名,扬州第一,益州第二,更宽泛地说,就是长江下游和成都平原,都是经济发达地区。
南方的九国里,有五个都在这两个区域。长江下游的三个政权是吴、南唐、吴越。成都平原则有前蜀和后蜀。我们分别来看。
长江下游:吴、南唐、吴越。
先看长江下游。和平时期,扬州(这个扬州就是今天的江苏扬州)经济为什么繁荣?
第一,南方的资源都要集中到扬州,然后通过大运河运到北方去;第二,人都要吃盐,朝廷从盐业当中获得巨额收入,淮河两岸、沿海地区都产盐,但扬州才是盐业的产销枢纽和管理中心。
但是扬州这个地理位置也注定了,北方一动乱,扬州立刻就会感受到压力。
所以扬州也是个一次次繁荣起来,又多次遭遇毁灭性打击的城市。唐末乱世,扬州又被围城,然后人吃人,发生了一座城几乎吃空了的惨剧。
这时候一个庐州人,今天安徽合肥的汉子叫杨行密,扮演了在淮河以南直到长江以东,重建秩序的角色。
杨行密出身很卑微,属于那种连寒门都远远算不上的,真的就是底层大老粗,但是他一步步杀出来了,成了淮南的最终胜出者。
当时皇帝还是唐昭宗,唐朝最后一个有庙号的皇帝。唐昭宗认可了杨行密的地位,让他做淮南节度使,爵封吴王。
杨行密拿到了这个身份,就拒绝北方的势力再干涉自己的地盘,为此和当时还是宣武军节度使的朱温打了几场硬仗,赢了。
杨行密能够以弱胜强,一方面是军事上部署得当,一方面也是淮河以南的人知道,被杨行密这个本地人统治,日子会比给朱温这个杀人魔王当血包好过。
杨行密死后,他这种草根出身的大哥是没法把威望传给儿子的,于是一连串权力斗争,最后一个叫徐知诰的掌了权。
南唐
徐知诰出身更卑微,他是徐州人(这个徐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苏徐州),相传他的父亲姓潘,后来他父母双亡,徐知诰进入佛寺谋生,认了个姓徐的干爹,才改名徐知诰。
徐知诰掌权后,就废掉了杨行密的后人,自己当了皇帝。这个时候他又考证出自己姓李,是唐太宗的儿子吴王李恪的后代。当然,这个考证基本上属于发明了一套家谱。
于是徐知诰改名李昪,把国号改成了唐,史称南唐。
“吴”和“南唐”,是同一区域,先后存在的两个政权。
李昪(徐知诰)是靠宫斗上位的,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军事才能,于是定了绝不主动挑起战争的国策。
当然他也不能承认自己不会打仗,所以他是这么说的:“我在军队中长大,深知战争对人民带来的灾难。我不忍心谈论战争,让人民安居乐业吧,人民的安定就是我的安定。”难得的是,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南唐的经济发展得非常好。本来这里的赋税,大头都是要送到北方去的,现在北方忙着自相残杀,“我们不交钱,他们也暂时顾不上惩戒我们,那这些钱,就用于自身的发展与建设了,当然,也可以用来进行奢侈消费”。
后来李昪的儿子南唐中主李璟、孙子后主李煜,都比李昪爱惹事,但再怎么惹事,那个惨烈度比起北方来都是小把戏。
你肯定知道《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是北方人,他逃亡到南唐,后来又作为南唐使者回到中原,面对故土家园,韩熙载颇为感怀,作诗数章,我引几句:
未到故乡时,将为故乡好。
及至亲得归,争如身不到。
没有回故乡的时候,总觉得故乡很好,等到真回去一趟,还不如不回去呢。就是这个阶段,南唐人的幸福感,比北方人要强很多。
吴越
再看南唐旁边还有个国家,叫吴越国。
吴越国比南唐要小得多,但是它的疆域内,有两个特别繁荣的城市,苏州和杭州,唐朝的时候,已经有“江南名郡数苏杭”的说法了。
吴越国的建立者钱镠,就是杭州人,他出身也不高,父亲种地、打鱼为生。钱镠不是安分的人,于是干起了当时英雄豪杰都热爱的很有前途的行业,贩卖私盐。后来钱镠投军,慢慢证明了自己,打下了吴越国的江山。
项羽曾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钱镠无疑很有同感,他直接把自己的家乡改名“衣锦乡”,把自己发迹的营地先后改成了“衣锦营”“衣锦城”“衣锦军”,把家乡的山改名叫“衣锦山”,把自己小时候在底下玩的那棵树改名叫“衣锦将军”。
家乡人都看钱镠风光,但钱镠的父亲很焦虑:“我家世世代代田渔为生,你如今显贵到这个地步,恐怕会带来灾祸。”
钱镠也很警醒。他治国的方略,一是和北方政权搞好关系,一是努力在国内拼经济。
北边城头变幻大王旗,不管谁掌权,钱镠的态度始终很恭顺。其实也就是心里明白,北方再怎么乱,早晚有一天会不乱的,只要北方不乱,南方就打不过,到时候不乖乖归顺,就是被灭的下场,不如一开始就姿态低一点。
有人劝他称帝,钱镠说,我也就做孙权吧。孙权是接受过曹魏册封的。其实钱镠真的是比孙权好多了,江东人在孙权统治下吃了很多苦,但钱镠时代,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
