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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破开雨幕飞来时,我正抱着阿宝往宫门外跑。

孩子的哭声混在雷声里,几乎听不见。我只觉得后背一凉,紧接着怀里的小身子猛地一颤。

“阿宝?”

没有回应。

我低头,看见那支金翎箭正正插在他心口的位置。雨水很快把血迹冲淡,沿着我的手臂往下淌,温温热热的。

“皇上说了,小皇子惊了灵妃娘娘的驾,按宫规处置。”侍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跪在雨里,抱着阿宝渐渐冷掉的身体,听见宫墙那头传来灵妃娇滴滴的哭声,还有那个男人温柔的低哄:“爱妃莫怕,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野种

我仰起头,让雨水砸在脸上。

原来我十年相伴,他登基后许诺的皇后之位,我为他挡下的三次暗杀,我陪他吃过的那些苦,最后只换来我儿子一声“野种”。

那支金翎箭的尾羽在雨里微微颤动。

我记住了它的样子。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绣着缠枝莲的锦帐里。

窗外是熟悉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我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直到丫鬟春桃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小姐醒了?今儿个可要早点起,傅家大公子晌午要过来商量定亲的事呢。”

傅家大公子。

傅清砚。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面,指尖陷进柔软的丝绸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雨夜,箭矢,阿宝逐渐冷去的小身体,还有宫墙那头男女调笑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年月?”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春桃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小姐怎么睡糊涂了?永昌十二年呀,六月初三。”

永昌十二年。

我十八岁,还未嫁入傅家。

阿宝还没有出生。

傅清砚也还不是皇帝,他只是傅家的嫡长子,一个有望继承侯爵之位的贵公子。而灵妃,那个后来让他一箭射杀我儿子的女人,现在还是我堂妹苏婉儿,寄居在我家的远房亲戚。

“小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儿夜里没睡好?”春桃拧了帕子递过来。

我接过帕子盖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渗进皮肤。是真的,我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定亲日。

“替我梳妆。”我掀开被子下床,“要那套水绿色的衫裙。”

春桃愣了愣:“小姐不是说那套太素,今日要穿红色的喜庆些吗?”

“就穿绿的。”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很年轻,脸颊饱满,没有后来那些年在深宫里熬出的细纹和憔悴。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春桃都有些不安。

“小姐,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一个关于背叛、欺骗和死亡的梦。

梳妆到一半,母亲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说是夫人让我去前厅一趟。我换了衣裳过去,看见母亲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

“晚儿,你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母亲拉着我的手,打量我的装扮,叹了口气:“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今日清砚要来商量定亲的细节,你得打起精神来。”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傅家这门亲事是你父亲千挑万选的,清砚那孩子才貌双全,将来是要承爵的。你嫁过去,就是侯府的主母,一辈子富贵荣华。”

富贵荣华。

上辈子我也这么以为。

结果呢?傅清砚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纳了我堂妹苏婉儿为妃。第二件事,是把原本许诺给我的皇后之位,给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而我,只封了个不痛不痒的嫔位,住在最偏远的宫殿里。

更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苏婉儿是在我入宫后才和傅清砚有染的。

直到那支箭射穿阿宝的心脏,我才从侍卫的闲谈中得知——原来他们早在我定亲前就搅合在一起了。那些年傅清砚来苏家,说是找我,其实大半时间都在西厢房和苏婉儿私会。

而我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十年。

“母亲,婉儿妹妹呢?”我忽然问。

母亲愣了一下:“在西厢房吧,说是身子不太爽利,今儿个就不出来见客了。”

身子不爽利。

我扯了扯嘴角。是啊,昨夜傅清砚偷偷来过,两人在花园假山后面私会了半个时辰,吹了夜风,自然要“不爽利”。

上辈子我怎么就没发现呢?那些蛛丝马迹——傅清砚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我的熏香味道;苏婉儿看我时躲闪的眼神;还有傅清砚总是找各种理由单独去西厢房“取书”、“送东西”。

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我太蠢,太信任他们。

“晚儿?”母亲唤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起婉儿妹妹前些天说想要我那支碧玉簪子,我想着今日定亲是大喜的日子,不如送她做贺礼。”

母亲欣慰地点头:“你们姐妹情深,这样很好。”

姐妹情深。

我垂下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前厅渐渐热闹起来。父亲下朝回来了,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弟妹也都聚了过来。傅家的人还没到,空气里飘着茶点和熏香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只有我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龌龊。

“大小姐,傅公子到了。”门房来报。

我抬起头,看见傅清砚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走进来。他生得确实好看,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行礼时姿态优雅从容,惹得几个庶妹偷偷红了脸。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伯父,伯母。”傅清砚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晚儿。”

我回了个礼节性的微笑,没有像从前那样迎上去。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想,转头和父亲寒暄起来。话题很快转到定亲的事上——聘礼的数目,婚期的选择,宴请的宾客名单。傅清砚对答如流,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

