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迁贴着墙壁滑进楼道时,晚上十一点的钟声正好敲响。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声控灯亮起的瞬间屏住呼吸,等黑暗重新降临才继续向上。
三楼,302室,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积着薄灰——这是他在对面楼用望远镜观察三天的成果。
男主人李建国,货运公司调度员,每周三、五值夜班,雷打不动十点出门,早上六点回。
女主人张薇,百货公司会计,习惯十点半洗澡,十一点熄灯。
完美的作案窗口。
时迁需要钱,急需。
医院催缴单在口袋里硌得他肋骨生疼,父亲肾透析不能再拖了。
这是他第一次入室盗窃,之前只在工地偷过钢材,在公交车上摸过钱包。
但那些小钱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工具腰带里取出两根特制钢针,插进锁孔。
手在抖,汗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稳住,他对自己说,就这一次,拿到钱就收手。
锁舌弹开的轻响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
时迁心脏骤停半拍,侧耳倾听——楼上电视声,楼下夫妻吵架声,没有异常。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鱼缸里幽蓝的光微微荡漾。时迁适应了几秒黑暗,开始搜索。
客厅简单得近乎简陋:布沙发掉了皮,电视是老旧的大脑袋款式,茶几上堆着药瓶和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皱眉,这家看起来不像有钱的样子。
主卧门虚掩着。
时迁蹑手蹑脚走过去,正要推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电视声,是人声。
女人的喘息,混杂着床垫弹簧的吱呀作响。
还有……男人的闷哼。
时迁僵住了。
不是说男主人值夜班吗?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踢到了墙角的空易拉罐。
哐啷——
卧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一个女声警觉地问。
时迁大脑一片空白。
跑?
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凭着动物本能,一个侧身滚进了客厅与餐厅之间的狭小储物间,拉上门,只留一道缝隙。
主卧门开了。
灯光倾泻而出,在地板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女性剪影。
张薇穿着丝质睡袍,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走到客厅中央,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被踢倒的易拉罐上。
“野猫吧。”
卧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李建国,更年轻,带着事后的慵懒。
“我家三楼,哪来的野猫。”
张薇声音紧绷。她走到玄关检查门锁,又去阳台看了看,最后停在储物间门前。
时迁屏住呼吸,手指摸到工具腰带里的螺丝刀。
如果被发现,如果——
张薇的手握住了门把。
时迁肌肉绷紧,准备在她拉开门瞬间扑出去。
但张薇停顿了几秒,最终松开了手。
“可能听错了。”
她走回卧室,“继续?”
门重新关上。
但这次,他们没再继续刚才的事,而是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时迁在储物间里等了两分钟,确认安全后才敢缓缓吐气。
冷汗浸透了内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该走,现在,立刻,趁他们放松警惕。
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储物间正对主卧门,透过门缝,能看到卧室里一部分景象。
床头灯开着,昏黄光线勾勒出纠缠的人影。
时迁看到张薇靠在床头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妩媚而陌生——和白天那个穿着朴素、拎着菜篮子的主妇判若两人。
她身边躺着的男人三十出头,赤裸上身,肌肉结实,胸口有道狰狞的疤。
“李建国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问。
“明早六点,老规矩。”
张薇弹了弹烟灰,“周鹏,我们得小心点。老王老婆昨天跟我说,在超市看见我们了。”
“看见又怎样?你情我愿。”
叫周鹏的男人翻身压住她,手探进睡袍。
“再说了,你那木头老公,就算把照片拍他脸上,他也只会问‘今晚吃什么’。”
张薇吃吃地笑,烟蒂按灭在床头柜上。
两人又滚作一团。
时迁在黑暗里看着,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道德上的不适,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在温暖的床上翻云覆雨,而他要在医院和工地之间疲于奔命,父亲在透析室里等死?
一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心头:
他们见不得光。
他们怕被发现。
而他知道这个秘密。
时迁的手不再抖了。
他从工具腰带里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准门缝。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拍下证据。
然后,要点封口费。
不多,十万,二十万?
