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赵桂芳,今年六十二,和老伴住城东还迁小区7号楼2单元301。

当初拆迁分房,我要了两套小的,没要一套大的。7号楼2单元301和302,门对门。当时想得特美:儿子媳妇住302,平时工作忙,下班过来走两步就吃上热饭;我俩有个头疼脑热,他们也能立刻照应。

儿子周伟当时搂着我肩膀说:“妈,您这安排太英明了!”

儿媳林倩也笑:“谢谢妈,以后可要常来蹭饭了。”

那时多好。

一、

起初一切都按我想的来。周伟林倩都在开发区上班,早出晚归。早餐他们路上解决,午饭一定来我家吃。我每天变着花样做,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看着他们吃得香,我心里踏实。

他们房子是简装,家具不多。小两口工作忙,家里难免乱些。我每周二、四上午,等他们上班去了,就用备用钥匙开门,帮他们打扫。

第一次打扫完,林倩晚上过来吃饭时特别感动:“妈,您也太好了!我下班回来一看,家里亮堂堂的,衣服都晾好了,眼泪差点下来。”

周伟也夸:“还是妈疼我们。”

我摆摆手:“顺手的事,你们工作累,我帮衬点是应该的。”

那时候,我是真开心。

二、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半年前。那天我照常去打扫,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我顺手把杂志合上,放在书架上,杯子洗了。

晚上林倩来吃饭,犹豫了一下问:“妈,您今天是不是动我茶几上的杂志了?”

“嗯,收起来了,摊着多乱。”

“那本杂志我正看着呢,里面有个采访我要用。”林倩笑笑,“没事,妈,下次杂志报纸什么的,您就别收了,我自己来。”

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是帮你收拾啊。

三、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林倩喜欢在餐桌上摆一小盆多肉,我说吃饭地方摆这个占位置,给挪到阳台了。第二天发现她又挪回来了。

她衣柜里有些衣服看着旧了,领口都松了,我叠好单独放一边,心想这该扔了吧。结果她周末全又挂回去了。

卫生间洗漱台上,她的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我按高矮顺序重新排好,整齐是整齐,可过两天又恢复原样。

每次我说起,林倩都笑着解释:“妈,那多肉我每天吃饭看着心情好。”“那件T恤是我大学第一次兼职挣钱买的,舍不得扔。”“护肤品顺序不能乱,我得按使用顺序摆。”

周伟总打圆场:“妈是为你俩好,家里整齐点不好吗?”

林倩就不说话了。

四、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上个月。

我在他们卧室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全是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还有些手写的小纸条。纸张都泛黄了,票根上的字也模糊。

这留着干啥?占地方。

正好楼下收废品的在喊,我就连盒子一起给出去了。

那天晚上,林倩没过来吃饭。周伟一个人来的,脸色不好。

“妈,您是不是扔了个铁盒子?”

“就那个装废票的?是啊,留着有啥用。”

周伟叹口气:“那是倩倩和初恋的纪念物。虽然现在没什么了,但她一直留着,说那是她青春的一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知道啊……你咋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周伟扒拉两口饭,“妈,以后他们屋里的东西,您就别动了。倩倩今天哭了一下午。”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我是好心啊。

五、

那件事后,我去打扫的次数少了。但看着他们房子乱,我又忍不住。

上周四,我照常去打扫。主卧床头柜上放着本日记本,没合拢。我瞥了一眼,不是故意的,就看见一行字:

“感觉自己像个租客,连抽屉里放什么都要被审查。”

我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那天我提前结束了打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家。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我成了“审查官”?我天天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倒落了这个名头?

六、

矛盾爆发在这周一。

我在他们书房发现了一盆蔫了的绿萝,叶子都黄了半盆。这花在我家时养得油绿油绿的,怎么到他们这就成这样了?肯定是忙得忘了浇水。

我心疼那盆花——不,我是心疼他们这不会过日子的样子。连盆花都养不好,将来怎么养孩子?我二话不说,端起花就回了自己家,浇透水,剪掉黄叶,放在我家阳台上能晒到早晨太阳的地方。又从我家分了盆枝繁叶茂的绿萝,用个好看的白瓷盆装上,送回了他们书房。

晚上,周伟和林倩是一起过来的。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屋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饭桌上那盘红烧肉几乎没动,我最拿手的清炒菜心也剩了大半。终于,林倩放下筷子,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那声音让我心头一跳。

“妈,”她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书房那盆绿萝呢?”

“哦,那盆啊。”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我看快不行了,端回来救救。给你们换了盆新的,我养了好几年的,比那盆好看多了。”

林倩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那是我们公司成立十周年发的纪念品,每人一盆,上面挂着定制的小牌子。虽然我没养好,但它对我来说有意义。”

“不就是盆花吗?”我声音忍不住提高了,“死了再买就是了!妈给你这盆更好,枝叶多茂盛!”

“问题不在花好不好!”林倩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问题在于那是我的东西!您问都不问就处理了!我的杂志、我的衣服、我的铁盒子、现在连我的花——这是我的家!我的!”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也“腾”地站起来,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你的家?这房子是谁要的?是谁每天像个老妈子一样给你们做饭?是谁把你们伺候得妥妥帖帖?你摸着良心说,自从嫁过来,你洗过几次碗?扫过几次地?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吗?”

