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抄家那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夫人神色凝重,将府中的丫鬟们唤至身边,双手颤抖着把卖身契一一发放到众人手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如今府里被查抄,你们拿着这些,赶紧离开吧,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接过卖身契,心中五味杂陈,眼神有些发怔。

回到房间,我轻手轻脚地打开小包袱,里面是我这几年积攒下的几件衣裳和碎银子。

我正仔细地整理着,夫人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拖沓。

她的眼神中满是不舍,走到我身边,将两根簪子轻轻塞到我手里,声音低沉:“如今府里被查抄,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了,这几支簪子,就算全了咱们一场主仆情分。”

我紧紧攥着簪子,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掂了掂手中的包袱。

心中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催促我赶紧回家,另一个却让我留下。

我咬着嘴唇,眉头紧皱,最终一咬牙,眼神坚定起来,从回家的板车上跳了下来。

我想起八岁那年,家中遭遇旱灾,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残废的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虚弱的娘整日以泪洗面,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妹妹饿得哇哇大哭。

我看着这一切,咬了咬嘴唇,扯了布条把头发一系,毅然决然地按了手印把自己卖给人牙子。

我拉着人牙子的袖子,眼中满是祈求,声音带着哭腔:“十两银子,可一定要给我爹治腿,给我娘买只老母鸡,给我妹妹换点奶水。”人牙子点了点头,我这才松开手。

人牙子的板车摇摇晃晃,走了月余,终于到了京城。

那天,我站在一群哭哭啼啼的人中间,紧张地搓着衣角,头低得都快贴到地上了。

将军府的管家走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视着。

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直到听到他说:“这丫头留下。”

我跟着管家走进将军府,只觉得这里大得像迷宫。

回廊拐角处都摆放着花花草草,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人都穿金戴银。

将军平日里不爱说话,总是一脸严肃,但对下人也不严苛。

夫人则是个和蔼可亲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打骂下人。

两人伉俪情深,府中时常传出欢声笑语。

唯一的公子齐朗自幼跟随将军上战场,身上已有军功。

我来将军府第二年,府里新添了个小姐。

夫人给她取名叫芸娘。

芸娘比我小妹还小两岁,生得冰雪可爱。

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亲手照看了七年。

记得我八岁来将军府时,还没朵花儿高。

十五岁那年,夫人把我叫到跟前,微笑着说:“你做事细心,以后就当个大丫鬟吧。”我满心感激,跪在地上给夫人磕了个头。

我心里期盼这样的日子能长久,宁愿留在这府里,伺候完夫人伺候小姐,再伺候小小姐,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如今我十七岁,将军府变了天。

一切毫无征兆,像一场噩梦突然降临。

那天晚上,夫人把所有下人唤到身边,挨个发还身契。

轮到我时,她拉着我的手,递来两支素银簪子,目光怅然:“如今将军府危在旦夕,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这两支簪子,全了咱们主仆情谊。丰年,日后多保重。”

我被人群裹挟着,频频回头。

只见夫人坐在首位,脸上挂着笑,和我初来将军府那日一样。

我在不远处找了家客栈住下,心里始终惦记着府里。

谁知第二日,一群带刀的人就把将军府围了起来。

我混在人群里,瞧见有人抬着担架进门,担架上那人满脸是血。

我认了好一会儿,惊觉是大公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将军呢?

将军去哪了?

还有夫人,芸娘那么小,她们可怎么办?

回渝州的队伍就要启程,我的行李已收拾好。

除了衣物干粮,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几十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能在家做小买卖,送妹妹读书,给爹娘翻修房子。

日后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

走到城门口,我听到一群人交谈。

有人说将军被抄家流放,圣上念着旧情,放女眷一条生路,也免了四肢尽断的大公子流放。

后面的唏嘘感慨我听不清了,只觉脑子一片空白。

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吱呀作响,街道依旧人来人往。

京城这地方,每日有人来,也有人离开。

少了一个人,这繁华依旧。

直到城门快被黄沙完全覆盖,几乎看不见时,我猛地叫停了车。

我紧紧攥着包袱里的银簪,跳下板车。

我家在桂花村。

推开院门,左边鸡鸭鹅整齐排列,右边白菜青菜萝卜长势喜人。

迎面几只鸡咯咯嗒地扑棱着要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姑娘猛地扑上去,按住了鸡。

她仰头大大咧咧一笑,眼里的狡黠都快藏不住了,朝着屋里大声吼:「娘啊,有客人来啦,晌午杀鸡吧?」

灶房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捏着菜刀冲了出来,怒喝道:「作死啊!快给我把鸡放下!那是要留着下蛋的……」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

我笑着开口:「娘,我回来啦。」

咣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

妹妹谷子如愿吃到了鸡肉,她和芸娘抱着鸡腿啃。

娘悄悄把我拉到一旁,眉头紧皱,压低声音:「你个死丫头,九年没回家,一回来就给我带这么多人,以后可怎么活啊!」

我无奈叹气,心想:能怎么办?

将军府风光时,万众瞩目,高朋满座。

如今墙倒众人推,能求的人都求了。

和公子齐朗有婚约的国公府,连门都不开。

整整一日,只派丫鬟扔出个玉佩,说要退婚。

我最彷徨无助时被将军府善待,九年里食能饱腹,衣可避寒,手无冻疮。

人趋利避害没错,可起码得有点恩义吧?