如果不是经历过上辈子,我大概会感动于他的用心。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对了,”傅清砚忽然说,“听闻婉儿妹妹身子不适,我特意带了些上好的燕窝来,给她补补身子。”

厅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一个外男,公然关心未婚妻的堂妹,这于礼不合。

傅清砚也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是家母嘱咐的,说婉儿姑娘既是晚儿的妹妹,便是自家人,应当照拂。”

解释得真漂亮。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冷。

“清砚有心了。”母亲笑着打圆场,“晚儿,你带清砚去西厢房看看婉儿吧,把燕窝送过去,顺便说说话。”

这是给我们独处的机会。

上辈子我欢天喜地,以为母亲体贴。现在想来,或许母亲也是想让我和傅清砚培养感情。

“好。”我放下茶盏站起来。

傅清砚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但我看见了。

他在急着去见苏婉儿。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前厅,沿着回廊往西厢房走。六月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傅清砚走在我身侧,时不时说几句话,问我院里的海棠开得怎么样,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西厢房很快就到了。小丫鬟通报后,苏婉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病弱的柔软:“是姐姐和傅公子吗?快请进。”

掀帘进去,药味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苏婉儿半靠在榻上,穿着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脸色有些苍白。看见傅清砚时,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婉儿给傅公子请安了,恕我病中不能全礼。”

“妹妹快别多礼。”傅清砚快步走过去,把燕窝放在桌上,“身子可好些了?我带了些补品来,你记得让丫鬟炖了吃。”

“多谢傅公子挂心。”苏婉儿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间满是情意。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在宫里,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傅清砚的。而傅清砚,每次都温柔回应。

我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两人说了几句话,才想起我的存在。苏婉儿转过脸来,露出歉意的笑:“姐姐快坐,光顾着说话了,都没好好招待你。”

“无妨。”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你们继续聊,我歇会儿。”

空气有些尴尬。

傅清砚轻咳一声:“晚儿,我和婉儿妹妹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抬眼看去,“清砚,你和我妹妹很熟吗?”

傅清砚脸色微变。

苏婉儿连忙打圆场:“姐姐说笑了,傅公子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才关照我的。我心里感激,也替姐姐高兴,能寻得这样的良配。”

话说得漂亮极了。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些漂亮话骗得团团转。

“是吗?”我笑了笑,站起身,“那你们聊吧,我出去走走。清砚,你陪我妹妹说说话,她一个人在屋里养病,怪闷的。”

说完,我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出了西厢房。

春桃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就这样走了,不太好吧?傅公子毕竟是外男,和婉儿小姐独处一室,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春桃,你觉得傅公子和我妹妹,看起来像第一次见面吗?”

春桃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其实答案很明显。傅清砚进西厢房时熟门熟路,苏婉儿的丫鬟见了他也不通报直接放行,两人说话时的神态举止,处处透着不寻常的亲昵。

只是从前我选择视而不见。

但现在不会了。

我在花园里逛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折返回西厢房。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清砚哥哥,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见你和姐姐站在一起,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

是苏婉儿的声音。

傅清砚的回应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婉儿,别这样。你知道我的心意,只是现在……再等等,好吗?”

“等多久?等到你娶了姐姐进门吗?到时候我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

“别说傻话。”傅清砚叹了口气,“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时机成熟。

上辈子他确实给了——我入宫半年后,他就纳了苏婉儿为妃。而我那时还傻傻地以为,他是看在姐妹情分上才照顾婉儿的。

多可笑。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傅清砚来开门,脸色有些不自然:“晚儿,你回来了。”

“说完了吗?”我越过他走进去,看见苏婉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姐姐……”她怯生生地唤我。

“妹妹怎么哭了?”我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替她擦眼泪,“可是身子难受得厉害?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不、不用了。”苏婉儿躲开我的手,“就是想起一些伤心事,让姐姐见笑了。”

“伤心事?”我看向傅清砚,“清砚,你欺负我妹妹了?”

傅清砚连忙摆手:“怎么会?我只是安慰婉儿妹妹几句罢了。”

“那就好。”我站起身,“前厅的茶点该凉了,我们回去吧。婉儿妹妹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出了西厢房,傅清砚一路无话。

快到前厅时,他才低声说:“晚儿,我和婉儿真的没什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侧头看他,笑了笑,“清砚,你觉得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傅清砚松了口气:“当然不是。”

“那就好。”我转身进了前厅。

定亲的细节很快就谈妥了。傅家下了重聘,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初八。父亲和母亲都很满意,留傅清砚用了午饭,席间气氛融洽。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傅清砚临走前,又找机会偷偷塞给春桃一个锦囊,说是给苏婉儿的安神香。春桃很为难,看我脸色。

我点头:“送去吧。”

春桃去了。回来时小声告诉我,苏婉儿收了锦囊,又哭了,说对不起我。

对不起。

上辈子她也说过无数次对不起。每次和傅清砚私会被我撞见,她就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控制不住感情,求我不怪清砚,一切都是她的错。

然后呢?然后继续偷情,继续骗我。

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傍晚时分,我独自去了后花园的池塘边。夏夜的微风带着荷香,水面上浮着几盏还没点亮的荷花灯。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八岁的陆晚,还相信爱情,相信诺言,相信人心。

可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碎掉。

“小姐,您在这儿啊。”春桃找了过来,手里提着灯笼,“天黑了,回屋吧。”

“春桃,”我没动,“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吗?”

