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深冬,美国加州法院的走廊里,一位65岁的老人失声痛哭。
这一幕成为了中国半导体史上最令人动容也最显悲壮的注脚。他就是被誉为“中国半导体之父”的张汝京。
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亲手缔造的中芯国际,在台积电长达数年的专利诉讼绞杀下,不得不签订了近乎“割地赔款”的协议。
张汝京不仅要支付巨额赔偿,还被要求交出股份,并承诺三年内不得从事半导体相关工作。
对于一个把“中国芯”视作生命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种职业死刑。
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老人的韧性。他在离开时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诺言:“大陆缺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此后十五年,他三度创业,每一次落子都精准地补齐了中国半导体产业链最致命的短板。
要理解张汝京的方法论,首先要回到2000年的上海浦东。
当时的中国芯片业,正处于“909工程”大水漫灌后的反思期,技术落后国际主流整整三代以上。
张汝京带着募集来的14.8亿美元闯入赛道,这点钱在动辄百亿起步的半导体行业,连听个响都难。
于是张汝京祭出了他的第一招:极致的“减法”逻辑。
张汝京本人就是这套节俭哲学的化身。他长期住在工厂附近的宿舍,出差只坐经济舱,开着一辆旧桑塔纳,甚至在公司食堂吃五块钱的盒饭。
但他这种“抠门”绝非小家子气,而是一种战略性的资源错配。
他把从生活、基建中抠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投向了“时机”的博弈。
2000年前后,全球互联网泡沫破裂,全球半导体市场进入冰河期,设备厂家积压了大量顶级精密仪器。
张汝京看准时机,带着团队在全球疯狂“扫货”,用原价几分之一的成本买到了八成新的二手设备。
更绝的是,他利用铁皮屋顶快速盖厂房,将传统需要两三年的建厂周期缩短至13个月。
这种“逆周期扩张”的打法,让中芯国际在行业复苏前夜就完成了资产布局。
短短三年时间,张汝京将大陆芯片制造的技术水平从0.5微米直接拉升至90纳米,生生将原本30年的差距缩短到了3年。
这种速度令行业霸主台积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也正因如此,一场针对张汝京的“精准狙击”悄然拉开了序幕。
2003年到2005年,台积电发起了第一波专利诉讼,指控中芯国际侵权。
张汝京意识到,单靠“省钱”和“速度”无法形成真正的护城河,他需要的是更高级的防御:“混合组装”的资源整合力。
芯片不是一个人的生意,是一群天才的博弈。
张汝京展示了其强大的号召力,他凭借在德州仪器(TI)工作20年积攒的人脉,一通电话就从台湾拉来了300多名资深工程师。
为了留住这些人才,他在上海建立了著名的“中芯学校”和员工社区,解决了人才的后顾之忧。
更精妙的是他在资本层面的“组装”。
张汝京引入了高盛、东芝、英飞凌等国际巨头。这种股权结构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他利用国际巨头的背书来获取订单和技术准入,同时通过复杂的协议确保了中方对企业方向的掌控权。
他把分散在全球的技术、人才和资金碎片,像焊接电路板一样,精准地装配成了一支“中国芯梦之队”。
这种快速崛起却触动了老东家台积电最敏感的神经。2009年的败诉,让张汝京被迫离开了中芯国际。
当时的舆论一片哀嚎,认为中国芯片的领路人倒下了。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被勒令离开后的那三年“禁令期”里,这位老兵并没有闲着,他正盯着地图上的下一个“命门”。
张汝京的方法论里最强大的一环,在于其“递归修复”的自愈能力。
他意识到中芯国际的困局在于“单点突破”,即便制造能力再强,如果上游材料和下游生态不在自己手里,中国芯片依然是沙滩上的堡垒。
三年禁令一过,2014年,张汝京在上海临港再次创业,成立了新升半导体。
这一次,他针对的是中国芯片产业链上最脆弱的环节300mm大硅片。
当时全球12英寸大硅片市场被日本和德国企业垄断,中国大陆的进口率是100%。
没有这片“泥土”,再先进的制造工艺也是空中楼阁。张汝京在没有任何现成经验的情况下,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关。
仅仅两年后新升半导体拉出了中国第一根300mm单晶硅棒。
这一举动,彻底打破了国外厂商的长期垄断,为中国大尺寸硅片的自主化打下了第一根地基。
但这远不是结束,2018年他转战青岛,创办了芯恩集成电路。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全新的模式CIDM。
传统的芯片业分为设计和制造,两者往往利益冲突。张汝京提出的CIDM模式,是让设计公司、终端厂商和制造厂结成同盟,共同出资、共担风险。
这实际上是在修复中国半导体产业内部的信任链。他敏锐地预见到,随着智能汽车时代的到来,车规级芯片将成为下一个被“卡脖子”的重灾区。
于是他迅速推动与车企的合作,确保国产汽车在未来的全球博弈中不至于“断供”。
从制造(中芯国际),到材料(新升半导体),再到模式创新与应用(芯恩),张汝京的每一次创业,看似是无奈的转身,实则是对中国芯片版图的深度修复。
这种“链式修复师”的角色,让他超越了一个单纯的企业家,成为了整个产业生态的构建者。
纵观张汝京的三次创业,他始终处于一种“被打击,再站起,寻找下一个缺口”的循环中。这种韧性的背后,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工程师思维:解决问题,而非抱怨环境。
在很多同龄人早已退休安度晚年的时候,张汝京依然奔波在厂房、实验室和商务洽谈中。
他曾说:“我是一个基督徒,神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陆缺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他用二十五年时间、数十亿资金、以及无数次法庭博弈换来的真实人生写照。
他留给中国芯片业的,不只是几家世界级的公司,而是一整套“在封锁中求生”的方法论,在资源贫瘠时,通过极致节俭和错位竞争换取生存。
在孤立无援时,通过利益共享和人才磁吸效应构建联盟。在遭受打击后,通过向下深挖产业链,将脆弱的单点转化为坚韧的生态。
如今,当我们看到华为、比亚迪等企业在芯片领域崭露头角,甚至在全球范围内开始“反向技术输出”时,不应忘记那个在2009年哭过,却在第二天就擦干眼泪重新出发的老人。
他像一颗钉子,哪里有裂痕,就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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