够父亲半年的透析费就行。
卧室里的动静渐歇。
周鹏起身去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张薇裹着睡袍下床,走到梳妆台前补妆。
就是现在。
时迁深吸一口气,推开储物间的门。
2
张薇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时。
口红画歪了,在嘴角拉出一道猩红的斜线。
她猛地转身,睡袍带子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从黑暗中冒出来的陌生人——瘦小,干枯,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她。
“你是谁?”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浴室水声停了。
周鹏围着浴巾冲出来,看到时迁,脸色瞬间阴沉:
“哪儿来的小毛贼?”
“不是贼。”
时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尾音还是发颤,“是谈生意的人。”
他点亮手机屏幕,播放刚才录下的片段。
虽然角度刁钻,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出张薇和周鹏的脸,以及他们在做的事。
声音录得很清晰,包括那段关于李建国的对话。
张薇的脸血色尽褪。
周鹏眯起眼睛,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想怎么样?”
周鹏问,声音低哑。
“钱。”
时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二十万。现金。给我,视频删除,我今晚没来过。”
“二十万?你他妈疯了?”
张薇尖叫,“我们哪来二十万——”
“你有。”
时迁打断她,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瓶香奈儿香水,还有衣柜半开的门里挂着的几件质感不错的连衣裙。
“李建国没有,但你有。或者说。”他看向周鹏:
“你有。”
周鹏没说话,打量着时迁。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时迁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握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十万。”
周鹏终于开口,“最多十万。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时迁坚持,“二十万,一分不能少。我知道你们拿得出来。”
他在赌。
赌这段婚外情对张薇的价值不止二十万,赌周鹏的身份不简单——那道疤,那种眼神,不像普通上班族。
周鹏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行。二十万。你等着。”
他转身走向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黑色运动包。
拉开拉链,里面是成捆的现金,红彤彤一片。
时迁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鹏数出二十捆,扔在床上:
“钱在这儿。把手机给我。”
时迁没动。
他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周鹏,再看看张薇。
女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对劲。
“把手机扔过来。”
周鹏重复,往前走了半步。
时迁后退,背抵上墙壁。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给了手机,他就没了筹码。
他们会放过他吗?
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周鹏能随手拿出来,说明他不在乎这点钱,或者……他有办法让这笔钱回到自己手里。
“我要先走。”
时迁说,“钱我带走,离开小区后,我会把视频删掉,手机卡掰断扔河里。”
“你觉得我会信?”
周鹏冷笑。
“你觉得我会信你?”
时迁反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
“我走了,你们就当破财消灾。我要是现在把手机给你,下一秒可能就躺这儿了。”
气氛僵持。
张薇突然开口,声音异常轻柔:
“小兄弟,你拿钱走,我们放心不下。你把手机留下,我们放心,你也安全。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把视频删了,当着我们的面。手机你带走,我们信你一次。”
她说着,慢慢靠近,睡袍松松垮垮,胸口若隐若现。
时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张薇三十五六岁,保养得宜,此刻衣衫不整,在昏暗灯光下竟有种颓靡的诱惑。
“你看。”
张薇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睡袍领口:
“钱你拿走,视频你删了。我们两清。或者……”
她拉长语调,手指缓缓下拉,露出更多肌肤:
“你也可以要点别的。”
时迁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女人。
工地上那些随叫随到的流莺,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成熟气息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游走,完全没注意到周鹏悄悄移动到了他侧后方。
“怎么样?”
张薇又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
她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温热,带着香水味。
时迁的理智在燃烧。
钱,女人,这两样他生命中最匮乏的东西,此刻唾手可得。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删除键上犹豫。
就在这一瞬间,周鹏动了。
3
时迁只感到后脑一阵剧痛,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周鹏不知何时抄起了床头柜上的铜质台灯,狠狠砸在他头上。
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屏幕碎裂。
时迁踉跄倒地,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猩红。
他想爬起来,但周鹏的第二下已经到了,砸在他肩膀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时迁惨叫,蜷缩成一团。
“小杂种,勒索到我头上了?”