春桃愣了愣:“那当然不能跳啊。”

“可如果所有人都推着你往火坑里走呢?”

“那……那就想办法躲开。”春桃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小姐,您是不是不想嫁傅公子了?”

我没回答。

春桃压低声音:“其实奴婢也觉得傅公子不对劲。今天在西厢房,他和婉儿小姐说话的样子……太亲昵了,不像普通关系。”

连春桃都看出来了。

我却用了十年才看清。

“回去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明天开始,帮我办几件事。”

“小姐吩咐。”

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春桃的脸色从惊讶到凝重,最后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夜风吹过池塘,荷叶沙沙作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那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

傅清砚,苏婉儿,你们欠我的,欠阿宝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用你们最在意的东西。

定亲后的第三天,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闲话。

起初只是在茶楼酒肆里,三两个读书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说傅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大公子,似乎和未婚妻的堂妹有些不清不楚。证据?有人亲眼看见傅公子深夜从苏家西厢房出来,怀里还揣着个香囊。

这话传得很快。

到第五天,已经有好几家的夫人旁敲侧击地来问我母亲,说听说傅公子和婉儿姑娘走得很近,是不是真的。

母亲气得脸色发白,回来就把我叫到房里。

“晚儿,你实话告诉娘,清砚和婉儿到底怎么回事?”

我捧着茶盏,一脸茫然:“娘,您在说什么呀?清砚和婉儿能有什么事?”

“外面都在传!”母亲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说他们俩……哎呀,我说不出口!这事要是真的,咱们苏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的婚事怎么办?”

“娘,您别听外人胡说。”我放下茶盏,握住母亲的手,“清砚和婉儿是清白的。前些天婉儿病了,清砚是看在女儿的份上才去探望,带了些补品罢了。定是有人眼红咱们和傅家结亲,故意散布谣言。”

母亲将信将疑:“真的?”

“女儿怎么会骗您?”我笑了笑,“再说了,婉儿是女儿的妹妹,若是真有什么,她第一个就会告诉我。”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想笑。

上辈子,苏婉儿确实“告诉”我了——在我入宫半年后,她跪在我面前哭诉,说自己怀了傅清砚的孩子,求我成全。

我当时什么感觉?

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可这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总得想个法子平息。你父亲今儿个上朝,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清者自清。”我说,“谣言止于智者,过些日子自然就消停了。”

母亲点点头,又嘱咐我几句,这才让我回房。

一出主院,我就看见苏婉儿站在回廊那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姐姐。”她快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衣袖,“外头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我平静地看着她,“怎么,妹妹也听说了?”

“我、我不知道是谁这么恶毒,要这样编排我和傅公子。”苏婉儿眼泪掉下来,“姐姐你信我,我和傅公子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

“我知道。”我打断她,抽出袖子,“妹妹不必解释,姐姐信你。”

苏婉儿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确实信了她。不但信了,还亲自出面替她澄清,说那些都是谣言,我妹妹冰清玉洁,傅公子也是正人君子。

结果呢?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姐姐……”苏婉儿还想说什么。

“我累了,先回房了。”我没给她机会,转身就走。

春桃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看她那样子,分明是做贼心虚。”

“心虚才好。”我压低声音,“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都按小姐吩咐的。”春桃凑近些,“城南说书先生那里已经打点好了,明儿个就开始讲新本子。还有那些常在贵妇圈走动的婆子,我也都递了话,保证三天之内,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傅公子和婉儿小姐的‘佳话’。”

“很好。”

“可是小姐,”春桃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过了?万一傅家来退婚……”

“他不会退婚的。”我笃定地说。

傅清砚现在还需要苏家的支持。他父亲虽然袭了侯爵,但在朝中势力单薄,急需联姻来巩固地位。我父亲是礼部侍郎,虽然官阶不算顶尖,但人脉广,门生多,正是傅家需要的。

所以哪怕谣言传得再难听,傅清砚也会咬牙娶我。

至于苏婉儿——他当然舍不得放手,但更舍不得仕途。

男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要。

回到房里,我刚坐下,丫鬟就来报,说傅清砚来了,在前厅等着见我。

来得真快。

我换了身衣裳过去,看见傅清砚在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一见我,他就快步走过来:“晚儿,外头那些谣言,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我在主位坐下,“清砚这么急着来,就是为了这事?”

