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坐在那张褪了色的藤椅上,眼睛盯着电视机,里头正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他手里握着遥控器,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塑料壳捏碎似的。
电视机是十年前儿子给买的,当时老伴还嫌贵,俩人为这个吵了整整三天。
“你个败家老头子,儿子挣钱容易吗?买这么大个电视,咱家客厅才多大?”
“你懂什么,现在都兴这个!声音开小点不就行了?”
“开小点?那你买这么大干嘛?买个小的不一样看?”
老李头现在倒是希望老伴能再跟他吵一架。可屋子里静得只剩电视里的锣鼓声,敲得他心里空荡荡的。
今天是刘玉梅走的第三天。三天前的清晨,老李头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准备去公园打太极。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老伴。
“玉梅,我出去了啊。”他习惯性地朝床上说了一声。
没回应。
老李头皱了皱眉,走到床边。刘玉梅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喂,醒醒,都几点了还睡。”
手触到的身体已经凉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们围了一圈。老李头站在门口,看着医护人员把白布盖在担架上,他忽然大喊:“你们轻点儿!她腰不好!”
儿子李强从外地赶回来,红着眼睛办完了所有手续。亲戚朋友来了又走,留下满屋的花圈和挽联。昨天是追悼会,今天人终于都散了。
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头一个人。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他和刘玉梅住了三十五年。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刻着他们斗嘴的印记。
那套沙发是结婚二十周年时买的。刘玉梅喜欢米黄色,老李头觉得不耐脏,非要买深灰色。最后两人各退一步,选了浅灰色。
“就你事儿多,浅灰和米黄能差多少?”刘玉梅当时撇着嘴说。
“差多了!浅灰比米黄耐脏,比深灰亮堂,你懂什么。”老李头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做了个英明决定。
现在他看着那已经磨得发白的沙发扶手,想起刘玉梅总爱坐在左边那个位置,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她会把毛线球放在扶手上,老李头每次路过都会不小心碰掉。
“你长眼睛出气的?”刘玉梅每次都这么骂他。
“你放哪儿不好非放这儿?明知道我要过路!”老李头总是不服气地回嘴。
然后他会弯腰捡起毛线球,有时线缠住了,他还得笨手笨脚地解半天。刘玉梅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厨房传来滴水声。老李头走过去,看到水龙头没拧紧。这是刘玉梅的老毛病了,她总是说“省水”,只把水龙头关到滴水状态。为此老李头不知说过她多少次。
“你这样关不紧,垫圈老坏,修水龙头的钱都够交多少水费了?”
“就你懂!这滴答滴答的水表又不动,省一点是一点!”
老李头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想了想,又松开一点,让它保持滴水状态。
他走到窗边,外面天色还亮着。才下午四点,夏天的太阳还挂得老高。放在以前,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准备晚饭。
结婚三十五年,家里的饭都是老李头做。不是因为刘玉梅不会做,而是因为她做得太难吃。
“你放的这是盐还是糖?”老李头记得第一次吃刘玉梅做的西红柿炒蛋时,他差点没吐出来。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吃的。”刘玉梅自己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但嘴上不服软。
从那以后,厨房就成了老李头的阵地。刘玉梅负责买菜,老李头负责做。两人为此也吵过无数回。
“今天白菜又涨价了,这些菜贩子真是黑心。”
“嫌贵你别买啊,我早说了去超市买,你非要去菜市场。”
“超市的菜不新鲜!你懂什么吃!”
“我不懂吃?我不懂吃谁给你做了一辈子饭?”
吵归吵,老李头还是会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刘玉梅也会把菜市场里最新鲜的菜买回来。他们一个嫌对方挑食,一个嫌对方抠门,却一起吃了三十五年饭。
昨天儿子问他以后吃饭怎么办,老李头说:“能怎么办?自己做呗,难道还能饿死?”
说这话时,他心里想的是:反正再也没人嫌我盐放多了,醋放少了。
老李头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床已经整理过了,是儿子整理的。刘玉梅的枕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有个浅浅的凹痕。
衣柜门半开着,老李头走过去,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衣服。刘玉梅爱整洁,衣服按季节和颜色分类挂好。最右边是那件紫色的羊毛衫,她最喜欢的一件,穿了快十年都不舍得扔。
“这都起球了,买件新的吧。”老李头去年还说过她。
“起球怎么了?暖和就行。你们男人就知道浪费。”
老李头伸手摸了摸那件羊毛衫,手感已经有些粗糙了。他记得这件衣服是儿子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礼物。刘玉梅当时嘴上说“浪费钱”,却穿着它走遍了整个家属院,逢人就说“我儿子给买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盒。刘玉梅高血压好多年了,每天要吃三种药。老李头每天早晨会给她倒好水,看着她把药吃完。
“苦死了,这药。”刘玉梅每次吃药都皱眉。
“苦也得吃,谁让你血压高。”
“还不是让你气的!”
“我气的?你自己脾气大还赖我?”
老李头拿起药盒,里面还有半板药。他忽然意识到,以后再也不用提醒谁吃药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李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五点半。按照他六十年的习惯,应该再过两三个小时才睡觉。他通常要看两集电视剧,泡个脚,再看会儿报纸,等到九点多才上床。
刘玉梅睡得早,一般八点就上床了。她会催老李头:“别看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你先睡,我看完这集。”
“声音小点,吵死了。”
“嫌吵你戴耳塞!”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会发生。有时候老李头故意把声音调大一点,听到刘玉梅在床上翻身叹气,他会偷偷笑,然后再把声音调小。
现在没人催他早睡了,也没人嫌电视声音大了。
老李头走到客厅,关上电视。屋子彻底安静下来,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慢慢走回卧室,脱掉外套,换上睡衣——这是刘玉梅三年前给他买的,蓝格子,她说显年轻。
躺到床上时,老李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泛着橘红色的光。他想起来,今天一整天,他好像没怎么说话。
儿子在的时候,他还会应几句。儿子走了之后,他就没开过口。
老李头侧过身,面向刘玉梅常睡的那一侧。枕头上似乎还有她的气味,淡淡的,像肥皂又像阳光。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玉梅睡觉怕黑,总要留一盏小夜灯。老李头嫌亮,总是等她睡着了再去关掉。为此两人也吵过。
“开着灯我睡不着!”