喂了饭的大黄狗都知道见人摇尾巴呢。

我了解娘,她嘴上不饶人,心肠却软。

齐家于我有恩在先,齐朗可怜,芸娘可爱。

娘只看了一眼芸娘,心肠就软了。

芸娘年岁小,坐在门槛上吃饭,吃得香甜。

娘站在一旁,静静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再没提赶人走的话。

终于有了居所,夫人激动得要给娘磕头,被娘拦住。

娘认真地说:「夫人对我家丫头有恩,做人哪能忘恩呢?」

家里多了三口人,日子瞬间紧巴起来。

娘去县城帮人浆洗衣服,还揽了些缝补活计,夫人也跟着帮忙。

可她从小金尊玉贵,实在学不会。

她缝的线歪歪扭扭,像条丑蜈蚣。

爹得知齐朗是将军,背着手,一言不发走出家门。

这次他没跟家里商量,就把地抵给别人,换钱买了补药和棒骨。

回来后,他小心翼翼捧着碗,嗫嚅道:“胳膊腿断了得治,不能留病根,人家还要上战场杀敌呢。”

村里消息传得快。

王寡妇听说我家留了仨拖油瓶,便日日嗑着瓜子唠叨。

她撇着嘴,满脸不屑:“哟呵,她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充什么老好人呐。”

刘大娘立马一唱一和:“就是,她娘就爱养闲人。养了俩闺女不算,现在又捡个闺女回来,打算在家里开花楼呢!”

这话刚好被娘听到。

她脸色一沉,抄起棒槌就扔过去,大骂:“老娘就是爱养闺女!你管得着吗?再让我听到你们烂嚼舌根,小心嘴给你们撕烂!”

卖地的钱用完,齐朗的骨头总算接好,接下来就是慢慢调养。

可齐朗拒绝吃饭喝药。

饭菜端到面前,他抬手就打翻;喂药时,他紧闭嘴,谁也没办法。

我瞪大眼,双手猛地掐住他脸,强行灌药,恶狠狠地说:“不喝就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夫人和你娘,统统丢出去。”

齐朗呛咳两声,红着眼盯着我。

我白他一眼:“看什么看?全村都知道你是我带回来的男人,那夫人和芸娘就是我婆婆和小姑子。你要死了,她俩啥也不是,我不养谁也说不了我不是!”

烛火在他脸侧跳动,一行泪痕悄然隐入鬓发。

我心中软了半分,放缓语气:“你不喝药、不吃饭,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你是将军,这道理该比我懂。”

齐朗哑着声音问我:“我保不住爹娘,护不住将军府,甚至都不能站起来……我有什么用?”

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从柴火灶里掏出红薯,递到他跟前,苦笑着说:「我连红薯都烤糊了,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俩对视良久。

忽然,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装作没听见,扬了扬手中的红薯,问道:「吃红薯吗?」

他轻轻点头,低声说:「吃。」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和他分着吃了。

之后,我重新去熬药。

他胳膊没力气,我便端着药碗,将汤勺递到他嘴边。

齐朗低下头,眯着眼凑近汤勺,唇舌轻轻含住。

我不自在地别开眼,心里暗自懊悔:真该死,人家遭了那么大难,我怎么能那么粗鲁地对他!

谷子和我不愧是亲姐妹,我着迷于她哥,她就整日缠着芸娘。

从小家里就她一个孩子,谷子只能和鸡鸭鹅玩,把家里活物逼得见她就躲。

如今来了个芸娘,谷子睁眼就寻人,和她一刻也不分开。

两人上山捉了一把蚂蚱和蚕茧,用草串成一串,像献宝似的捧到夫人面前,差点把夫人吓得晕过去。

「听说这吃了补身体。」谷子一脸天真地说。

说着,她俩把东西放在火上烤了,撒上调料,端给齐朗。

齐朗拉得动弓箭,拎得起大刀,耍得来红缨枪,可他没吃过草里蹦跶的蚂蚱,没吃过结成茧的蚕蛹。

我把东西端到他面前,只见他的脸一寸一寸变绿。

我这人重恩义,也睚眦必报。

他前几日打翻的饭,烫得我手疼了两日。

于是,我特意在拿药的时候问了大夫,往药里多加了黄连。

我闻了闻碗里浓浓的苦味,狞笑着站在他床边,说:「没关系,不吃的话,就先喝药吧。」

他一口一口喝完,脸皱得五官都分不清,丝毫没有从前冷峻严肃的模样。

屋子里顿时哄笑一团。

齐朗能勉强下地的时候,夫人也找回了自信。

她不会缝补,但绣工一绝。

绣的老虎栩栩如生,绣的花仿佛能闻到花香,拿到县城里,连最好的绣娘都甘拜下风。

娘只敢看,不敢摸,生怕手上的茧子勾花了手帕,惊叹道:「娘啊,神仙绣的也就这样了吧?」

“你瞧瞧这老虎,连胡须都绣出来了,得学多少年才能有这手艺啊……”