“我怎能不急?”傅清砚在我对面坐下,语气激动,“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说我深夜私会婉儿,还有什么定情信物……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

“谁会害你呢?”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清砚在朝中可有结仇?”

傅清砚噎住了。

他当然有结仇。傅家这几年为了往上爬,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显得自己心虚。

“晚儿,”他换了语气,温声道,“你知道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婉儿是你的妹妹,在我心里就和亲妹妹一样。那些谣言,分明是要破坏我们的婚事,你可不能上当。”

说得真好听。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清砚,我信你。”

傅清砚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我话锋一转,“谣言传得这么凶,总得想个法子平息。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清砚觉得如何?”

“什么主意?”

“不如让婉儿妹妹暂时搬出府去,到城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我说得平静,“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这样外人见不到她,谣言自然就慢慢散了。”

傅清砚脸色变了:“这……这不太好吧?婉儿身子弱,庄子条件简陋,万一病情加重……”

“清砚倒是很关心我妹妹。”我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庄子是我母亲的陪嫁,环境清幽,最适合养病。我再拨两个丫鬟、一个嬷嬷过去伺候,保证亏待不了她。”

“可是……”

“还是说,”我打断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清砚舍不得婉儿妹妹?”

傅清砚猛地站起来:“晚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婉儿不公平!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送走?”

“就凭她是谣言的源头。”我也站起来,声音冷了几分,“清砚,现在外面传的,可是我们苏家的姑娘不知廉耻,勾引未来姐夫。若是再不想办法,我父亲在朝中如何立足?我们苏家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傅清砚说不出话了。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比命还重要。一旦坐实了谣言,苏婉儿这辈子就毁了,连带着苏家所有未出嫁的姑娘都会受影响。

包括我。

“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我明白。”我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清砚是心善,见不得无辜之人受委屈。可眼下这情形,送走婉儿是最好的办法。等过几个月,谣言散了,我再风风光光接她回来,到时候给她寻门好亲事,也算补偿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傅清砚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地说:“那……那我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

“好。”我点头,“清砚慢走。”

送走傅清砚,我回到房里,春桃已经等在门口。

“小姐,傅公子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推开窗,看着傅清砚远去的背影,“去告诉西厢房那边,就说为了婉儿妹妹的名声着想,请她收拾行李,三日后动身去庄子。”

“是。”

春桃刚要走,我又叫住她:“等等。顺便去库房取五十两银子,就说是我给妹妹的零用钱。再取两匹上好的绸缎,给她做新衣裳。”

“小姐,您对她也太好了吧?”春桃嘟囔。

“好?”我扯了扯嘴角,“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这个做姐姐的,对妹妹仁至义尽。将来若是再传出什么难听话,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春桃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三日后,苏婉儿被送去了城外庄子。

走的时候她哭成了泪人,拉着我的手说舍不得我,求我不要听信谣言。我温声安慰她,说只是暂住,很快就会接她回来。

马车驶出苏家大门时,我看见傅清砚站在街角,远远地望着。

他没敢过来。

算他还有点脑子。

苏婉儿一走,谣言果然慢慢平息了。至少表面上如此。茶楼酒肆里不再公开议论,各家夫人也不再明目张胆地打听。

但我知道,这些话已经种在了所有人心里。

就像一颗种子,只要给点水分和阳光,随时会破土而出。

定亲后的第一个月,傅清砚来得越来越勤。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来一趟,每次都会带些小礼物——有时是首饰,有时是糕点,有时是新出的诗集。

他在努力修复和我的关系。

或者说,在努力维持这门婚事。

我照单全收,态度温和有礼,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傅清砚显然察觉到了,几次想找机会亲近,都被我巧妙地避开。

“晚儿,”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我正在绣一幅荷花图,头也没抬,“清砚为何这么说?”

“你对我……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傅清砚的声音有些低落,“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你心里有了疙瘩?”

我放下针线,抬眼看他:“清砚,如果我说有,你会怎么办?”

傅清砚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他很快反应过来,握住我的手,“晚儿,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的。这一个月来,我 日日夜夜都在想,该怎么让你重新相信我。”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上辈子我最喜欢他握我的手,觉得安心。

现在只觉得恶心。

“清砚,”我抽回手,“我相信你。只是婚期将近,我想多花些心思准备嫁妆。你也知道,女子出嫁是大事,马虎不得。”

这理由无可挑剔。

傅清砚只好说:“那我帮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好。”我重新拿起针线,“对了,婉儿妹妹在庄子住得可还习惯?前些天庄头来报,说她夜里总睡不好,我让大夫开了安神药送过去。”

傅清砚的眼神闪了闪:“你……你还惦记着她?”

“她是我妹妹,自然惦记。”我笑了笑,“清砚不惦记吗?”

