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代十国的乱世棋局中,中原政权更迭如走马灯,战火遍及黄河南北,而东南一隅的吴越国却创造了奇迹——从907年建国到978年纳土归宋,境内“富甲江南,民安物阜”,兴修捍海石塘、疏浚西湖,百姓几乎不见兵戈。
这份乱世中的岁月静好,并非源于吴越国自身武力强盛,而是因为一个强大的政权横亘其北:从杨吴到南唐,这片占据江淮三十余州的广袤土地,如同天然屏障,隔绝了中原政权的征服企图,更将刀兵之灾尽数引向自身。
唐末黄巢之乱后,江淮地区崛起了以杨行密为首的割据势力。
公元902年,杨行密被唐昭宗封为吴王,建立杨吴政权,其疆域“据有淮南、江东之地”,北抵淮河,南接吴越,恰好将吴越国与中原政权彻底隔开。
此时的中原,朱温篡唐建梁,与李克用的后唐势力连年血战,根本无力南下,而杨吴的存在,更让南下之路彻底断绝。
杨吴政权奉行“保境息民,劝农桑,薄赋敛”的国策,迅速恢复了江淮地区的经济实力,成为南方第一大割据势力。
面对这样一个疆域辽阔、兵精粮足的邻居,中原政权即便有南下之心,也必须先突破杨吴的淮河防线。
后梁太祖朱温曾试图拉拢杨行密,却遭严词拒绝,杨行密明确表示“我与公等皆为唐臣,岂有臣事贼子之理”,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对于吴越国而言,杨吴虽时有摩擦,甚至发生过局部战争,但始终未发动灭国级进攻。
吴越开国君主钱镠深知“杨吴据淮南,足以隔中原之兵”,因此对杨吴采取“和而不同”的策略,集中精力发展境内生产。
而杨吴的主要注意力始终放在与中原的对峙和内部整合上,无暇顾及东南沿海的吴越,这就为吴越国赢得了最初的和平发展期。
公元937年,徐知诰废吴睿帝杨溥,称帝建齐,次年恢复李姓,改名李昪,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南唐继承了杨吴的全部疆域和实力,更在李昪的治理下“与民休息,劝课农桑”,江淮地区经济空前繁荣,成为十国之中疆域最广、实力最强的政权,其疆域“地跨今苏、皖、鄂、赣、闽五省,辖三十余州”,屏障作用比杨吴更为稳固。
李昪在位期间,明确与中原保持距离,“不愿与中原争衡,唯求自保”,这种姿态让中原政权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南唐身上。
后唐、后晋、后汉等中原王朝更迭之际,皆因南唐的存在而不敢贸然南下,毕竟“南唐据江淮之险,兵甲十万,非轻易可图”。
而吴越国则继续躲在南唐身后,专注于境内建设,“兴水利,劝农桑,通商贸”,成为当时最富庶的割据政权。
到了南唐中主李璟时期,虽然南唐开启对外扩张,先后灭闽、灭楚,却因连年用兵耗尽国力,更引发了中原政权的警惕。
此时后周世宗柴荣崛起,立志统一海内,他采纳“先南后北”的战略,将兵锋直指南方最强的南唐。
从显德二年到显德五年,柴荣三次御驾亲征南唐,发动了历时四年的淮南之战,这场战争成为五代十国时期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
战争期间,后周军队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南唐,“征调淮北数十万丁夫制备云梯,填堑陷壁”,赵匡胤等名将悉数参战,接连攻克滁州、扬州、寿州等重镇。
南唐则倾全国之力抵抗,“遣齐王李景达为元帅,领兵二万抗击周军”,守将刘仁赡甚至斩杀欲降之子,坚守寿州逾年。
这场惨烈的拉锯战,让后周完全无暇顾及东南的吴越国,吴越国得以继续保持和平。
最终,南唐战败,“尽献庐、舒、蕲、黄四州,以江为界,纳贡称臣”,去除帝号改称“江南国主”,但正是这场惨败,为吴越国又争取了十余年的安稳。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政权始终奉行“先除强敌,再平弱国”的统一策略,而南唐(及前身杨吴)作为南方最强政权,自然成为中原必须优先征服的目标。
后梁朱温曾言“淮南为天下腹心,得之则江南可图”,这句话道破了中原政权的战略考量——只要拿下江淮地区的南唐,南方其他割据势力便唾手可得。
北宋建立后,宋太祖赵匡胤延续了柴荣的“先南后北”战略,宰相赵普明确提出“今所以取天下,先取巴蜀,次取广南、江南,最后取河东”。
这里的“江南”指的就是南唐,在北宋的统一计划中,南唐是南方最关键的一环,而吴越国因实力较弱且始终对中原“称藩纳贡”,被视为可暂时安抚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中原政权还意图利用吴越来制衡南唐。
吴越国自钱镠起便奉行“事奉中原”的国策,向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北宋先后称藩,每年缴纳巨额贡品。
中原政权则顺水推舟,对吴越国加以册封,让其成为牵制南唐的棋子。
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在南唐存在时十分稳固,因为中原需要吴越从东侧牵制南唐,而吴越也需要中原的名义庇护,避免被南唐吞并。
在北宋攻打南唐的过程中,吴越国虽被要求出兵助战,但实际上并未遭受战火波及。
当时钱俶虽深知“唇亡齿寒”,但权衡之下仍选择站在北宋一边,不过其军队仅参与了围攻福州等局部战事,吴越本土始终保持安宁。
而北宋的主要兵力全部集中在攻打南唐金陵的主战场,“宋军十万顺江而下,围攻金陵逾年”,直到975年攻破金陵,李煜奉表投降,南唐灭亡。
南唐的灭亡,彻底终结了吴越国的岁月静好。
随着这片横亘在中间的屏障消失,吴越国直接暴露在北宋的兵锋之下,此前的安稳局面戛然而止。
此时的吴越国,疆域虽有13州、86县,势力范围涵盖今浙江全境、苏州、上海和福州一带,但与统一南方大半的北宋相比,实力差距悬殊。
失去了南唐这个“缓冲带”,北宋对吴越国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转变。此前为制衡南唐而给予的庇护不再必要,统一吴越成为北宋完成南方统一的最后一步。
978年,宋太宗召钱俶入朝,钱俶深知此行凶险,临行前拜祭祖庙,“当场失声痛哭,伤心得站都站不稳”。
此时割据漳州、泉州的陈洪进已主动献土归宋,宋太宗的意图昭然若揭。
钱俶无奈之下,只得向宋太宗献上《纳地表》,将吴越国全部13州、1军、86县尽数献出。
宋太宗立即恩准,封钱俶为淮海国王,吴越国的官员和王室成员全部迁往开封,这个偏安东南71年的和平政权,最终以和平方式结束了统治。
纵观五代十国的乱世,吴越国的岁月静好并非偶然。从杨行密建立杨吴,到李昪、李璟经营南唐,这片横跨江淮的强大政权,以自身的疆域和实力,为吴越国筑起了一道天然的“防火墙”。
中原政权的征服目光始终聚焦在南唐身上,四次大规模南征皆以江淮为战场,无数次战火都被挡在了吴越国境外。当南唐这个屏障消失后,吴越国的覆灭便成为必然。
这份乱世中的安稳,既是吴越国“保境安民”国策的结果,更是南唐用自身兴衰换来的意外庇护,成为五代十国历史中一段独特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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