夫人神色羞涩,小声开口:“我从前未出阁时,在家闲着没事绣着打发时间,太久没动针,手生疏不少。”

娘眉眼含笑,一把拉住她的手:“这都算生疏,那我们绣的就更没法看喽。”

夫人脸羞得通红,手上绣花针飞快穿梭。

其实,我知道夫人并不完全适应乡下生活。

她出身富贵,嗓子眼细,吃粗粮根本咽不下去,可她从不抱怨,每次都就着水硬往下灌。

家里拿最好布料做的衣裳,都会磨破她的皮肤,白天绣帕子时,她还得时不时停下来挠挠。

如今家里只能保证不饿肚子,要改善生活,还得另谋出路。

况且马上入秋,裁制冬衣、存储年货都需要钱。

我便和娘商量,去镇上找个营生做。

恰好那天娘做了面,用腌好的酱和着鸡蛋、菜叶一起炒了做浇头,那香味,迎风飘出老远。

芸娘入乡随俗,正吸溜着面条,吃得带劲,不忘夸赞:“伯娘做的面真好吃。”

夫人难得有了胃口,不住赞叹:“妹妹做的面确实好吃,比从前府里大厨做的还要好。”

我看着碗里的浇头出神,突然问:“娘,我记得,从前大伯家的酱都是你腌的吧?”

娘不屑一笑:“你大伯腌不好酱,没分家前年年求着我腌。不是我自夸,我这酱在村子里就是最好的,好多人求着我帮忙做呢……”

我灵光一闪,兴奋道:“咱家可以卖面啊!”

娘迟疑了下:“这能行么?我就只会腌酱。”

谷子呼噜一声把面吃得精光,大声说:“咋不能行?我就没吃过比娘做得更好吃的面。”

爹在一旁举手赞同:“你娘长得好看,酱也做得数一数二。”

娘红了脸,眼神逐渐坚定,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若是真能成,今年过冬就不愁了。”

“说干就干!”我一拍大腿。

这煮面呐,每一步都不容小觑。

面条得柔韧筋道,面汤要鲜亮,浇头更得香辣,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我和娘花了几日时间,专心调制各种浇头和酱料。

夫人主动帮忙试吃,她皱着眉尝了一口,思索片刻后说道:“这辣味再调淡点,或许更符合大众口味。”

最终,我们敲定了配方。

为了方便搬运用品,夫人拿出卖帕子的钱,虽一脸心疼却又十分坚定地说:“买头骡子回来吧,到时候把东西放板车上,用骡子拉去镇上,省时又省力。”

东西总算准备好了,我们决定休息一天,之后面摊就要正式开张售卖。

当晚,齐朗喝了药便睡下了。

我劳累了一整天,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床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晚我睡得格外香甜,还做了个梦。

梦里下着大雪,我冻得瑟瑟发抖。

恍惚间好似抱到了太阳,暖乎乎舒服极了,于是像八爪鱼似的紧紧扒拉过去。

可这太阳竟长了手长了脚,在我怀里挣扎起来。

我心里想着,我许家村一霸岂能让它躲开?

便愈发用力地扒拉。

一觉睡到天亮,我全身上下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坦得很,就像冬日在太阳底下打了一下午滚儿。

我满意地睁开眼,却和齐朗对上了视线,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你醒了?”齐朗率先打破沉默。

“我,那个……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喊醒你……不过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做。”我慌慌张张地解释,眼神飘忽不定。

齐朗抿了抿嘴,撇开头,略带歉意地说:“我腿脚不便,没办法给你腾开位置……”

“别说了。”我捂住眼睛,脸唰地红了。

自己那点心思自己清楚,想到梦里那个长了手脚的太阳……齐朗还断着腿,怎么可能躲得开我?

我脸上发烫,匆忙丢下一句:“我去准备小摊了。”然后迅速逃走。

整整一天,我都不敢和他对视。

去镇上的那天,全家人起了个大早。

本来决定让娘和谷子一起去,但芸娘一听要和谷子分开,晶莹的泪珠立马滚落下来。

她眼眶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带着哭腔说道:“这可咋整,我舍不得和谷子分开呀。”

我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娘既要照料谷子,又要照顾芸娘,怕是忙不过来。

最终,小摊开张第一天,我们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爹和夫人把我们送到村口,那头骡子调皮得很,偏头往芸娘脸上舔了一口。

接着,它又扭头把谷子的头发嚼在嘴里玩。

我眉头一皱,抬手给了骡子一巴掌,喝道:“老实点!”骡子吃痛,这才乖乖驮着东西赶路。

我们去得早,在集市上挑了个好位置。

把东西摆出来,架好炉灶,往灶里添上柴火开始煮面。“先给咱们一人煮一碗。”我说道。

面汤是用竹笋吊的鸡汤,鲜香却不油腻。

面条筋道弹牙,和几叶嫩绿的小青菜一起煮在锅里,不一会儿就捞出。

改良后的酱味道极香,是把鸡炸出鸡油,骨头炸到酥脆后剁碎,和酱焖在一起,再融入各种调料,又辣又香。

肉末裹着红油,当作浇头盖在面上,油亮亮的颜色十分诱人。

再配上青瓜丝、黄瓜丝、萝卜丝,撒上一把葱花和芫荽叶,青的翠亮,红的鲜艳,既添色又增味。

“今天是第一天摆,估计没什么生意。”我有些担忧地说道。

谁知碗还没搁下,就有人过来买。

酱香是一个招牌,谷子和芸娘惬意享受的吃相是另一个招牌。

娘见有人来,马上放下碗筷,热情招呼:“来,客官,马上给您做一碗。”