周鹏扔下变形的台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时迁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
张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条毛巾。
等周鹏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她才走上前,蹲在时迁面前。
“小兄弟,我给过你机会的。”
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拿钱走人,多好。非要贪。”
时迁的眼睛被血糊住,勉强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张薇的脸在晃动,美丽,冰冷,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救……救命……”
他微弱地呻吟。
“嘘。”
张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吵。我老公快回来了,不能让他看见。”
她用毛巾捂住时迁的口鼻。
不是要闷死他,只是阻止他呼救。
时迁挣扎,但肩膀碎了,使不上力。
周鹏走过来,单膝压住他的胸口。
“现在怎么办?”
周鹏问张薇,语气竟然很平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张薇松开毛巾,看着时迁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摊血,最后目光落在碎裂的手机上。
“他录了视频。”
她说。
“手机砸了。”
“可能有备份,或者上传云端了。”
周鹏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张薇没回答,站起身在卧室里踱步。
睡袍下摆染上了时迁的血,像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夜深了,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又走到门边听了听——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必须消失。”
张薇转回身,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晚月亮很圆”。
周鹏瞳孔收缩:
“你疯了?杀人?”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张薇反问,“放他走?他会报警,或者继续勒索。杀了他?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周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周鹏盯着她,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时迁,喉结滚动。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
“怎么处理?”
张薇环视卧室。
这里到处都是痕迹:血,指纹,打斗的痕迹。
不能在这里。
她目光落在储物间:
“拖进去。等李建国明早回来前,我们再想办法运出去。”
两人合力把时迁拖进储物间。
时迁还有意识,但失血和剧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扔进这个他刚才藏身的狭小空间。
张薇用毛巾简单包扎了他头上的伤口,不是为了救他,是防止血流得到处都是。
“储物间有把旧榔头。”
张薇说,语气像在吩咐家务事,“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出声。”
周鹏的手在抖。
他杀过人——年轻时候在街头混,捅过人也挨过刀。
但那是在斗殴中,肾上腺素飙升下的本能反应。
像这样,面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冷静地决定结束他的生命,是第一次。
“快点。”
张薇催促,“李建国六点回来,我们最多还有六个小时。”
周鹏深吸一口气,从储物间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生锈的榔头。
他回到时迁身边,看着这个瘦小的年轻人。
时迁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对不住了。”
周鹏低声说,举起榔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僵住。
咔哒。
门开了。
4
李建国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机油味。
他是货运公司调度员,本该值夜班到早上六点。
但今晚公司的电路出了故障,监控系统和调度台全部瘫痪,维修要等到天亮。
主管大手一挥,让夜班的都提前回家。
“老李,这么早回去,不怕查岗啊?”
同事老张开玩笑。
李建国憨厚地笑笑:
“主管都发话了,怕啥。正好,家里冰箱好像有点问题,我回去看看。”
其实冰箱没问题。
他只是想回家。这个念头从下午开始就在他心里盘旋,像只不安分的鸟。
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觉得该回去看看。
现在他站在玄关,看着漆黑的客厅,眉头微皱。
张薇习惯给他留一盏小夜灯,今天却一片漆黑。
他按下开关,灯没亮。
跳闸了?
他摸黑走向电箱,路过主卧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
李建国脚步一顿。
“薇薇?”
他叫了一声。
卧室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开了条缝,张薇探出头,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建国?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值班吗?”
“公司停电,提前回了。”
李建国打量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啊……有点发烧。”
张薇拉紧睡袍,“刚吃了药,睡了一觉。你吃饭没?我给你热点?”
“不用,在公司吃了。”
李建国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卧室里面。
灯关着,但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能隐约看到床上凌乱不堪,地上好像还有东西反光。
“屋里怎么这么乱?”
他问。
“找药,翻箱倒柜的。”
张薇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你先去洗澡吧,一身味儿。我把屋子收拾收拾。”
李建国没动。
他盯着张薇看了几秒,突然说:
“家里来客人了?”
张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什么客人?大半夜的哪来客人。”
“我闻到烟味。”
李建国说,“你戒了三年了。”
空气凝固了。
张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储物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储物间。
“什么声音?”