钱镠最有名的业绩,是兴修水利。
钱镠筑海塘,这个工程真是泽被后世,还留下了“钱王射潮”的传说;钱镠还疏浚河道,还有为了疏浚西湖,钱镠专门设了一支“撩湖军”。
葛剑雄教授在他的名著《统一与分裂》里,特别举钱镠为例探讨了一个问题:大型水利工程如治理黄河、开通大运河,只有大一统王朝才能做;但一些小型、中型的水利工程,需要的人力、物力有限,只要地方政府就能办到。
但是,在大一统的时候,地方政府很可能没有动力做这些事。因为这是一个长期的工程,也许要很长时间才能见效,那时候我都调走了,我并没有好处。如果工程失败了,我反而要挨批,还是搞点能够立竿见影的形象工程比较划算。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钱镠这样的统治者能够更上心,做些真正造福于民的事。
钱镠被誉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缔造者。吴越国时期,这一带经济的发展可以说是跨越式的,那么将来天下重归一统,江南经济对天下的贡献,自然也就可以更大。
成都平原:前蜀后蜀
说完长江下游的吴、南唐、吴越三个政权,再看成都平原的两个政权:前蜀和后蜀,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同一地区先后存在的两个政权。
前蜀
前蜀的开国皇帝王建,因为出身贫困,当过盗贼,照例卖过私盐,很早就有了无赖的名声。王建在家里排行第八,人送外号“贼王八”,不过贼王八相貌帅气,性格剽悍,属于很容易得到军队里长官喜欢的形象和性格。
于是他先成了小军官,一来二去,到了当时极为落魄的唐僖宗身边,被一个大宦官收作干儿子。不久后,王建的干爹失势,王建被排挤,于是到了四川。
一番乱斗之后,王建控制了四川,想学刘备,于是称帝,建国号蜀。
王建说是想学刘备,但是完全没有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精气神,而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真的成了缩头贼王八。于是前蜀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文化事业欣欣向荣。
当然,皇帝时间当长了,晚年昏聩是免不了的,王建死后,他即位的儿子更加不如他爹。这个时候中原局势稍稍安定,后唐庄宗李存勖派大军入川,享受生活的前蜀迅速灭亡。
后蜀
但是,中原很快又乱了,后唐派来镇守西川的孟知祥,就动了自立的心思,于是也就成功了。孟知祥建立的政权也叫蜀,史称后蜀。
孟知祥去世后,儿子孟昶即位,继续带领四川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直到宋军来了,六十六天就平定了四川。
后蜀诞生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人词总集《花间集》。历来评价,会说《花间集》格调不高,翻来覆去写男欢女爱、闺怨离愁、宴乐生活,动不动就出现红楼、香闺、玉钗、锦帐等意象,充满了绮丽柔靡的气息。
这大概就是蜀地文化的气质,这会儿又不打仗,钱又不用上交,然后也知道这种日子早晚要到头的,只要北方一稳定,我们肯定完,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南方这些政权,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气质。南方九国里另外四个荆南、楚国、闽国、南汉,也是如此。
总之,南方这九个政权的君主的出身大多数比较卑微,比起上一次乱世刘裕、萧道成那种所谓的寒门,还要差一大截。前两天讲的,五代的君主,朱温、刘知远、郭威他们也出身卑微。这是南方、北方虽然分裂,却非常一致的趋势。这表明门阀时代真是要过去了,庶民的时代要来临了。
但是南北方的差异也非常明显,就是北方动乱,死人如麻,经济严重衰退;对南方来说,这个时期却走上了经济发展的快车道,南方经济从此超过了北方。
但是,全盘继承了后周遗产的北宋,很快就开展了灭十国的战争。
从公元963年,宋太祖赵匡胤下令出兵南征,消灭第一个割据政权荆湖,到979年,宋太宗亲自率军灭掉北汉,这一场北宋的统一战争,耗时不长,只有16年。在北宋的兵锋面前,这些政权的灭亡,甚至可以说是冰消雪融,比如北宋灭后蜀之战,居然只花了66天。
虽然十国中,南方九国政权的人口和经济总量,能够和后周北宋相提并论,但它们身上,却有许多与生俱来的短板,这就导致它们非但不能壮大,担负起统一的重任,也无法抵御北宋的征服,只能消极应付。