“一碗肉酱面多少钱啊?”客人问道。

“一碗肉酱面卖八文钱,只浇酱料不加肉末则是六文。旁边还配着腌的萝卜丁、酸辣白菜,还有折耳根辣椒酱。”我赶忙回答。

谷子站在一旁大声吆喝:“好吃的肉酱面,快来尝尝啊!”几个要上工的汉子被吸引过来,一人要了一碗,还往里加了满满一大勺辣椒。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一个汉子边吃边说道:“这味道,麻中带香,辣而不呛,太爽了!”木姜子和辣椒的融合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口都是对舌头的极限挑战。

吃食生意就是这样,酒香不怕巷子深,味道做得好了,名头自然就打了出去。

第一日准备得少了些,即便如此,也卖了近三百文钱。

我仔细一算,去除本钱,有一百多文的收益。

“没想到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看来咱这面受欢迎呐!”我嘴角上扬,露出欣喜的笑容。

归家时,众人欢喜疯了。

尤其是谷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晚上点着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过来又数过去。

娘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佯装嫌弃地赶他们去睡觉:“别数了,没见识的,难不成放着会自己丢了不成?”

谷子笑嘻嘻地凑过去,在娘脸上亲了一口,说:“我本来就没见识,今晚上做梦都富贵些。”

若是以后日日如此,一个月就能有近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在从前的将军府,不过是随意打赏丫鬟的钱。

但在这里,节俭些,足够一家人生活小半年了。

万事开头难,幸好老天眷顾,面摊顺利开了下去。

娘做浇头很讲究,红油要用鸡炸过,汤底要用鸡肉煮出来。

土鸡半年出栏,饲养周期比其他家禽短些,农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只。

村里距离镇上得走一个多时辰,我和娘便一人一日轮流去卖面。

夫人带着芸娘和谷子去邻村收鸡。

爹也不闲着,每日上山砍柴。

他砍下柴后,绑成两捆,用棍子两头戳起来,往肩上一挑,就去镇上卖。

一束柴能卖三十到四十文。

柴火用处大,做饭要用到,取暖也要用到,白日放火盆里,晚上烧热炕,家家户户都需要。

连芸娘都有事情做,齐朗嘴上不说,心里却着急,硬抢着要帮忙做事。

爹不让他跟着去砍柴,他就来帮忙烧火。

结果呢,他烧火总掌握不好。

菜不是还没炒熟,就是糊了。

谷子吃了三天,连着皱了三天眉毛。

齐朗手足无措地来找我请教。

我坐在灶台旁,耐心跟他讲:“烧火不能一味添柴。先放一根横在里面,剩下的柴竖着往里放,架在横着的那根上面,这样形成空隙,火才能烧得旺。”

我一抬头,便见他正专注地看着我,眉眼间似跳动着炽热的火焰。

察觉到我发现了他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缓缓移开视线。

灶火旺盛,热浪扑面而来,烧得我脸颊也滚烫起来。

最终,那差事并未落在齐朗头上。

他抄起砍刀出了门,在山上细细寻觅,终于挑中一根笔直且无结疤的白蜡木。

紧接着,他熟练地挥刀削出弓背,又捡来肠线绑好。

随后,他削尖几根木棍,便上山去了。

此时,家中众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老爹忙着砍柴,娘在缝改旧衣、赶制冬衣,而芸娘和谷子在桂花村闹得正欢。

所以,齐朗何时出门、何时回家,我全然不知。

直到当晚,屋里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

我循香望去,墙角堆着一些短毛,老爹一眼就认出是野兔。

只见齐朗端着满满一盆兔肉从屋里出来,故作平静道:“吃饭吧。”

山中野兔不同于家养的,四条腿劲十足,一蹦老远。

若非从小学习狩猎,普通人很难抓到它们。

可齐朗是将军,三岁习武,五岁耍枪,十岁时策马拉弓,箭箭都能射中靶心。

除了盆里的两只野兔,院子里还养着两只,后腿中箭,仍活着。

县里的老爷见多识广,就爱这些野味。

若把野兔卖给酒楼,一只活兔子能卖二百文,死了的野味价格就大打折扣。

娘蹲在笼子边,眼中满是赞叹,连声说:“娘嘞,这得多厉害啊,都射中的是后腿……”

爹一改往日寡言模样,凑到齐朗身边,笑得满脸褶子,急切问道:“你咋射中的?咋这么厉害,村头的刘大壮都没你这本事……”

自打遭难以来,几个月里,齐朗把难听的话都听了个遍,还常被我冷嘲热讽。

这是他头一回被夸奖,显得有些不自在,他连连摆手,谦虚道:“我也就射箭还行,其他啥也帮不上忙。”

谷子大声反驳:“才不是呢,芸娘都跟我说了,朗哥会骑马,会射箭,还会打仗,可厉害了!”说完,轻轻怼了下芸娘,问:“是吧,芸娘?”