李建国问。
“老、老鼠吧。”
张薇的声音在抖,“最近小区老鼠多,我明天就买药——”
李建国没听她说完,径直走向储物间。
张薇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李建国握住门把,推开。
储物间很小,不到三平米,堆满了杂物。
李建国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灯亮了。
时迁蜷缩在角落,头上裹着染血的毛巾,已经昏迷。
他身边散落着工具,还有一把沾血的榔头。
更刺目的是,地上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宽阔厚实,像一堵沉默的墙。
几秒钟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张薇。
“解释。”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薇的脸惨白如纸。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这时,卧室里传来脚步声——周鹏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变形的铜台灯,脸色铁青。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在狭小的客厅里对峙。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老李,听我解释——”
周鹏开口。
“你是谁?”
李建国打断他,目光落在周鹏赤裸的上身和胸口的疤上,又看了看张薇松垮的睡袍,然后回到周鹏脸上。
“在我家,穿着这样,拿着我家的台灯。你想解释什么?”
周鹏被他的目光刺得后退半步。
他见过很多人,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但李建国这种平静到极致的眼神,反而让他心底发毛。
“这是个误会。”
周鹏强作镇定,“这小子入室盗窃,被我们抓住了。我们正当防卫,下手重了点——”
“正当防卫需要脱衣服?”
李建国问,语气依然平静,“需要把我家卧室弄得像战场?需要两个人在我床上‘防卫’一个贼?”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得周鹏哑口无言。
张薇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
“建国,你听我说,是周鹏强迫我的,我反抗不了,正好这小偷进来,周鹏就——”
“闭嘴。”
李建国看都没看她,目光始终锁定周鹏,“你强迫我妻子。然后杀了这个贼。是这样吗?”
周鹏握紧了台灯:
“是又怎样?老李,事已至此,我们摊开说。人是我杀的,跟你老婆没关系。你给我个账号,我赔你钱,十万,二十万?你开价。这事就过去了,你继续当你老实巴交的调度员,我保证再也不出现。”
李建国笑了。
很轻微的笑,嘴角扯动了一下,眼里却毫无笑意。
“钱?”
他说,“你觉得我在乎钱?”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
这是张薇从未见过的李建国——从容,甚至有些悠闲,完全不像刚发现妻子偷情和家里死了人的样子。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周鹏说。
又看向张薇:“你也坐。”
两人迟疑着坐下。
周鹏手里还握着台灯,张薇则抓紧了睡袍领口,仿佛那是最后的遮羞布。
“既然要谈,就好好谈。”
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周鹏,是吧?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周鹏眼神闪烁:
“建材。”
“哦。”
李建国点点头,“南城建材市场,三年前有个案子,一家店铺起火,烧死了老板一家三口。警方说是电路老化,但坊间传闻,是老板欠了高利贷还不上。放贷的人姓周,胸口有道疤,据说是在缅甸赌场看场子时留下的。”
周鹏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那个姓周的?”
李建国问,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不认识。”
周鹏的声音干涩。
“真巧。”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我也不认识。只是听说,那人后来洗白了,开了家小额贷款公司,专做熟人生意。比如,借给朋友的老婆一笔钱,然后……用别的方式抵债。”
张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鹏:
“你——你说那十万是你自己的钱!”
周鹏没说话,拳头捏得嘎嘣响。
“继续说。”
李建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今晚怎么回事?我妻子欠你钱,还不上,你就上门讨债?正好撞见小偷,失手打死?”
“就是这样!”
张薇抓住救命稻草,“建国,我真不是自愿的,是他逼我——”
“我让你闭嘴。”
李建国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张薇瞬间噤声,浑身发颤。
烟燃到尽头,李建国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储物间门口,往里看了看。
时迁还有微弱的呼吸,胸口在起伏。
“他还活着。”
李建国说。
周鹏和张薇同时愣住。
“没死透。”
李建国转回身,“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补上一下,彻底灭口。第二,送医院。”
“送医院?”
周鹏几乎要跳起来,“他醒了我们全完蛋!”
“所以选一?”
李建国问,“你确定要再背一条人命?或者说,”他看向张薇,“你确定要看着他再杀一个人?”