“我、我当然也关心。”傅清砚说得有些勉强,“只是男女有别,不便过问太多。”

话说得真好听。

可我的人早就查清楚了——这一个月来,傅清砚偷偷去了庄子三次。每次都是傍晚出发,深夜回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还真以为,我还是上辈子那个傻陆晚。

“清砚说得对。”我点头,“男女有别,是该注意些。所以我让庄头多派了几个婆子过去,日夜伺候,免得妹妹孤单。”

傅清砚的脸色更不自然了。

又坐了一会儿,他借口有事,匆匆告辞。

我让春桃送他出门,自己站在窗前,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傅清砚,好戏还在后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七月。

京城开始进入盛夏,白日里热得人发昏,只有早晚才有些凉意。我的嫁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母亲每天都要来我房里看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晚儿,你这段时间怎么瘦了?”母亲摸着我的脸,心疼地说,“是不是筹备婚事太累了?”

“不累。”我靠在母亲肩上,“就是天热,没什么胃口。”

“那也得吃。”母亲叹气,“还有两个月就出嫁了,得养好身子。傅家那边……”

她欲言又止。

“傅家怎么了?”

“也没什么。”母亲顿了顿,“就是听说,傅侯爷最近在朝中不太顺,被御史参了几本,说治家不严,纵容子弟行为不端。”

我垂下眼睛。

这事我知道。是我让父亲暗中推动的。傅家这几年行事张扬,得罪的人不少,只要稍稍推一把,自然有人愿意落井下石。

“那会影响婚事吗?”我故作担忧。

“应该不会。”母亲拍拍我的手,“婚期都定了,请柬也发出去了,傅家丢不起退婚这个脸。只是……晚儿,嫁过去之后,你得多留个心眼。傅家水恐怕不浅。”

母亲是真心疼我。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在我出嫁前夜,拉着我的手说了大半宿的话,教我如何掌家,如何应对婆母,如何与夫君相处。

可那些经验,在深宫里一点用都没有。

“女儿知道了。”我轻声说。

又过了几天,傅清砚突然派人送来口信,说他父亲病了,想请我过去探望。

这是个不寻常的请求。

未过门的媳妇,按理说不该频繁去夫家。但傅侯爷“病了”,作为未来儿媳,去探望也在情理之中。

我猜,傅家是想借这个机会,向外界展示两家关系依旧亲密,打破那些不利的传闻。

“去吗,小姐?”春桃问。

“去。”我站起身,“替我准备一套素净的衣裳,再备些上好的补品。”

第二天上午,我乘着马车去了傅家。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少了后来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显得朴素许多。

傅清砚在二门迎接我,脸色有些憔悴。

“晚儿,谢谢你肯来。”

“侯爷病了,我理应来探望。”我说得客气,“不知侯爷现在如何?”

“大夫说需要静养。”傅清砚引着我往里走,“父亲年纪大了,又为朝中之事烦心,这才病倒了。”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傅家现在的困境。

我装作没听出来:“那清砚更该多陪陪侯爷,朝中的事再重要,也比不上身子要紧。”

傅清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穿过两道回廊,我们到了主院。傅侯爷躺在榻上,脸色确实不太好,但也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傅夫人坐在旁边,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个笑容。

“晚儿来了,快坐。”

我行礼问安,送上补品,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傅侯爷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陆姑娘有心了。我这个病啊,就是被那些小人气的。清砚年轻,行事难免有不周全之处,外面就传得那样难听……唉,世风日下啊。”

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侯爷不必忧心。”我温声说,“谣言止于智者,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清砚的为人,我心里清楚。”

傅侯爷明显松了口气。

又说了会儿话,傅夫人让傅清砚送我出去。出了主院,傅清砚忽然说:“晚儿,去花园走走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点点头。

傅家的花园修得很精致,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我们走到一处凉亭坐下,丫鬟上了茶就退到远处。

“晚儿,”傅清砚看着我,眼神认真,“下个月初八是我生辰,家里会办个小宴。我想……想请你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邀请。

生辰宴上,男女宾客都会到场。如果我以未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就等于是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的婚事不会受任何影响。

傅清砚在赌,赌我会给他这个面子。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清砚的生辰,我自然要来。”

傅清砚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我笑了笑,“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婉儿妹妹一个人在庄子,怕是会孤单。”我看着他,慢慢说,“不如请她也来?就说是我请的,姐妹团聚,也热闹些。”

傅清砚的表情僵住了。

“这、这不太合适吧?”他声音发干,“婉儿她……她还在养病,而且外头谣言刚平息,她若是露面,恐怕……”

“怕什么?”我打断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婉儿妹妹若是无辜的,就更该来,让大家看看她清清白白的样子。若是躲着不见人,反而显得心虚。”

傅清砚说不出话。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还是说,清砚觉得婉儿妹妹见不得人?”