齐朗低着头,不说话,一下一下认真磨刀。

但我留意到,他的眉梢眼角透出一丝喜色。

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鸡叫两轮,我披衣起身。

走进院子,发现有人站着。

齐朗穿着粗布中衣,正在院子里练武。

村里没有刀剑兵器,他就拿根木棍,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动作干脆利落。

这人长得好看,轮廓鲜明凌厉,下唇饱满,看着很想让人亲一口。

但他有双沉静的眼睛,又久待军营,身上透着一股威严沉稳的气质。

至于这身材……身材……

他收势回头,恰好对上我流着口水痴笑的模样。

他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崴了脚,随后不自然地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屋子。

我瞧着他那带着几分羞涩的模样,嘴角咧得更大,笑得眉眼弯弯。

自那天起,每日清晨我一睁开眼就有了盼头。

我总会早早坐在门边,托着腮看他习武。

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常常忘了时间。

不过,他生得那般俊朗,既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

就说刘家的姑娘,最近隔三岔五就往我家跑,不是借针线,就是还筐子。

每次来,都要娇声问一句:「齐大哥在吗?」

那日,我赶着驴车从镇上回来,还没到村口,就瞧见他和刘巧并肩走着。

哪怕穿着粗布麻衣,齐朗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藏不住。

只见他嘴角含笑说着什么,刘巧笑得花枝乱颤,那声音刺耳得像老鼠叫。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涌上心头。

我低下头,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石磨,小声嘟囔:「好歹也算我名义上的男人,怎么跟别人走得这么近……」

我别过头,脚步匆匆地走开,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心里清楚,他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府嫡长子,即便家道中落,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他跟谁在一起,都不是我能干涉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不痛快,连着几日都不跟他说话,也没再去看他习武。

这一赌气,就到了年下。

初一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我家早就和大伯分了家,没什么亲戚可走动,我便窝在屋里歇着。

没想到,阿奶敲开了院门。

阿奶一进堂屋,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到我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两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呦呦,这丫头出落得真漂亮哟。」

她拉着我的胳膊,眼神里透着精明:「行了,我老婆子今天来,是给你们带个好消息的。」

阿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屠户孙家的,相中丰年啦!」

“人家说了,只要丰年嫁过去,等谷子成亲的时候,他家再出一份嫁妆!”

她伸出一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提高音量道:“十两银子!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齐朗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从阿奶手中抽出,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眉头紧皱,沉声道:“丰年已经成亲了。”

阿奶眼睛一瞪,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成亲了又咋样,和离不就完了。我听说刘巧那丫头,不要彩礼都要嫁给你。你俩和离,丰年嫁给孙家,你娶刘巧,多合适啊!”

娘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左右一扫,谷子心领神会,立刻递上棒槌。

娘扬起棒槌,怒目而视:“滚!什么合适,敢打我姑娘的主意?”

阿奶哎哟一声,跳起脚来骂:“蠢材!谁家像你养这么多闺女?孙家都说了,只要嫁,就给十两银子。你不嫁,想嫁的人多了去!正好孙家有两兄弟,让谷子也嫁过去,说不定钱更多。耀祖还等着这钱娶媳妇呢!”

娘挥舞着棒槌,把阿奶往外赶:“我姑娘多也是我的宝贝,嫁人得我点头,关你何事?当初我生谷子,你嫌是姑娘,家里穷,非要撺掇分家。我念着她爹的面子喊你一声娘,别惹急了我!”

阿奶站在院子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娘:“我都收了定钱,你不嫁也得嫁!”

娘深吸一口气,大吼:“我就算饿死也不卖女儿!你收了钱,自己嫁去!”

一直唯唯诺诺、说话像蚊子叫的爹,此刻却挺直了腰板,挡在娘面前,一字一顿道:“耀祖娶媳妇,让他自己想办法。黑心烂肺的东西,才惦记别人家孩子。”

阿奶骂骂咧咧:“你就是婊子立牌坊,当初卖了她,现在又装好人,不就是嫌孙家给的钱少嘛……”

娘又气又急,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半圈,我疼得直叫唤。

娘瞪着我:“当初我就不同意,你拿了银子,偷偷跟人牙子走了。”

这些年,阿娘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她紧紧拉着阿爹的手,哭诉道:“你阿奶天天说我卖闺女,可谁能懂我的心……我宁愿自己去当奴才,也舍不得把闺女卖了啊……”

阿爹心疼不已,将阿娘轻轻搂在肩上,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苦心……不哭了……”

几人见状,齐齐抬头望天。

过了年,手里有了点余钱,阿娘心里盘算着扩建屋子。

她满脸期待,拉着阿爹的胳膊说:“咱们把屋子扩建一下,住得宽敞些。”

阿爹却皱起眉头,搓搓手,脸上带着少见的执拗,反对道:“我种了一辈子地,光买粮食吃算怎么回事?我还是想把地买回来侍弄。”

阿娘低头思索一番,随后把银子往前一推,干脆地说:“买,咱们脚底下没块自己的地,心里不踏实。”