张薇的嘴唇哆嗦着。
周鹏的眼神在挣扎。
“我来吧。”
李建国突然说。
两人震惊地看着他。
“我来处理。”
李建国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来倒垃圾”,“你们手上已经沾了血,不能再沾了。我去补一下,然后我们商量怎么处理尸体。”
周鹏狐疑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她是我妻子。”
李建国看向张薇,眼神复杂,“虽然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但十年夫妻,我不能看着她坐牢。至于你,”他转向周鹏:
“你死了对我没好处,活着,还能继续还债。”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周鹏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张薇,女人已经哭成了泪人,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榔头在储物间。”
周鹏说,声音沙哑。
李建国点点头,走向储物间。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我家客厅,装了监控。”
李建国说,“隐蔽式的,连薇薇都不知道。本来是为了防贼,没想到……”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从周鹏和张薇偷情,到时迁闯入,到打斗杀人,所有一切,都被录了下来。
周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5
监控。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周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充血:
“你他妈阴我?!”
“阴你?”
李建国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自己家装了监控,犯法吗?”
“把录像交出来!”
周鹏抄起台灯。
“杀了我,录像会自动上传云端。”
李建国说,“我设置了定时备份,每天凌晨三点。现在……”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你确定要在这时候动手?”
周鹏的手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李建国,像一头困兽。张薇则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你想要什么?”
周鹏终于问,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说了,我来处理这个贼。”
李建国走进储物间,“你们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
周鹏和张薇在客厅里坐着,相对无言。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惊心动魄。
储物间里,李建国蹲在时迁身边。
这个年轻小偷呼吸微弱,头上的血已经凝固。
李建国检查了他的伤势——颅骨骨折,肩胛骨碎裂,失血过多,但确实还活着。
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布,撕下一截,封住时迁的嘴。
又找出绳子,把他的手脚捆结实。
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电话很快接通,是个男人的声音。
“老陈,是我。”
李建国压低声音,“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有个人,受了重伤,在我家。需要送出去,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人?”
“小偷,入室盗窃,撞破了不该看的事。”
李建国简略地说,“对方下了死手,但没死透。不能留活口,也不能死在我这儿。”
“位置?”
“我家。老规矩,后门,黑色面包车,无牌。给你三十分钟。”
“价格?”
“十万。现金。人带走后付。”
“成交。”
电话挂断。
李建国收起手机,看着时迁。
这个年轻人的眼皮在颤动,似乎要醒来。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脸:
“算你命大。”
他站起身,从储物间门缝往外看。
周鹏在客厅焦躁地踱步,张薇依然瘫坐着。
两人都没注意到,李建国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显示一条新信息:
“已出发。25分钟到。”
李建国推门出去。
周鹏立刻转身:
“处理好了?”
“暂时。”
李建国说,“人还有气,我绑起来了。等会儿有朋友来,把他带走。”
“朋友?”
周鹏警觉起来,“什么朋友?”
“处理这种事的朋友。”
李建国说得轻描淡写,“你放心,专业,干净,不会留尾巴。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里收拾干净。血,指纹,所有痕迹。”
张薇终于有了反应:
“可是建国,监控——”
“监控我会处理。”
李建国打断她,“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
“写一份认罪书。”
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谁先起的意,谁动的手,为什么杀人。签上名字,按手印。”
周鹏脸色一变:
“你要这个干什么?”
“保险。”
李建国说,“录像加上认罪书,足够让你们牢底坐穿。但反过来,也能保证你们不会反咬我一口。我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才能相安无事。”
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
周鹏和张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和恐惧。
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我写。”
张薇先开口,声音嘶哑。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第一个字就写歪了。
周鹏咬了咬牙,也坐了下来。
李建国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伏案书写。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零五分。
他悄悄看了一眼手机,新消息:
“已到楼下。”
“写快点儿。”
他说,“我朋友快到了。”
张薇和周鹏加快了速度。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的,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6
认罪书写完时,门铃响了。
周鹏猛地抬头,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弹簧刀。
李建国摆摆手,示意他放松:
“是我朋友。”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看,然后开门。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医疗箱大小的黑色手提箱。
“人在哪儿?”