“当然不是!”傅清砚急道,“我只是担心她的身子……”

“那就这么定了。”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我会派人去接她。清砚放心,那天我一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你丢脸。”

傅清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我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快意。

这才哪到哪儿呢。

傅清砚,等到生辰宴那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惊喜”。

从傅家出来,天色还早。

我让马车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城南的锦绣阁。那是京城最好的绣庄,我的嫁衣就是在那里定的。

掌柜的见我来了,连忙迎上来:“陆小姐怎么亲自来了?嫁衣已经快绣好了,过几天就能送府上给您试穿。”

“不急。”我在店里转了转,“我想再定一套衣裳。”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要鲜亮些的颜色,适合年轻姑娘穿的。”我说,“尺寸嘛……大概比我瘦小一圈,身高矮一寸左右。”

掌柜的记下了:“什么时候要?”

“八月初八之前。”我付了定金,“料子要最好的,绣工也要最精细的。价钱不是问题。”

“小姐放心,一定办妥。”

出了锦绣阁,春桃小声问:“小姐,那衣裳是给婉儿小姐定的?”

“嗯。”我上了马车,“既然要请她来,总得让她穿得体面些。”

“可是……”春桃犹豫,“您真打算在傅公子的生辰宴上,让婉儿小姐露面?”

“为什么不呢?”我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好戏总要有人唱。婉儿妹妹准备了这么久,也该上台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卖花的,卖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京城。

上辈子,我在这里嫁人,在这里生子,也在这里失去一切。

这辈子,我要在这里,把失去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傅清砚,苏婉儿。

你们准备好了吗?

八月初八,傅府张灯结彩。

我从马车上下来时,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华盖车轿。春桃扶着我,小声说:“小姐,婉儿小姐的马车已经到了,在西角门下的车,已经让人领进去了。”

“按计划安排她入席了?”

“安排好了,就在女宾席第三排,离主位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又不显眼。”

我点点头,抬步往府里走。

傅清砚亲自在二门迎客,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晚儿,你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确实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样子。若是上辈子,我大概会脸红心跳,觉得自己的未婚夫是世上最俊朗的男子。

现在只觉得可笑。

“清砚生辰快乐。”我让春桃递上礼物,“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傅清砚喜欢书法,这礼物挑不出错处。

他接过,脸上笑容更盛:“晚儿费心了。快进去吧,母亲在花厅招待女客,你先去坐坐,宴席一会儿就开。”

我颔首,跟着引路丫鬟往花厅走。

路上遇见几家相熟的夫人小姐,都笑着打招呼。但转身后,我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她们都在看,我这个未婚妻,对傅清砚和苏婉儿的谣言是什么态度。

我装作不知,径自进了花厅。

傅夫人见了我,亲热地拉我坐到身边:“晚儿来了,一路上热不热?喝口酸梅汤解解暑。”

“谢伯母。”我接过茶盏,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女宾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傅家亲戚和交好世家。苏婉儿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我给她定的桃红色襦裙,头上戴着精致的珠花,正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团扇。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

而且,她知道今天这场合意味着什么——如果她能得体地出现在这里,和傅清砚保持恰当距离,就能破除那些谣言。

可惜,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那位就是苏姑娘的堂妹吧?”旁边一位夫人忽然开口,“生得倒水灵。”

傅夫人笑容僵了僵:“是,婉儿姑娘今日也来了。”

“不是说身子不好,在庄子养病吗?”

“好多了,晚儿心疼妹妹,特意接她来热闹热闹。”傅夫人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笑笑:“婉儿妹妹一个人在庄子闷得慌,我想着今日人多热闹,对她身子也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夫人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又过了两刻钟,丫鬟来报,宴席准备好了。众人移步到花园的水榭,那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桌子。男女宾分席而坐,中间隔着屏风,既能听见声音,又不会直接看见。

我故意让春桃把我的位置安排在屏风最边上。

从这里,能看见男宾席的情况。

傅清砚坐在主位,正和几个世家公子谈笑风生。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傅清砚作诗,他推辞不过,起身吟了一首贺寿诗。

诗作得不错,赢得一片喝彩。

我看着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慢慢端起酒杯。

时候差不多了。

“春桃,”我低声说,“去告诉婉儿,就说我喝多了有些不舒服,让她去西厢房帮我取一下披风。”

春桃会意,悄悄退下。

片刻后,我看见苏婉儿起身离席。她走得很轻,几乎没人注意。

我耐心地等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也站起来,对傅夫人说:“伯母,我出去透透气,酒有些上头。”

傅夫人关切道:“让丫鬟陪着。”

“不用,我自己走走就好。”

我出了水榭,沿着回廊往西厢房走。傅家的布局我很熟,上辈子在这里住了十年。西厢房是客院,平时没人住,但今日为了方便女客休息,特意收拾了出来。

走到厢房门口,我停下脚步。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清砚哥哥,你刚才看见我了吗?我坐在那里,都不敢抬头。”

是苏婉儿的声音。

“看见了。”傅清砚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今天不要露面吗?”