于是,我和齐朗被派去买菜籽和小鸡仔。

从村里出来,我们搭了赵伯的牛车去镇上。

到了镇上,我们打算先去酒楼卖腊味。

齐朗身着素衣,背着背篓,那俊俏的脸颊和结实的胳膊,还能让人看出他从前是个将军。

店门口摆放着攒了一个冬日的山鸡野兔,这些都是我们提前处理好皮毛,用盐腌上,再挂在屋檐下晾干的。

掌柜的给钱很爽快,笑着对我们说:“日后有了野味,还送到我家来。”说完,递给我们一个小荷包做压岁钱。

我们在镇上转悠两圈,给阿娘和夫人扯了布,给阿爹买了双鞋,又在甜食店买了糖,准备带回去给芸娘和谷子。

路过桥边时,一个大娘唤住我们,热情地指着摊上的珠花,对齐朗说:“这位公子,给你家娘子买支簪子吧?我家的簪子灵验得很,戴了簪子的都白头到老,恩爱不移。”

我忙摆手,脸颊泛红,不敢说出自己是他夫人。

大娘一时语塞,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无碍无碍,没婚配的姑娘戴了我家簪子,都能觅得如意郎君,一生和和美美。”

我脸颊发烫,匆匆要走,却被齐朗拉住。

他接过簪子,轻轻在我头上比划两下,而后温柔地为我戴上。

他身为习武之人,身姿挺拔,此时微微弯下腰,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发梢与眉间。

他退后一步,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别摘了,好看。”

那日回去后,我满心欢喜,戴着簪子对着镜子左瞧右看。

一整天,我特意在村口刘家来回走了八趟,有意无意地把簪子露给刘巧看。

我凑到刘巧跟前,装作苦恼地说:“巧姐,也不知道这簪子啥时候买的。十五赶集时,我都说太贵了别买,他非要给我买,还说戴着好看,也不知道啥意思……你晓得不?”

刘巧原本正嗑着瓜子,听到这话,手停了下来,脸色瞬间阴沉,甩手就要回屋。

这时,齐朗红着脸匆匆赶来,一把将我拖回家里。

等他一不留神,我又悄悄溜了出来。

地买回来了,爹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

那几日,他站在田边,眼神坚定地规划着:“这块地种庄稼,那块种棉花,田埂边上撒些豆子……”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

芸娘已经完全不怕生了。

她和谷子一起,每日上山割猪草,下山喂鸡。

芸娘细心照料着家里的鸡鸭猪,每一只小鸡崽都被她起了名字。

最肥的那只叫“胖仔”,最聪明的那只叫“状元”,爱叫唤的那只叫“咯咯嗒”,那只昂扬的公鸡则叫“铁将军”。

一日,许耀祖偷偷溜到我家,伸手掐住“铁将军”的脖子就要往自己家提。

谷子眼疾手快,迅速捉起洋辣子,瞅准时机往许耀祖身上丢去。

许耀祖平日里被娇养得肥胖,跑都跑不动,胳膊上很快肿起好大一个包。

大伯娘听到动静赶出来,指着谷子就骂:“天杀的小畜生,把我儿子弄成这样,赔钱!”

谷子双手随意地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反问:「小畜生骂谁?」

「小畜生骂你!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大伯娘怒目圆睁,手指着谷子骂道。

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拉过一旁的芸娘,语重心长地说:「听到了吗,大伯娘说她自己是个小畜生,咱大人有大量,不和她计较。」

芸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眨巴了两下,温温柔柔地附和:「听到了,大伯娘是小畜生。」

攒了些时日的钱后,全家在镇上盘下一间小店面。

为了给店面取名字,全家人苦思冥想了好几天。

「酱是娘做的,开店的银子也是靠娘的手艺攒下的,我觉着用娘的姓氏给面馆命名挺好。」有人提议道。

大家纷纷点头,一致赞同:「好,就叫‘陈娘子面馆’,响亮!」

面馆后面有两间屋子,我和娘住在里面。

爹要留在村里种地,他隔几天就会带些新鲜的菜过来。

齐朗依旧住在乡下,他挠挠头说:「我会的事不多,在村里还能帮爹干点活。」

至于谷子和芸娘,娘拿出束脩,想送他们去书院。

芸娘皱着眉,不太乐意去。

谷子扬起脚就是轻轻一脚,嘴里喊着:“走你~”

最后,俩人跟状元、咯咯嗒、铁公鸡,还有那只爱翻白眼的骡子一一告别,眼里满是不舍地进了书院。

而胖仔,因为长得肥硕,在鸡群里格外显眼,被宰了给他们践行。

芸娘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那天一口眼泪一口鸡腿吃的就是胖仔。

大家都有了好去处,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很踏实。

我看着忙忙碌碌的齐朗,心中寻思:要不就这么凑合过吧?