南方九国经济虽然很发达,军事战斗却力不行。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冷兵器时代的中国,彪悍的骑兵,优秀的战马,甚至精良的武器铠甲都依靠从北方的欧亚草原传入。北方的骑兵打过来,南方充其量可以依靠江河天险,战船城池打打防御战,主动进攻是难度很大的。
所以,南方割据政权的军事战略,不得不从现实角度出发,自保已经是最高目标。首先被北宋灭掉的荆南政权,它的二代国主高从诲,一直希望能得到来自北方的宝马良驹供自己骑乘,同时发展一下自己的骑兵,于是持续从后晋,乃至契丹辽国购买马匹;但由于价格太过昂贵,再加上荆南地区天气湿热,马匹水土不服,最终不了了之。
另外,由于南方割据政权充分享受了经济发展带来的红利,坐拥大量财富,所以都沉迷于奢侈享乐,无心北伐中原;同时九国之间矛盾重重,内斗不止,无法建立统一的政治军事联盟,抵御北方。
实际上,认真考虑过北伐的只有南唐,公元946年末,契丹灭了五代中的后晋,南唐第二代君主李璟看到了宝贵的机会窗口,决心挥军北上;然而此时,南唐军队的主力却因为平叛,被拖在福建。等到战事结束,后汉政权已经控制了中原,南唐君臣,朝野上下无不后悔莫及。
不仅如此,从秦汉到唐代,由于政治经济中心都在北方,能够在中央政府历代当官,把持权力的所谓门阀贵族,基本也都是北方人,所以五代十国时期,南方九国的开国君主,许多来自本地乡土,出身比较低微。相应的,政治号召力和掌握的资源也比较少,无法像赵匡胤那样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中央集权体系。
比如吴越的开国君主钱镠,就是个私盐贩子,后来投军入伍,参与唐朝镇压黄巢起义的战争,才逐渐崭露头角。同样,位于湖南境内的楚政权,开国君主马殷的出身,是被正统和世家门阀鄙视的流寇。
在这种情况下,南方九国,基本都陷入了一种困局,那就是,开国君主凭借自己的杰出能力创立政权,在世的时候能凭借手腕和威望维持统治,但随着皇位传承给能力平庸,缺乏资望的继任者,原本各个政治集团之间的尖锐矛盾,就随之爆发,频繁把整个国家拖入了内乱。例如,南吴政权开国君主杨行密死后,实权就迅速落到重臣徐温和张颢手里,两个人不但独揽大权,先后扶植杨行密的三个儿子当傀儡,还彼此反目内斗;最终,徐温的养子徐知诰索性自己当了皇帝,改名李昪,创立了南唐政权。
五代十国乱世,带来的不仅是政权的频繁更迭和人口财富的损失,更让君臣之间的道德纲纪不断削弱;宋代著名文学家欧阳修曾经主持过《新五代史》的编纂工作,里面免不了要表彰下五代十国时期的忠臣义士,结果欧阳修找来找去,只找到三位名节上没有大瑕疵的忠臣,十五位能够以身殉国的义士,可以说非常尴尬。
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在当时的观念里,“正统观念”,非常重要,只有占据了华夏文明核心区,也就是河南到陕西一带的政权,才会被看做是承受天命实行统治的“正统王朝”。而位于北方的五代王朝,都以洛阳或开封这个“天下之中”为首都,而且它们之间的传承关系明确,其政权合法性根源可以追溯到上一个大一统王朝,唐朝。
所以,南方九国政权,或多或少,对北方的五代王朝,都保持着名义上的臣服,朝野上下,都有这样一种心态:“割据虽好,但归降也可以接受”。吴越开国君主钱镠,就始终对中原的五代王朝称臣,当时有其他割据政权的统治者送来龙袍玉册,劝他也称帝过过瘾,但钱镠却说:“这些人自己坐在炉炭之中,还想把我也架在上面被火烧吗!”
所以,以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就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北宋统一南方九国的进程,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是一场降维打击。
更致命的是,继承了后周丰厚遗产,兵力占优的北宋,不仅拥有正确的大战略,在每个战术细节的微操作上,也是一丝不苟。例如,963年,赵匡胤首先发兵,拿下荆南和湖南,这统一的头一战,就是一步妙棋:如果你看地图,就会发现,北宋占据荆南,直接导致后蜀、南唐、南汉,这三个南方最强的割据政权,彼此之间被切断了联系,再也没办法连成一气,互相声援。
随后,北宋又相继消灭了后蜀,南汉与南唐,而钱氏吴越政权,更是直接纳土归降。纵观整场统一战争,除了有辽国支持的北汉战斗力不俗,南唐在首都金陵进行了坚决的抵抗之外,其他割据政权,可以说是传檄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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