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六日的南京城,是个阴天。头天夜里下过细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早春稀疏的树影。可这天的南京人,起得比往常都早。街坊邻里见面,不说话,只互相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庄严的亮光。一种无需言传的消息,在秦淮河的水气里,在中华门的老墙根下,悄悄地流淌开了——那个叫谷寿夫的日本人,今天要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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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还没到,通往小营战犯拘留所的各条路上,人已经渐渐汇拢来。卖菜的老人放下了扁担,学堂里的先生夹着书本站在了街边,母亲牵着孩子的手,静静立在屋檐下。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喧哗,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等待,压在这六朝古都的胸膛上。九年了,南京人记得清楚,是三十多万条人命的债,压在心头,太沉了。

拘留所里头,倒是另一番光景。谷寿夫起得也很早,或许是一夜没睡。他穿上那身旧军便服,动作有些迟缓。矮胖的身子裹在布料里,竟显出几分空荡。他大概知道日子到了,但军人的那股子硬撑的劲儿还没完全泄掉,脸上竭力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平静,只是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当法警来提他时,他忽然提出要写遗书。法庭允了,在窗下给他摆了张小桌,备了纸笔。他坐下,提起笔,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墨迹在十行纸上晕开,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呈上来的,不过是寥寥数行,上款写着“谷梅子”三个汉字。写完了,他似乎还想拖,说要回监房与难友告别,被拒绝了;又说要取些私人物品,法庭让法警代取。一堆零碎物件摊在他面前,他哆哆嗦嗦地翻抹,最后只拣出一顶灰呢帽戴上,又慢吞吞地套上一副白手套。那双手套很白,映着他青灰的脸,格外刺眼。他这一生,这双手下号令,纵容出的罪行,又何曾是这层薄布能遮盖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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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十一点,时候到了。他被押出拘留所的门。门外,那辆等候的刑车,像个沉默的铁盒子,两侧站满荷枪实弹的宪兵,枪刺在阴郁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就在他被押上车的一刹那,一直沉寂的南京城,仿佛突然被点燃了。人群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中山东路、新街口……沿途的街道两旁,瞬间筑起了两道密密匝匝的人墙。没有咒骂,起初只是一片沉重的寂静,千万双眼睛盯着那辆车,盯着车里那个模糊的矮胖身影。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接着,掌声、呼声、夹杂着“打倒日本军阀”、“报仇”的呐喊,如同压抑已久的雷声,滚滚而来,淹没了整个街道。那呼声不全是激愤,里头有一种痛彻骨髓之后,终于盼来天理的颤栗。

车开得很慢,在人的河流里艰难前行。车前车后,还有无数的人在奔跑,他们要赶往终点,亲眼看着那个结局。记者们的车子跟在后面,透过车窗,能看到路边许多老人,一边跟着车跑,一边抹着眼泪。有个老太太,被人搀扶着,手里攥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朝着刑车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那不只是仇恨,那是一种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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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设在中华门外的雨花台。选在这里,是有深意的。当年他的第六师团,正是从这里率先攻破南京,铁蹄与血污,最先践踏的就是这片土地。如今,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刑车到达时,山坡上、平地上,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人们屏住呼吸,看着法警将谷寿夫从车上架下来。刚才在街上那点强撑的镇定,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两腿瘫软,几乎无法站立,全凭左右两名法警拖拽着,才勉强挪到指定的位置。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呢帽歪了,露出稀疏的花白头发。这个曾经不可一世、下令“解散军纪三天”的指挥官,此刻在三十万亡灵仿佛凝聚而成的目光下,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肉。

他被按着,面朝南京城的方向跪下。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让他最后一眼,看看这座被他亲手变成地狱的城市。执行的法警走上前,举起手枪。那一刻,万籁俱寂,连风似乎都停了。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干脆,利落。谷寿夫向前一扑,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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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过后,是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紧接着,人群仿佛大梦初醒,积蓄了九年、不,是积蓄了无尽岁月的悲愤与屈辱,化作震天动地的欢呼与掌声,像海啸一般从雨花台的每一个角落迸发出来,声震山谷。那呼声里有多少眼泪,就有多少释然。有亲历者回忆,当时百姓群情激昂,觉得一枪太便宜他了,竟齐声要求再补枪。在沸腾的民意下,执法的宪兵又上前补了两枪。这额外的枪声,不在法律的条文里,却在人心的公理之中。

事毕,人群久久不愿散去。有人蹲在地上,点燃了带来的纸钱,青烟袅袅,盘旋着升上阴沉的天际。那不是欢庆,那是一种告慰。告诉躲在秦淮河底、燕子矶头、每一寸焦土下的冤魂:看,天亮了,魔伏诛了。

谷寿夫的尸首被迅速收走,雨花台的土地上,只留下一小摊很快渗入泥土的暗迹。南京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卖菜的重新挑起了担子,学堂里传出了读书声。但这一天,深深烙进了这座城市的记忆里。它不是一个句号,南京大屠杀的伤痛,需要更漫长的时光去平复;但它是一个清晰的顿点,告诉世人,也告诉未来:有些罪,无可饶恕;有些债,必须血偿。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在沉默中永远缺席。历史站在那里,像南京城那些烧不垮的老墙,冷静地看着一切,然后,做出它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