我正扭扭捏捏,想要表明心意时,京城来了书信。

送信的人焦急地说:「二皇子打算逼宫,皇上生死未卜,太子拼死递出一封信和虎符,要齐朗带兵勤王救驾,老将军也正赶往京城。」

我沉默了,当初将军府被抄,就是因为陷入了二皇子和太子的党争,老将军被流放,齐朗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我心想,换做是我,绝不会再踏入京城。

但齐朗和我不同。

他神色凝重,目光坚定,认真开口:“二皇子心狠手辣,还与外敌勾结。若他上位,疆土不保,百姓将流离失所。若此事能成,齐家翻案有望,死去的族人和士兵也能洗刷冤屈。若是事败……”

顿了顿,他又道:“夫人和芸娘就拜托给你们了。”

京城局势变幻莫测,我反复思量。

倘若齐朗事成,必然官复原职,再当上小将军,我这小土妞岂不是更配不上他。

救命之恩算不得什么,到手的才最真实。

我盯着他一整天,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了。

不仅救了他,还当了这么久假夫妻,毁了自己清白名声,可连他的腹肌都没摸着。

我咬咬牙,下了决心。

还是那家当初给齐朗拿药的铺子,我买了包药,打算下到茶里。

大夫说这是三次的剂量,我正掂量着往茶里倒,他在屋外喊了我一声。

我手一抖,纸包里就只剩了一丁点。

我连忙搅和搅和,把茶递了过去。

过会儿我进屋,只见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迷离,浑身泛红,透着股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可我没想到,即便如此,齐朗还忍着,神智都不清醒了,居然背过身去,不愿碰我。

我脸一黑,走过去把他扒了。

心里想着:“他不行我就自己来,住在我家这么久,今天这房费他必须交!”

趁着天还没亮,我又啃了一口他的唇,心满意足地离开。

齐朗在家待了快一年,临走时,爹娘满脸不舍,给他做了许多干粮,让他路上吃。

刘巧也舍不得,非要挤在我家门前,捏着帕子呜呜咽咽地哭,那模样,好似她才是正牌夫人。

齐朗骑着高头大马,双眼如寒潭沉星般盯着我,薄唇轻启,似是说了句什么。

可周围乱糟糟的,大家各说各的,刘巧哭着追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我只听到了一句:“等着……”

我心里犯起嘀咕:“这不是话本里反派放狠话的台词吗?等什么?等他想起我给他多添的黄连,还是逼他吃的知了?”

等他与官家小姐再续前缘时,会灭了我这个毁了他清白的罪证吗?

说不定要送我去和那几只知了陪葬!

夫人和芸娘心地善良,肯定不会为难我爹娘,可我就不一定了。

我咬咬牙,当机立断收拾好行装,前往江南。

这一躲,便是三年。

我在江南开了家铺子,一边做点小买卖,一边四处打听消息。

那时,京城里二皇子篡位。

齐家二将带着皇上血书和虎符,率军冲进皇城。

一个月后,太子登基,二皇子下狱。

齐家因平乱有功,官复原职。

卖菜的大叔笑着和旁人闲聊:“管他谁当权呢,不过是咱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场在京城掀起巨浪、改换朝堂的大事,传到江南,不过溅起半星水花。

卖菜的大娘照旧卖菜,待嫁的姑娘依旧绣着嫁衣。

我也继续着自己的小生意,熟练地和面、吊汤,然后摆出桌凳,亮开嗓子吆喝起来。

三年时光,一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直到某天,我像往常一样去铺子里照看生意,却在路上被人用帕子蒙住口鼻,迷晕过去。

等我悠悠转醒,发现眼前蒙着黑布,双手也被绑得紧紧的。

我迅速在脑海里回想最近的事情,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

卖菜的阿伯钱都结清了,和同行相处融洽,跟邻居阿姐也没拌过嘴……

忽然,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上我的嘴唇,随后沿着脸颊细细描绘,又顺着喉咙慢慢下滑。

我强装镇定,声音却忍不住颤抖,试探着问:“你是谁?你想要什么?放了我,我带你去铺子里拿钱。”

“我要我的夫人,你可以还我吗?”

三年了,这声音一响起,我立马就认出来了。

天哪,这可比绑架索财更要命。

我顿时全身紧绷。

紧接着,温润的触感落在眼皮上,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额间,吹动着发丝,挠得我心痒痒。

齐朗咬牙切齿道:“许丰年,你可叫我好找啊!”

说罢,他一把扯下我眼前的黑布。

我微微眯起眼,努力适应着光线。

三年未见,他的变化极大,身形愈发高大威猛,浑身散发着军人独有的杀伐果决之气。

我望着他,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自嘀咕:他该不会是来跟我讨要他的清白吧?

可这东西我实在没法赔给他啊!

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睡完我就跑?你真是没良心!”

一想起这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双手叉腰,大声反驳:“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我收点房钱怎么不行?而且你技术那么烂,我一点欢愉都没享受到!”我眉头紧皱,小声嘟囔着,“说起来还是我倒贴了……”

齐朗被我气得笑出声来,单手猛地拽开衣领,将绶带狠狠扔到地上。

他赤裸着结实的上身,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你干什么!?”我惊慌失措,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

齐朗垂眸凝视着我,眼神中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那你就再收一次房钱,保证让你满意为止。”

再醒来时,我已身处回京城的马车上。

齐朗收拾得整整齐齐,端着些吃的回来了。

我眼眶含泪,恶狠狠地咬着包子,把包子当成齐朗,越吃越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小声抱怨:“早说了他就是个白眼狼,当初放狠话,如今拉着我折腾一天才给一顿饭吃。”

看着他一副人模人样,谁能想到他衣服底下还沾着我的口脂!