男人问,声音闷在口罩里。
“储物间。”
李建国指了指,“伤很重,但还活着。”
男人点点头,走向储物间。
周鹏想跟过去,被李建国拦住: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谈我们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沓现金,每沓五万,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人你们带走,处理干净。录像和认罪书我保管,只要你们不再出现,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光。”
周鹏盯着那十万块钱,又看看李建国,突然笑了:
“老李,我突然有点佩服你了。老婆偷人,家里死人,你还能这么冷静地谈生意。”
“生活所迫。”
李建国说,“现在,拿钱,走人。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鹏收起钱,看向张薇:
“你呢?跟我走,还是留下?”
张薇愣住了。
她看看周鹏,又看看李建国。
丈夫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如果留下,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李建国还会要她吗?
就算要,这件事也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婚姻里。
“我……”她张了张嘴。
“她留下。”
李建国替她回答了,“她是我妻子,犯了错,该受惩罚。但轮不到你来决定她的去留。”
周鹏耸耸肩:
“随你。钱我拿到了,这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他转身要走,李建国叫住他:
“等等。”
“还有事?”
“认罪书上,你的那份。”
李建国说,“签个名,按手印。”
周鹏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按完手印,他问:
“现在可以走了?”
李建国点点头。
周鹏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李建国和张薇,还有储物间里那个不知名的“专业人士”和垂死的小偷。
张薇看着丈夫,眼泪又流了下来:
“建国,对不起,我——”
“先别说话。”
李建国打断她,“等事情处理完。”
他们坐在客厅里等。
储物间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像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又像是……缝合的声音?
张薇不敢细想,浑身发冷。
大约半小时后,储物间的门开了。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走出来,手提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裹尸袋形状的物体,鼓鼓囊囊的。
“处理好了。”
男人说,“人还活着,但活不过今晚。我会把他扔到城西垃圾场,那里明早有压缩车,连人带垃圾一起压碎,什么都不会剩下。”
李建国点点头:
“辛苦了。”
“钱呢?”
“周鹏拿走了。他会付给你。”
男人眼神一冷:
“老李,这不合规矩。”
“特殊情况。”
李建国说,“你放心,他不敢赖账。他知道你的手段。”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
“行。但下不为例。”
他提着那个“裹尸袋”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夫妻二人。
张薇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我以后一定——”
“起来。”
李建国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张薇颤抖着站起来。
李建国走到她面前,抬手——张薇以为他要打她,闭上眼睛。但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脸上,擦去眼泪。
“十年了。”
李建国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张薇,我哪里对不起你?”
张薇摇头,泣不成声。
“钱?我没本事,赚得不多,但也没让你饿着。感情?我可能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你要什么,我哪次没尽力?是因为我没情趣?是因为我总加班?”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张薇心上。
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出轨就是出轨,任何理由都苍白无力。
“算了。”
李建国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张薇不敢相信:
“你……你不赶我走?”
“赶你走,你去哪儿?”
李建国苦笑,“再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写了认罪书,我藏了尸体。我们都犯了法,谁也别想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
“以后,好好过日子。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张薇泪如雨下,拼命点头。
这一刻,她对李建国的感激和愧疚达到了顶峰。
这个男人,戴了绿帽,还能为她收拾残局,甚至原谅她。
她发誓,以后一定好好补偿。
“我去洗澡。”
她哽咽着说,走向浴室。
李建国看着她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无牌面包车驶离小区,然后掏出手机,拨号。
“喂,王队。”
他说,“鱼上钩了。”
7
三天后的傍晚,李建国坐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里,对面是刑警队长王振国。
“所以,周鹏已经控制了?”
李建国问。
“控制了。”
王振国点头,“在去往外省的高速收费站截住的。车里搜出十万现金,还有一把带血的弹簧刀。经过比对,刀上的血和302室提取的血样一致。”
“张薇呢?”
“在家,我们的人看着。她以为自己被保护性监居,还不知道真相。”王振国顿了顿,看着李建国,“老李,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这个周鹏,我们盯了半年了,一直没抓到实质证据。三年前那起纵火灭门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但就是缺决定性证据。”
李建国沉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这是警局,又放了回去。
“那个小偷,时迁,情况怎么样?”