“妈!”周伟也站起来了,挡在我和林倩中间,“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两句?”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我指着周伟,“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天天当牛做马,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我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吗?不,保姆还得给工资呢!我连保姆都不如!”

林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了周伟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然后转身就往外走,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周伟追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我的儿子,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用那种眼神看我——无奈、疲惫,甚至有一丝……厌恶?

“妈,”他说,“您真的太过了。”

然后他也走了。

七、

那晚我一夜没睡。

老伴叹气:“你呀,就是管太多。孩子大了,要放手。”

“我不管谁管?”我哭得眼睛肿成桃子,“你看看他们过的那日子!花都能养死!我错了吗?我哪点不是为他们好?”

第二天,午饭时间到了,周伟没来。林倩更不会来。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憋得慌,鬼使神差地点开林倩的朋友圈——她很少发状态,但我们还没互相屏蔽。

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

“终于找回了自己地盘的感觉。慢炖一锅汤,整理一下书架,坐在属于自己的沙发上发会儿呆。原来边界感不是疏远,而是让彼此都舒服的必需品。”

配了九张图:整洁的客厅、冒着热气的汤锅、书架特写(我的绿萝摆在角落里)、阳台上的多肉、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还有一张,是她和周伟的合影,两人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他们脸上见过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我拿出钥匙串,找到302的备用钥匙,金属在手里冰凉。我又打开手机,把门锁密码从我备忘录里删除了。

删的时候,手在抖。

八、

周六晚上,周伟一个人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整个人蔫蔫的。

“妈,”他坐下来,声音沙哑,“倩倩回娘家住几天。我们……得谈谈。”

我没说话,把温着的汤推到他面前。莲藕排骨汤,他最爱喝的。

“妈,我知道您为我们好。”周伟没碰那碗汤,“但您知道倩倩怎么说吗?她说她在这个家里像个租客,连抽屉里放什么都要被审查。她说她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哪里被动过了,心都是提着着的。”

“我审查她?”我声音发颤,“我是去干活的!你们那些脏衣服、臭袜子、水池里泡着的碗——我不去,谁弄?”

“我们可以自己弄!”周伟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们可以请钟点工!您可以跳广场舞、去旅游、跟王阿姨她们爬山!而不是天天围着我们转!妈,您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我愣住了。

“您还记得我初二那年吗?”周伟抹了把脸,“我想自己骑车上学,您不放心,天天骑个自行车在后面跟着。我跟您吵,说同学都笑话我。您当时说:‘等你长大了,妈就不跟了。’”

“妈,我长大了。”他哽咽起来,“我三十五了,马上要当爸爸了——倩倩怀孕九周了。我们要学着做父母,而不是永远当被您照顾的孩子。”

我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怀孕了?倩倩怀孕了?

“她本来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您。”周伟蹲下来捡碎片,“但现在……妈,我们都爱您,但爱不是把别人绑在身边。给我们一点空间,行吗?”

九、

今天我没去买菜。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302的窗户。早上七点半,窗帘拉开;八点,周伟出门上班;九点,保洁阿姨来了——是他们请的钟点工,每周三次。

我看着那个陌生女人进出我儿子的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老伴坐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看见没?人家请人了。你就别操心了。”

“我是不该操心了吗?”我茫然地问,“那我每天干什么?”

“干什么?”老伴笑了,“跟我去公园下棋,跟老姐妹爬山,报个老年大学——你以前不是说想学画画吗?”

我捧着那杯茶,热气熏着眼睛。

是啊,我以前是想学画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周伟上小学的时候?我说等孩子大了就去学。后来他说等孩子上大学。再后来,他说等孩子结婚。

现在他结婚了,我却还在等。

十、

下午三点,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302门口。没带钥匙,就按门铃。

林倩开的门。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她侧身,“进来坐。”

我走进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家。干净,整洁,但不是我的风格。阳台上的绿萝浇过水了——是我送的那盆。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但顺序是林倩的习惯。餐桌上摆着一小瓶鲜切花,紫色的小雏菊。

“妈,对不起。”林倩先开口了,“我那天态度不好。”

“不,是妈不好。”这句话比我想象中容易说出口,“我不知道你怀孕了,还跟你吵……我以后,不经你们同意,不会随便进来了。”

林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我们不是不要您来……只是希望您来之前,能打个电话。希望有些东西,让我们自己处理。”

“好,好。”我连连点头,“妈记住了。”

“还有,”林倩擦了擦眼泪,“您能教我做红烧肉吗?您做的特别好吃……以后宝宝出生了,我也得学会做饭。”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行,你想学什么,妈都教。”

走的时候,我没问新密码。林倩也没说送我下楼。

站在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302的窗户。夕阳正好照在阳台上,那几盆多肉绿莹莹的,我送的那盆绿萝也在其中,枝叶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也许,放手不是失去。

只是我花了六十二年才明白,有时候爱的最高形式,是站在一扇不主动推开就能进来的门外,轻轻敲一敲门,然后耐心等待里面的人说:“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