马车摇摇晃晃,我满心疑惑,根本摸不透齐朗的心思,只能听他自顾自地说着。

齐朗开口道:“将军府的案子翻了,我把夫人和芸娘接回京城时,顺带把你爹娘和谷子也一起带走了,如今在将军府隔壁买了个院子安置他们。”

我本以为他们来了京城会不自在,谁知一看,爹在京郊买了块地,又开始种菜。

我惊讶地说:“爹每天扛着锄头,在地里忙得不亦乐乎。”

夫人日日拿着手帕跟娘一起绣花,两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兴奋地说:“我们可得把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八卦个遍。”

谷子和芸娘相携前往学堂。

途中听闻,芸娘胆子大长,竟敢和骂谷子的同窗对骂,当真是近朱者赤。

我刚回到府里,夫人便冲了出来。

她没了往日的端庄体面,一把将我紧紧搂住,眼眶泛红,急切道:“你这丫头,一跑就是三年,连个信儿都不给我们,我和你娘多担心,你知道吗?”

紧接着,谷子和芸娘跑了过来。

听说我今日归家,她们连学都没上。

两人抱住我的大腿,仰着脸,小脑袋挨挨蹭蹭,眼神满是依赖。

两个姑娘精心梳着丸子头,发间系着漂亮的红绳。

身上的衣裳干净整洁,打扮得格外喜庆。

芸娘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轻声问:“阿姐,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我伸手,一会儿轻轻捏捏芸娘的脸,一会儿温柔摸摸谷子的脑袋,含糊地应着:“嗯嗯嗯……”

我心里也舍不得芸娘,可若留下,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呢?

我早有耳闻,国公府小姐至今还惦记着齐朗,还几次登门拜访。

这时,谷子嘴里嘟囔了句,随后扛着棒槌,把齐朗堵在了隔壁屋子,开始商量:“你能和我姐成亲吗?你看,我家日子过得还不错。我爹娘不贪心,阿姐对你也有情意,我又听话乖巧不惹事。所以你娶了我姐绝对不亏,要不要娶?”

这话让我一惊,不便进去,忙唤芸娘。

芸娘一脸信誓旦旦地进去,抡起另一根棒槌,彻底堵死她哥的退路,道:“哥,不是我说你,你又不会揉面做饭,不会洗衣择菜,连火都烧不好。离了丰年姐这三年,你连笑都不会了。还是赶快从了吧!”

齐朗少有地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姐始乱终弃!我都送了定情信物,如今还戴在她头上,她凭什么不嫁我?三年前我就告诉她,要她等着我回去娶她……”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可齐朗会变成怨夫,还这么嘴碎,真是出乎我意料。

我瞪大眼睛偷听,心跳如鼓。

听闻我回来,国公府吴小姐很快带着礼物登门。

她一进门,便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对齐朗有恩,可这些年齐家对你家也多有帮扶。我也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等我和齐朗大婚,你做个妾室,也全了你的情意,如何?”

她满头簪钗,高高在上。

我仅一支素钗,却不觉得低人一等,微笑着摇头。

吴小姐眼神瞬间冰冷,轻蔑道:“难不成你还妄想嫁给他?我与齐朗自幼情深,他对你不过一时兴起,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我不甘示弱,直视着她:“吴小姐贵人多忘事,三年前你国公府亲口提出与齐朗退婚。若情深义重,为何连玉佩都丢出来,见都不见一面?”

这两日,夫人和娘拉着我逛遍京城。

将军府危难时,吴小姐退婚众人皆知。

等齐朗救驾有功,吴家又贴上来。

不能共患难,何必假惺惺提情分。

我再平凡,也问心无愧。

见吴小姐还想开口,我不耐烦,添把火:“吴小姐另觅别家公子吧。我救过齐朗,他本就该是我的人,成亲也得娶我。”

说完我转身,见齐朗端着果盘呆立门外。

我翻个白眼,含沙射影:“你这院子里桃花开得不错,一朵接着一朵。”

齐朗秒懂,急忙道:“我明日……不,现在就叫人把桃树全砍了!”

我拽住他,朝屋里瞥一眼。

吴小姐拧着帕子,脸色阴沉。

我心里泛酸,把他往前推,再推,然后在他腰间狠狠一拧,躲在他身后轻声说:“处理不好今晚睡书房。”

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进了屋。

不知他俩说了什么,最后吴小姐哭着跑回去了。

齐朗一刻也等不及,吃饭时宣布成亲时间。

老将军喷饭,夫人被呛住,爹娘目瞪口呆,芸娘和谷子掉了筷子。

仅两日,他搬空库房,把聘礼送到我眼前。

日子定在当月,两家忙得兵荒马乱。

扯红布、试嫁衣、打扫园子……据说门口石狮子都重新磨了一遍。

拜天地,入洞房,一路敲锣打鼓。

直到现在,他挑开我的盖头。

倒酒时,手颤抖不停。

借着烛光,他仍不敢相信,问我:“丰年,你愿意和我结为夫妻,相伴一生吗?”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勾手拉下他的脑袋,吻了上去,一如三年前那晚,唤道:“夫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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