“姐姐让我来取披风……清砚哥哥,我好想你。在庄子里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

“婉儿,别这样。今天这么多人,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又怎样?”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清砚哥哥,你答应过要给我名分的,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我没骗你!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那什么时候才对?等你娶了姐姐过门吗?到时候我怎么办?做你的妾室?每天给姐姐请安,看着她和你出双入对?”

傅清砚沉默了。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指尖发凉。

上辈子,我也听过类似的对话——在我入宫半年后,苏婉儿跪在我面前,说自己怀了傅清砚的孩子,求我成全。

那时傅清砚怎么说来着?

他说:“晚儿,婉儿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皇后,婉儿只是妃子,不会威胁你的地位。”

结果呢?我“永远”的皇后之位,给了别人。而苏婉儿,从妃子一路升到贵妃,最后让他为了她,一箭射杀了我的阿宝。

“婉儿,”傅清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你必须忍耐。”

“我等不了!”苏婉儿突然提高声音,“我怀孕了!”

空气凝固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

怀孕了。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一年。

“你说什么?”傅清砚的声音在发抖。

“我怀孕了,清砚哥哥,我们的孩子。”苏婉儿哭着说,“已经两个月了。我再不进门,肚子就要显出来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没脸活了……”

“怎么会……我们明明很小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清砚哥哥,你要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傅清砚说:“别怕,我想办法。孩子……孩子必须生下来。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不能有事。”

第一个孩子。

我的阿宝,在他眼里从来不是第一个孩子。

甚至不是他的孩子。

“那姐姐怎么办?”苏婉儿问,“她知道的话……”

“不能让她知道。”傅清砚说得斩钉截铁,“婚事不能出问题,我必须娶她。但婉儿,我答应你,等晚儿过门后,我立刻纳你为妾。孩子生下来,就记在她名下,算是嫡子。”

记在我名下?

让我养他和别人的孩子?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春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扶住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里面还在说话。

“可是姐姐会同意吗?”

“由不得她不同意。”傅清砚的声音冷下来,“她嫁过来就是我傅家的人,一切都要听我的。再说,她那么善良,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肯定会接纳你的。”

善良。

所以活该被欺负。

所以活该被背叛。

所以活该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箭射杀,还要听他说“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春桃,”我低声说,“去把傅夫人请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再让人去请我母亲,就说我身子不适。”

春桃点头,快步离开。

我重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抬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屋里的两个人猛地分开。苏婉儿惊慌失措地整理衣服,傅清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晚、晚儿……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们。

苏婉儿桃红色的襦裙领口有些散乱,傅清砚的锦袍腰带松了一半。桌上放着一件我的披风——真是来取披风的。

“我听见妹妹在哭,”我平静地说,“就来看看。清砚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路过,听见声音就进来看看。”傅清砚勉强解释。

“路过?”我笑了,“男宾席在东边,西厢房在西边,清砚这路绕得可真远。”

傅清砚说不出话。

苏婉儿“扑通”一声跪下来:“姐姐,你别怪清砚哥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他的,是我不要脸!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怪清砚哥哥!”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觉得她可怜,心软了。

现在不会了。

“婉儿,”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你刚才说,你怀孕了?”

苏婉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傅清砚也僵住了。

“怀孕两个月,”我慢慢说,“是清砚的孩子?”

“晚儿,你听我解释……”傅清砚想上前。

我抬手制止他:“我在问我妹妹话。”

苏婉儿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爱清砚哥哥,控制不住自己……”

“爱?”我站起身,看着傅清砚,“清砚,你也爱我妹妹吗?”

傅清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是说,”我继续问,“你只是想要个孩子?毕竟,我还没过门,你就有后了,真是双喜临门。”

“晚儿!不是这样的!”傅清砚终于找回了声音,“我和婉儿只是一时糊涂……孩子、孩子我会处理掉,不会影响我们的婚事!”

苏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清砚哥哥?你说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闭嘴!”傅清砚厉声道,“还不都是你!要不是你勾引我,怎么会……”

“我勾引你?”苏婉儿笑了,笑得凄凉,“傅清砚,当初是谁半夜翻墙来找我?是谁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是谁说等娶了姐姐拿到苏家的助力,就休了她娶我?”

傅清砚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这里有你的信!你说姐姐木头人一个,不懂风情,说娶她只是为了她父亲的人脉,说心里只有我!”苏婉儿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我看着那沓信,突然觉得可笑。

上辈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信的存在。

我以为傅清砚只是变心了,只是更爱苏婉儿。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工具。

“都在闹什么!”

傅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带着几个嬷嬷匆匆赶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瞬间沉下来。

紧接着,我母亲也来了。

“晚儿?你怎么了?春桃说你身子不适……”母亲走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婉儿,又看见傅清砚衣衫不整的样子,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傅夫人狠狠瞪了傅清砚一眼,然后强笑着对我母亲说:“亲家母,孩子们闹了点误会,咱们出去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误会?”我看着傅清砚,“清砚,你和我妹妹在床上衣衫不整,是误会?我妹妹怀了你的孩子,是误会?你说娶我只是为了我父亲的人脉,是误会?”