他问。
“脱离生命危险了,但颅骨骨折,可能有后遗症。”
王振国说,“我们跟他谈过了,他愿意作证,也愿意配合治疗。你垫付的那五万医药费,局里会想办法报销。”
“不用。”
李建国摆摆手,“他父亲在透析,需要钱。算我补偿他的。”
王振国叹了口气:
“老李,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知道周鹏哪天晚上会去你家?又怎么知道张薇会出轨?”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三个月前,他发现张薇不对劲。
手机换了密码,晚归次数增多,买了很多新衣服和新化妆品,却从没在他面前穿过、用过。
女人的第六感准,男人的也不差,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开始疏远你的时候。
他留了心。
趁张薇洗澡时,解锁了她的手机——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她一直没改。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支付宝账单骗不了人:
频繁的酒店消费,昂贵的餐厅,还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叫周鹏。
李建国查了周鹏。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人前科累累,涉嫌放高利贷、暴力催收,还是三年前一桩灭门纵火案的重点嫌疑人,只是证据不足,一直逍遥法外。
他跟踪了张薇一次,看到她上了周鹏的车。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不能报警。
没有实质证据,警察动不了周鹏。
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就设一个局。
他在客厅隐蔽处安装了微型监控,买了假的血浆包,联系了老战友王振国。
计划很简单:
制造一个周鹏杀人的现场,逼他露出马脚。
但需要一个诱饵。
一个能激起周鹏杀心的人。
时迁的出现是意外,也是天意。
李建国早就注意到对面楼有个年轻人在观察他家——望远镜的反光太明显了。
他查了时迁的背景:
父亲重病,急需用钱,有轻微盗窃前科。完美的棋子。
于是李建国“恰好”在时迁能听到的地方,跟邻居抱怨家里放了大量现金;“恰好”让张薇知道他要值夜班;“恰好”在时迁可能行动的那天,提前“下班”回家。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
时迁闯入,撞破奸情,勒索,被打——只是李建国没想到周鹏下手那么重,差点真把时迁打死。
他更没想到张薇会那么冷静地提议灭口。
那一刻,他对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彻底死心了。
“老李?”
王振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建国睁开眼睛:
“王队,张薇会判多久?”
“包庇罪,作伪证,再加上她参与了对时迁的伤害,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估计三到五年。”
王振国看着他,“你……要不要见她一面?她一直在问你。”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摇摇头。
“不见了。”
见了说什么呢?
说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局?
说她写的认罪书会成为呈堂证供?
说那个“处理尸体”的专业人士其实是便衣警察?
说时迁没死,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太残忍了。
虽然张薇背叛他在先,但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他设局抓周鹏,却也亲手把妻子送进了监狱。
这其中的对错恩怨,早就说不清了。
“帮我带句话给她。”
李建国最后说:
“就说,好好改造。出来后,重新开始。”
王振国点点头,在笔录上签了字:
“案子结了。老李,你恢复原职,下周一上班。这次行动局里给你记功,奖金下个月发。”
“奖金给时迁吧。”
李建国站起来,“他需要钱治病。”
他走出警局时,天已经黑了。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热闹得让人忘了白天发生过什么血雨腥风。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李建国先生吗?时迁的父亲刚才醒了,想见您。”
李建国拦了辆出租车:
“我马上到。”
在医院病房里,他见到了时迁的父亲——一个干瘦的老人,身上插满管子,眼睛却很有神。
“李同志,谢谢你。”
老人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迁都跟我说了,是你救了他。那十万块钱,我们一定还——”
“不用还。”
李建国打断他,“好好治病。时迁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老人泣不成声。
时迁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建国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时迁突然开口:
“李叔。”
李建国回头。
“你恨她吗?”
时迁问,“你老婆。”
李建国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那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让李建国愣住了。
爱吗?曾经爱过。
但现在呢?他不知道。
感情像一块玻璃,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痕永远在那里。
“好好养伤。”
他最终没有回答,推门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李建国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要去云南一趟。
张薇一直说想去洱海,说想看那里的日出。
现在,他可以替她去看看。
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谁知道呢。
生活总要继续,就像这座城市,无论夜晚发生过什么,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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