“关了灯我害怕!”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怕黑?”
“多大岁数也是人,怕黑怎么了?”
最后折中的办法是,老李头买个最暗的小夜灯,插在离床最远的插座上。
老李头现在很想把灯打开,但夜灯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也许儿子收拾东西时收起来了,也许在医院时就丢了。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刘玉梅年轻时的样子,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衣服,笑得特别好看;儿子出生时她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却拉着他的手说“没事”;还有无数次争吵,为钱,为儿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
老李头忽然坐起来,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有老花镜、指甲剪、零钱,还有一本相册。他拿出相册,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翻看。
第一页是他们结婚照的黑白照片,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笑得腼腆。往后翻,儿子满月、百天、周岁……刘玉梅在每张照片里都笑着,只是笑容渐渐从少女的羞涩变成母亲的温柔,再变成老太太的慈祥。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纸片掉出来。老李头捡起来,发现是张便条,刘玉梅的字迹:
“老头,我去买菜了。锅里给你留了粥,记得吃。今天降温,多穿点。玉梅。”
没有日期,但从纸张泛黄的程度看,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老李头却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感冒了,刘玉梅本来要去参加老同学聚会,结果没去,在家照顾了他一天。
“你去啊,我又死不了。”他当时躺在床上说。
“我去了谁管你?烧傻了还得我伺候。”刘玉梅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边说。
其实那天刘玉梅特别想去那个聚会,她好几个几十年没见的老同学都会去。但她还是留下来了,给老李头熬粥、喂药、量体温。
老李头把便条小心地夹回相册里,放回抽屉。他重新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屋子里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老李头忽然觉得,这黑暗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他习惯了身边有个人,习惯了轻微的鼾声,习惯了夜里有人抢被子,习惯了早上有人催他起床。
这些习惯,在三天之内,全都成了过去。
他想起来,刘玉梅走的那天早上,他本来要和她吵一架的。头天晚上她说要把存款取出来买理财,老李头觉得不靠谱,两人争执了几句,没争出结果,约好第二天继续“讨论”。
可第二天,没机会讨论了。
老李头忽然很想说话,他对着黑暗说:“其实那个理财……买就买吧,你想买就买。”
没有回应。
他又说:“你买的那个羊毛衫,我又看了,其实还挺好看的。”
还是没有回应。
老李头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闻到了刘玉梅的气味,淡淡的,正在一点点消散。他想起两人最后一次吵架,是为了一盘棋。刘玉梅说他耍赖,偷挪了棋子。他说她没有证据污蔑人。吵了半小时,最后以刘玉梅摔门而去告终。
现在想想,那盘棋到底谁赢了,一点都不重要。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老李头看着那道光,想起刘玉梅总说,她最喜欢夏天的傍晚,天刚黑还没全黑的时候,那时候的光最柔和。
“就你事多,光还分柔和刺眼。”老李头当时这么回她。
“对牛弹琴。”刘玉梅白了他一眼。
老李头现在特别希望刘玉梅能再白他一眼,再骂他一句“对牛弹琴”。他会回嘴,会和她吵,会气得她跺脚,然后晚上还是给她倒洗脚水。
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卧室的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老李头转过头,什么也没有。是风,阳台门没关严。他想起刘玉梅总是抱怨他忘记关阳台门。
“说了多少次了,晚上要关阳台门,蚊子都进来了!”
“哪儿那么多蚊子,就你娇气。”
老李头现在很想起来去把阳台门关好,但他没动。他就这么躺着,等着有人来唠叨他,催他去关门。
没有人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老李头想起刘玉梅在的时候,即使两人不说话,屋子里也有种暖融融的气氛。那是一种被另一个人的存在填满的感觉,是呼吸声、翻书声、叹气声、偶尔的咳嗽声组成的背景音。
现在背景音消失了,只剩下真空般的寂静。
老李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他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时,突然想起刘玉梅睡不着时也会数羊,但她数到一半总会忘记数到哪儿了,然后重新开始。
“你怎么这么笨,数个数都能忘。”老李头有一次笑话她。
“你聪明,你来数!”刘玉梅把被子全卷走了。
老李头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六十岁的男人了,哭起来也没什么丢人的,反正没人看见。
哭了不知道多久,老李头觉得累了。他擦擦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困很困,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夜光时钟,才七点二十。要是刘玉梅在,肯定会说:“这么早睡什么睡,起来看会儿电视。”
老李头轻声说:“我就睡,你管我。”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刘玉梅常睡的那一侧,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老李头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床头柜上,时钟的指针静静走着,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那张褪色的便条还躺在抽屉里,上面的字迹温柔而坚定:“老头,我去买菜了。锅里给你留了粥,记得吃。今天降温,多穿点。玉梅。”
而老李头已经睡着了,在晚上七点二十,天刚黑透的时候。这是他六十年来最早睡的一次,也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没有人催他睡觉,也没有人嫌他睡得早。
他睡得很沉,梦里也许会有争吵声,有唠叨声,有某个人的笑声和叹息声。也许什么梦都没有,只是一片宁静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睡着了。在妻子去世三天后,在不等天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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