每问一句,傅清砚的脸色就白一分。

门外,已经有好奇的宾客围过来了。屏风那边的男宾席也听到了动静,议论声越来越大。

傅夫人急了:“晚儿!有话好好说,先把门关上……”

“为什么要关?”我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些或惊讶或鄙夷或好奇的脸,“正好大家都在,不如把话说清楚。”

我走到苏婉儿面前,伸手:“信给我。”

苏婉儿颤抖着把信递过来。

我抽出一封,展开,朗声念道:

“婉儿吾爱:昨日见晚儿,如对木偶,无趣至极。唯念你之娇媚,辗转难眠。待我借苏家之力站稳朝堂,定休她娶你。彼时你我长相厮守,再无人可阻……”

“别念了!”傅清砚冲过来想抢信。

我侧身躲开,继续念:

“……你腹中若真有我骨肉,务必保重。此为我第一个孩子,定珍之重之。晚儿若知,必闹不休,你可暂且忍耐,待她过门,我自有办法让她认下这孩子……”

念到这里,我已经念不下去了。

不是难过,是恶心。

母亲冲过来,一把夺过信,看了几行,气得浑身发抖:“傅清砚!你、你竟如此欺辱我女儿!”

傅夫人慌了:“亲家母,这是假的!定是有人伪造……”

“是不是伪造,验笔迹便知。”我冷冷地说,“傅夫人若不信,大可请人来验。”

傅清砚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婚事,名声,仕途。

门外哗然一片。那些宾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向傅清砚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真没想到,傅公子竟是这种人……”

“未婚妻还在呢,就和妻妹搞上了,还怀了孩子……”

“听那信里的意思,娶苏小姐只是为了利用苏家的人脉,心里根本没她……”

“太恶心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傅清砚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陆晚!你满意了?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我毁了你?”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傅清砚,是你自己毁了自己。是你贪心,既要苏家的人脉,又要我妹妹的身子。是你虚伪,既要装正人君子,又要行苟且之事。”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来苏家,说是见我,其实大半时间都在西厢房。你身上的熏香,不是我用的,是婉儿的。你送我的那些礼物,都是她挑剩下的。”

“还有那支碧玉簪子——你说特地为我寻的,其实是你送婉儿,她不喜欢,才转送我的。对不对?”

傅清砚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过一次。

因为我看着我的儿子死在我怀里。

因为我听过你和苏婉儿在宫墙那头的调笑,听过你说我儿子是“野种”。

“傅清砚,”我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我嫁给了你。你登基为帝,我成了你的妃子。我们有一个儿子,叫阿宝。”

傅清砚愣住了。

“阿宝很可爱,很乖。可是有一天,他冲撞了你的宠妃——对了,那个宠妃就是婉儿。你为了哄她开心,当着我的面,一箭射杀了阿宝。”

“你说:‘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傅清砚脸色惨白:“那只是梦……”

“是啊,只是梦。”我笑了,“但你知道吗?在那个梦里,我死的时候发誓,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让你和婉儿,付出代价。”

“所以你看,”我后退一步,声音抬高,“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偶然。是你傅清砚,和我妹妹苏婉儿,背叛我在先,欺辱我在后。”

“今日这桩丑事,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丫鬟惊慌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婉儿小姐的爹娘从老家赶来了,正在门口闹呢!说傅公子糟蹋了他们女儿,要傅家给个交代!”

傅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苏婉儿也傻了:“爹娘?他们怎么会来……”

我看向春桃,春桃悄悄对我点点头。

是我让人去请的。

既然要闹,就闹大一点。

让全京城都知道,傅清砚是个什么货色。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对“有情人”的真面目。

傅清砚终于崩溃了,他冲我吼道:“陆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毁了我就那么痛快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阿宝逐渐冷去的小身体,想起那支金翎箭的尾羽在雨里微微颤动的样子。

然后我笑了。

“痛快?”

“傅清砚,这才刚刚开始。”

傅清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眼睛血红地压低声音:“你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那个梦……那个梦是真的对不对?!”

我挣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

就在这时,苏婉儿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裙摆,哭着喊:“姐姐!姐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孩子……孩子是无辜的!那可是清砚哥哥第一个孩子啊!”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第一个孩子?”

“傅清砚,你告诉她了吗?告诉她你射杀阿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傅清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婉儿愣住了:“阿宝?什么阿宝……”

我弯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就是你和傅清砚的儿子啊。”

“那个你还没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会叫傅清砚父皇,叫你母妃。然后在他五岁那年,会因为冲撞了你,被傅清砚一箭射杀。”

“傅清砚会说:‘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苏婉儿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清砚。

傅清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那不是真的……那是梦……”

“是吗?”我直起身,看着他们,“那你们猜,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外头那些人——”

“傅家,还有翻身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